第九章
死亡空间
泰坦之子号近乎盲目地奔驰在虚空之中,而阿里曼发觉自己正站在那无光监牢的门口。他行走甲板之上,已经走了数个小时。他穿过一层层机械甲板 (machine decks),一群群机仆从他的去路上悄声滑开。它们墨黑的眼望着他经过,那些眼睛在他的头盔显示中反射着荧荧的绿光。他穿过百叶窗紧闭的回廊 – 它们沿着船的龙骨延伸 – 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唯有尘埃轻柔地飘落在地上,在他的目镜中闪烁着微光。他在寻找玛罗斯,想要知道那破碎的占卜者是否还活着,抑或是已经在蜷缩在一个无光的洞穴中死去。这搜索不过是个一时兴起的念头,一个帮他做出抉择的、毫无意义的任务。可玛罗斯踪迹全无,而那抉择依旧在他的心灵中权衡,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他现在来找你了?那些问题自卡丁说出后,便无尽地在他的思绪中翻滚盘旋。其他的流亡者不是被带走就是被杀害,一定是有一个什么原因的。他想起了图贝克,对他说一定要随他走;他想起那咝声说着“还活着,是的”的生物。阿蒙想要阿里曼活着被带到他身边。
他想起那些利爪深深锯入五脏六腑的感觉。至少是心智意义上的还活着,倘若身体无法完整存活的话。
他曾考虑过诸般的可能,可没有实质的信息,它们看起来毫无意义。“推测只是幻想。”马格努斯一度曾对他如是说,“知识不含怀疑。”而阿里曼如今有的,不过是推测,还有一处获取知识的方法:亚空间。这便是那冷酷的结论。随着他穿行在这回声阵阵的船中、又发觉自己身处那简陋的防护门之外、冰冷的黑暗中,这结论变得坚定起来。有那么一秒钟,他思忖着是否是担忧在引导着他的脚步。这念头令他几欲颤栗,可并没有阻止他跨越那扇门。
当他踏进房间时,那被缚的恶魔已经在盯着他了。阿里曼隐隐感觉它早在他走进房间前,便已经在观察着自己。它的躯体看上去病态地潮湿黏滑,但那些锁链和束缚依旧生效着。
“卡达尔。”阿里曼说,那言语在他的头盔中听起来如此空洞。
恶魔微笑起来,发出一阵好似枯骨在垂死之人的胸腔里颤抖摩擦的声音。阿里曼感到他的皮肤变得冰冷,好似被寒冰麻痹了似的。
他并未打算来到这里的,可现在,一个明显的可能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我来寻求一则答案。”阿里曼说。此地并无可以传播声音的空气,但那被缚的恶魔听见了。这一点,他十分确信。它反复地将自己的头从一侧歪向另一侧。 “你会回答么?”
那生物静住了。阿里曼能感觉到它的饥渴敲打着将它固定于此处的束缚。
+ 喂食。+
阿里曼同时以心灵与肉体的耳听到了这个词。灼热生铁的味道充斥在他的口中与喉间。他感到一股想要撕咬吞噬的需求。那生物磨着它的牙齿,而阿里曼意识到,他正镜面般地模仿着那动作。他立起心灵的结界砸向那入侵的本能,将意志注入自己的声音之中。
“以将你留存此地的束缚之名,我呼召你回答。”
那生物如遭鞭打般抽搐起来,仿佛阿里曼用力击中了它一样。厚厚的冰层开始沿着将它束缚在位的链条蔓延而下。它咆哮着,黑色的舌在口中吞吐进出。
阿里曼感受到了它沮丧的狂怒,明白他将不会获得任何答案。它不过一只饥饿的幽魂,其力量仅仅专注于痛飨凡人的血肉,其本质便缺乏智慧,对他需要知道的事情无从知晓。至少阿里曼怀疑如此。玛罗斯的束缚固然强力,却如此粗糙,他的技艺并不足以捕获更为狡猾的恶魔。
阿里曼转身离去,感到那被缚恶魔的饥饿还在咀嚼着他的精神防御。他将不得不去做那件他一直在试图避免的事情了。他一直在试图避免它,远甚其他任何事情。他走出房间。那恶魔的躯壳看着门关上,向着它自己咝咝低语。
黑暗环绕着这业已死去的太空站。阿斯特罗斯望着它的形体一点一点破碎消散,好似沉没在大洋深处的远古船骸,被一束光亮揭幕般显现出来。星光微弱,凝结成脓液的色彩,照出了空间站主体结构的轮廓,又锐利地折射在它的尖塔上。那空间站是一方不规则的半球,平坦的上表面覆满高塔与穹顶,弯曲成弧的下腹悬着天线与传感器的森林。
阿斯特罗斯飞速眨着眼,而那影像便化为了他头盔显示角落里的一个小小窗口。空间站的部队乘员舱填满了他的视线,那青铜的洞穴色如枪械。他的右侧,装卸坡道敞开着,其上的机仆们进行着最后检查,拖着脚步的身影在甲板上尖锐地咯咯作响。他的左侧,更多穿着虚空服 (void-suit) 的机仆无声在那些沉闷的、占满舱室的金属箱子两侧静坐成行。卡丁和蒂迪亚斯坐在他对面。他们头盔的目镜看着他,但他知道,他们正看着这荒寂的、业已死去的空间站的影像。
他们花费了许多个星期才来到此处。导航员伊吉恩裹在他的羊膜茧房之中,乘着亚空间的浪潮,将泰坦之子号带至了恐惧之眼的边缘。那船的盖勒力场吱呀作响,好似狂风中鼓荡的帆。现在,他们在残余的一艘炮艇中等候着,观看着泰坦之子号传感器传回的信号。他看向他的两个兄弟。他们身上有着一种目不见物的僵硬凝滞,就好似他们也成了空空如也的盔甲。当然了,他并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他们要来到这一处沉寂的死亡空间。阿里曼在他们脱离亚空间的时候便告诉了阿斯特罗斯,可阿斯特罗斯并未对卡丁或蒂迪亚斯透露分毫。
那是因为你担心着他们可能会有的反应么?一个怀疑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说道,还是因为倘若你将它大声说出,那么它便会化为真实?他想起悬在锁链的罗网中的卡达尔,一只恶魔自他空洞的双眼中大笑着。这便是它如何开始的。一个谎言生长于另一个之上,直到真相不复忆起。可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他将视线转回那等候着他的、空间站的影像,眨了眨眼。那影像再一次斥满了他的视野。成千上万的灵魂曾一度栖居于此,可他们早已逝去,那被遗弃的空壳静寂、黑暗而寒冷。空间站的尺寸很难从一张图像来判断,但屏幕边缘抽搐着跳动的数字与比例刻度告诉他,那空间站的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相比之下,泰坦之子号就好像一尾小小的游鱼,顺着水流向利维坦巨鲸的遗骸漂去。他们正以着最小功率向着空间站接近。女主人卡尔门塔与船连接在一起,谨慎地保留着船的动力功率,随时准备着在有需要时,将这些动力转移到速度或火力上。阿斯特罗斯望着那空间站越来越近,一种他们闯入了一头沉睡野兽的领域的感觉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它被遗弃了么?”卡丁在通话器里问道。
“看起来是这样的。”阿斯特罗斯说着,双眼仍旧定格在那空间站泛着幽幽荧光的影像上。
“它曾是帝国的。”蒂迪亚斯在阿斯特罗斯身边安静地轻声说,“并且,它死于暴力。看看那些底层区域的等离子烧灼痕迹。”
阿斯特罗斯已经注意到了空间站的装甲上那些特征性的起泡痕迹,还有光滑的、涟漪似的烧灼迹象。曾有足以击杀飞船的等离子武器向着这空间站开火。此外,还有着其他的迹象:倾颓破碎的塔楼;边缘参差不齐、足有至少百米宽的破洞;破碎残骸形成的尘埃云静止着仿佛凝滞,好似水晶的沙砾般折射着星光。阿斯特罗斯不需要那些战斗的痕迹,便知道那空间站已是死去的空壳;这是一种沉重迟缓的确然,而他无法解释。
“这样大的东西,一定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杀死的。”蒂迪亚斯说。“防护炮台、力场盾发生器,它的装备足以抵挡一艘战列舰*。”
* 机仆注:40k的战列舰battleship,帝国海军舰船分级的一种,尺寸差不多如下(最上面那个就是battleship):
“可是,那些并不够。”卡丁低吼着,从屏幕上的影像前转开身来,“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地方?”
“它曾经是个星语中继站。”阿斯特罗斯说。他的目光注视着升起在太空站后方的一尊塑像:一位天使,它的双翼迎着群星伸展,它的手伸入黑暗。它铜质的皮肤未遭侵蚀,它的外形依旧完整。但吸引了他的目光的,是它的脸庞。有什么人用等离子爆破凿去了它的双眼。未经思索地,阿斯特罗斯抬起了一只手,探向目镜。目镜之下,是他失去的那只眼。“曾有上百的星语者在这里沙里淘金般过滤筛选着亚空间的非物质,捕捉着信息,又将它们吐出。然后,恐惧之眼膨胀起来,将它吞没。”
“为什么要寻找这样一个地方?”卡丁问,“并且,他怎么知道它在这里的?”
“因为我参与了它的毁灭。”阿里曼走上坡道,弯身潜进炮艇的舱室。他的铠甲依旧是他服侍于劫难者时所穿的那些破旧甲片,可现在那铠甲是蓝色的。旧时战斗留下的损伤在崭新的漆层下依稀可见。一件苍白的无袖长袍松松悬在他的身躯上。他的脸庞素朴地赤裸在外,炮艇货舱里那微弱的光线将他光洁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抛光木头般的暗色。“当这个地方死去的时候,我就在那里。我看见了它的乘员们被屠戮,它的星语者们被活生生地烧死在火堆上。”他顿了顿,望向卡丁,“他们的尖叫依然徘徊在此地的亚空间里,萦绕不去。所有的那些信息与心灵。它们将此处世界之间的帷幕磨得稀薄。”
“那便是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么?“卡丁啐道。阿斯特罗斯能够感觉到敌意的气氛烟雾般从他兄弟身上冒出。
“它也与其他的一切都隔着遥遥路途。”阿里曼说,他的声音那样平静。阿斯特罗斯能够感到一股审慎的自持从阿里曼身上放射出来,好似结着冰霜的钢铁,散发着凛凛寒意。他坐下在阿斯特罗斯身旁,将一条磁力安全绳系在自己躯干上。随着一阵活塞喘息、空气加压,装卸坡道开始合拢关闭。炮艇的引擎发动起来,它的骨架随之开始颤抖。
“为什么?”卡丁说。他的声音低沉,却满斥着柔和的敌意。
“因为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卡尔门塔望着炮艇从她的侧舷滑出。在某个什么地方,她在线缆的摇篮之中呼吸着、抽搐着。
不,她想,不是我的侧舷,是船的。那穿梭机正从泰坦之子号上驶离,它的引擎随着穿梭机逐步加速而愈发明亮。我必须要保持住这种分离,即便只是几个小时。我必须要休息了,可还不是现在。阿里曼说过,他们必须要做好准备:准备好离开,准备好战斗,准备好面对某些他不愿告诉她的事情。在神谕黑月的遭遇战之后,这是个完全可以理解的请求。可她维持着的、与船的连接已经数周不曾间断,而这连接开始渐渐地伤害着她了。
激战与突然航行所带来的欣快之后,味如生铁的疲惫感随之而来。那便是她最为虚弱的时刻,而当她虚弱的时候,泰坦之子便滑入她思维的更深处。当他们轻捷如疾风般穿越亚空间时,她从梦境中醒来,记不得她是何人,又身处何处。即令是她的记忆内存回归于她时,那些关于武器的低语般的念头、与咔哒作响的机械的感知,也依旧充填满了她。更糟糕的,是那些她深深沉浸在飞船的感知中、却只发现思绪又被倾倒回自己的躯壳中的时候。那些时候,她只能躺在虬结的接口线缆之中,动弹不得,任由恐慌浪潮般席卷全身,直到她的躯体再度与思维连接起来。她需要与她的船的链接,可时不时地,她又厌弃着它,好似醉汉厌倦了醉酒的感觉。
不过,她没有时间休息。至少不是现在。
她望着那穿梭机,它的轨迹弯曲着航向空间站的腹部之下。遥远的什么地方里,在她感知的边缘,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她再次以鸟卜仪 (auspex) 与深入扫描占卜仪 (deep penetration augurs) 扫描着那空间站。她扫过它伤痕累累的表面,以多频谱天线 (multispectrum aerials) 倾听着。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热信号。只有小团的空气,困在空间站的超结构中,好像气泡被困在沉船的遗骸里。这空间站是一具残尸,一具空荡荡的壳。这令她想要逃离,想要点亮引擎、潜回黑暗。她开始缓缓地绕着空间站环行,传感器在那空间站与虚空之间抽搐着。遥遥的某个地方,在她已经几乎忘却了的躯壳里,她正颤栗着。
炮艇从空间站腹部一个边缘参差的破洞滑进了它的体内。明亮的白光自那小小炮艇的鼻部与机翼射出,刺入黑暗。熏黑的大梁与纠缠着的金属将它们的影子投进其后洞穴般的巨型空间里,投得很远。炮艇滑翔向前,颌部与侧舷的武器舱搜寻着目标,微微抽搐着。这空间一度曾是一系列的货舱与储藏室,但爆炸将它在各个维度上都挖得更深,打破了层层的墙壁与地板,制造出了一个巨大的宽广洞穴。
炮艇腹部的舱内,阿里曼静静坐着。图贝克的剑横放着栖在他的膝上,他头盔上红色的眼凝望着无物。在那新漆过的铠甲与头盔之内,他是一尊静默的雕像。亚空间平静地沉默着,好似半没于水中的船骸周围的止水。那平静并未让他感到安心分毫。
那早已死去的空间紧紧萦挂在空间站的骨架上。阿里曼让他的心灵向着死寂的空间探了出去,轻柔地探查着,感受着现实的碎片滑过他的感官。那些回忆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覆满鲜血,裹着尖叫。数十年前,他就在这里。彼时,黑暗兄弟会剥去了这座空间站的生命。他们所留下的,是一层撕裂破碎的伤疤,覆在一道深深的伤口上。亚空间止水般平静,可那不过是薄冰在破裂开来前的平静。
他将自己的感官拉回到身边的环境之中。残存的影像与感觉刺着他表层的思绪,微微地痛。阿里曼眨了眨眼,目光环顾着扫过货舱。他并未启用铠甲的增强视野,于是,舱中唯一的光便来自于阿斯特罗斯、蒂迪亚斯与卡丁的目镜。它们在一片晦暗之中宛如燃烧着的煤,散发着无火的光。他与其他三名星际战士坐在离货舱舷梯最近的地方。更远一些的地方,机仆们填满了货舱其余的部分。它们沿着两侧的墙壁静坐着,臃肿的球形头盔随着炮艇的机动摇晃颤抖。除非得到指令,否则它们不会移动的。一段回忆 – 那红字的手合拢在他的腕间 – 在他的思绪里浮起,又沉淀下去。
“着陆区确定。”驾驶机仆平淡的声音传来。
“很好。”阿里曼说。“请将我们放下来。”
“如您所愿。”机仆回复道。炮艇穿过纠结的大梁的网,降落在一个平台的破碎残骸上,推进器的呜鸣越来越响。砰地一声,炮艇的起落架被磁力锁定在甲板上。
卡丁已经解开了他的磁力安全带,爆弹枪在手中准备就绪。动力甲间的通讯频道静默着,但阿里曼能听到卡丁的思想中,他战斗誓言的每一个词,好似一阵低声说出的祈祷。蒂迪亚斯坐在他兄弟身旁,一动不动,他的思绪是一片战斗专注的鼓点。阿斯特罗斯微微动了动,目光瞥向阿里曼。
阿里曼站了起来,向攻击舷梯走去。他的剑紧握在手中,准备就绪。阿斯特罗斯也站了起来,他的剑松松悬在身边。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你究竟在期望着什么了吗?”卡丁说。
“我不确定。”阿里曼说。他感受到卡丁的思绪中,有着轻蔑猛然一刺,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引擎尖锐的呜鸣依然震动着炮艇。驾驶机仆已经准备好,一旦有哪怕最轻微的麻烦迹象,便会操纵这艘炮艇加速离开。活塞推动着舱门敞开,炮艇中的空气淌入门外的黑暗,嘶嘶作响。阿里曼的头盔显示器如同苏生一般闪烁起来,将他的世界转成了一片穿破夜色的单色。严格真空和重力警告符文在他的视线边缘闪烁着红色,脉搏一般。威胁标记荧荧发着未定的、琥珀色的光。他步出舱门,感觉到自己磁化的鞋底紧紧地吸在平台上。他走了起来,双脚随着每一步锁紧又松开。有那么一瞬,那感觉仿佛正在行走的是他的铠甲,而并非他自己;而他只是其内一个被动的观察者。他摇了摇头,看见阿斯特罗斯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向着平台与洞穴的墙壁相交的地方走去。卡丁和蒂迪亚斯追上了他,分散在他的两边,他们的头移动着,扫视着洞穴。阿里曼跟随在他们身后。
“没有情况。”蒂迪亚斯说。一阵静电的尖啸,轻微的爆裂似的,充斥起阿里曼的耳际。他已经到达了交于墙壁的平台尽头。那墙壁好似一堵峭壁,耸立在一片潮汐形成的沙地之上。他停下脚步,回首望向炮艇所在的地方。白色的光束坚硬得耀眼,从炮艇的下颌与两翼处射出,刺入黑暗。可洞穴中不存空气的黑暗似乎吞噬掉了那些光束的光亮。
“卸载货物。”他在一道加密频道上说。另一声失真信号的哀号回复了他。有那么一瞬,他思忖着它们是否听到了他,随后,那些机仆们开始沿着炮艇的舷梯坡道行军般行进而下。它们步履蹒跚,面容隐在厚厚的黄铜圆顶之下,身体覆着硫化橡胶。它们抬着那些灰色的金属箱子。
“我找到了一扇门。”阿斯特罗斯说,他的声音被静电截断。阿里曼转过头去,等待着阿斯特罗斯的定位标记稳定在他的视野之中。
“待在原地。”阿里曼说着,向阿斯特罗斯的标记走去。
他找到了那智库,单膝跪地,注视着洞壁上的一个开口。那扇门与一台竖起来的超重型坦克高度相仿,好似一道黑色的海湾,被防爆门参差如犬牙的边缘硬生生拉回门框上。
“我不喜欢它。”卡丁说着,走到他们身后。他也在抬头望着那静候着他们的门廊,爆弹枪追随着视线逡巡。“没有能量读数,没有任何生命、任何动静。就好像这个地方被挖出去了一样。”他转过头去,望着阿里曼,“你们对这地方做了什么?”
“他们…”阿里曼开口说道,随即又顿住了。那时啊,他就在那里,他参与其中。那并不是他的设计,可他却在它的完成中有着一足之地。他想起黑暗兄弟会,他们将星语者们绑在锁链上,缓缓降入火堆,符文在他们色如午夜的铠甲上荧荧散发着微光。那些星语者们尖叫复尖叫,直到他们的舌头在口中烧为焦碳。他们燃烧着,脂肪自他们身上滴答流淌而下。那火焰中有着形状奇诡的形体,将燃烧着的灵能者们拽入余烬。这空间站里曾有着上百名星语者,于是那火堆燃烧了数日。黑暗兄弟会在阴影中望着这一切,向着黑夜低语着祷文,他们的盔甲反射着干涸血迹的微光。而阿里曼就在那里,沉默地站在他们之中。
想一想你曾经的样子,而你又堕落得何其之远啊,一个声音在他思绪的背后轻声说道。有那么一瞬,他觉得他听到了乌鸦羽翼颤振的沙沙声。
阿里曼摇了摇头,避开了卡丁的目光。他让自己的心灵滑过墙壁的转角,穿越了门廊。他的感官探展着跨越了金属与不存空气的空间,沿着无光的走廊流淌,品味着困在密封门后的陈滞空气。那感觉冰冷,仿佛他正在薄薄的冰壳下游过黑色的水。他的心灵一阵颤栗。那如此容易,就好像手指穿过流淌的细沙,或是在冬日的风中嗅到柴烟的味道。
黑暗紧紧压迫在他的思绪之上。这空间站的每一寸都赤裸着,绝无生命、情感与思绪所留下的、污渍般的含混色彩。他顿了顿。倘若他错了呢?此地是否终归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只有一种办法能够确定。他将心灵暂暂浸入那将将处于现实表皮之下的一层,向着其外的维度张开了他的感官 – 一片色彩与光的丛林,分裂着,重组着,折射着,冲击着他不曾生有的眼。
炽热,排泄物的气味,玫瑰,羽毛的柔柔抚触。
那些身影,跌跌撞撞地翻滚在彼此身上,好似混着鲜血与沸腾熔金的油。
一个身影抬起头来,以一双色如琥珀的眼望着他,一阵轻笑在那生长着成型的面容上绽放又散播开来。它笑了。更多的脸庞,千双的眼睛正凝视着他。
那些手。苍白的、柔软的手,爪子一般地抓挠着黑色的、拥抱般将它们包裹的液体。
灰烬与尿液的臭气,寒冰的刺骨冷意,还有渐渐干涸的血液的粘稠 –
空气喘息般涌入阿里曼的肺。他能够感觉到汗水宛如珠子般生成又流淌在他的肌肤上。有那么一秒钟,他能看到一幅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残影,一个荧荧发光的印记:颤抖着的手臂,从跃动着的、色彩的漩涡之中探出。他试图动弹,却感到他的铠甲抵抗着他,于是有那么一瞬,他感到一阵恐慌。他在他的铠甲中死去,困在它钢铁的紧握之中,永远地跌落着,永远地淹溺着。就好像他的军团,好像那些他毁灭了的兄弟们一样。
“阿里曼。”阿斯特罗斯的声音斥满了他的双耳,那样急切,那样未经掩饰。
阿里曼试着动了动,这一次,铠甲在他的肌肤贴紧它、施以力道时,松解开来。他的视野澄明清晰。生物节律警告图标在他的眼中泛着冰冷的蓝光。他刚刚晕了过去,而他的铠甲锁住了他,让他得以一动不动地站稳。他转了转头。厚厚的白霜覆满了他身边的平台,攀上了洞壁与门廊。阿斯特罗斯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剑已出鞘。荧绿的光芒自阿斯特罗斯的剑身上散发开来,为他的头笼上了一层光晕。蒂迪亚斯与卡丁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两人的爆弹枪都举了起来,端得水平。阿里曼又摇了摇头。他的喉咙那样干燥,他的声音在说话时沙哑地破裂开来。
“多久了?”他说,听得自己的言语在头盔中回响,通讯器的声音在耳中刮擦着、爆裂着。蒂迪亚斯的目光匆匆瞟向阿斯特罗斯。缓缓地,那智库放下了剑,光芒渗回剑里。他的身旁,蒂迪亚斯垂下了爆弹枪,枪口指向地面。卡丁却一动不动。
“两秒钟。我感觉到它了。”阿斯特罗斯说。咔哒作响的静电填补了短暂的沉寂。“不论你做了什么,我都感觉到它了。” 阿里曼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他本打算浅尝一下此地的亚空间;可相反地,他的心灵突破了现实的帷幕。将一个人的心智穿越至亚空间中是一件精密而微妙的事情;那需要仪式,与悉心关注。这并不该是那样轻易的,他想。而他只是简单地一拳穿透了这层屏障。他想起他面对图贝克的时候,彼时那力量洪水般漫溢过他。他想起那生砺原始的喜悦,那触手可及的力量所带来的、他从未感受过的轻畅。可是,即便是在这里,它也不应如此轻易。
缓缓地,他向着那扇门迈了一步。他的肌肉正颤抖着;一股烧焦的糖与酸败牛奶的味道还萦绕在他的舌尖。他再度伸展开自己的心灵,探测着他们周围的亚空间,让它将将顺着以太漂泊在自己的步伐前方。他感觉到他的感官想要向前跃去,想要翱翔在这被亚空间冲淡得稀薄的现实之上,可在这样一般的地方里,那举动是危险的。若是缺乏精妙的平衡与控制,任何对那些力量的使用都是一种风险。他早该知道的。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里,他思忖着他为何此前允许了自己的疏忽。
机仆的队伍在他们身后靠近过来,它们磁化的步伐在平台上引起了一串震颤。阿里曼回头望向阿斯特罗斯和他的兄弟们注视着的方向。
“随我来。”他说着,跨越了门廊。他的身后,阿斯特罗斯瞥了一眼他的两位兄弟,随即跟随着阿里曼,走入黑暗。
他们穿行在空间站死寂的走廊中,而卡丁注视着阿里曼。那术士是足可杀人的,卡丁早已见过这事实,但他行动起来的样子更像是一位领主,而非一位战士。卡丁以前便见过这样的气质,那是一种傲慢,如此根深蒂固地奔流在血脉之中,以至于会从言语与姿态中流淌而出。它是一种印记,标记着那样的一种人:他们会毁灭任何事物,会为唯有他们能够看见的真相而打破一切誓言。卡丁曾亲眼目睹着他的战团在那样的人手中焚为灰烬。可现在,他被束缚于誓言,束缚在那些或许会导致他死去的理想之上。
他们转了个弯,走进另一条通道。那通道直而狭窄,仿佛一直延伸进永恒。卡丁扭过头向后看去。机仆的队伍在他身后,十步之遥。他眨眨眼,将头盔显示调整成红外视野。自机仆们躯体中散发的热量显着从白至暗蓝的微光。他切回夜间模式那荧荧的绿光,将视线回归到前方的通道上。阿斯特罗斯和阿里曼就在他的前方,他们的位置被绿色的符文点亮。
他的目光停驻在阿斯特罗斯身上。那智库正在改变着。卡丁能够看到这一点;他的身上依旧有着愤怒与不驯,可是,还有着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一些或许那智库本人也不曾意识到的东西。阿斯特罗斯依然坚守着他们旧时的道路,可他们是一个只余三人的战帮,而那旧时的誓言对卡丁而言已然稀薄。他们已经打破了誓言,甚至为此抛洒过鲜血。他们是战士,紧抓着他们本应抛却的生命。而现在,一位新的主人拥有了他们效忠的誓言。
阿里曼突然在卡丁前方的黑暗中暂暂停顿了一下。那术士回过头来,向后望去。卡丁顿时静住了,迎上他的目光。而后,阿里曼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卡丁紧随着他,目光始终锁定在阿里曼的背影上。细长的羊皮纸条浮在那术士身上,好似给他镀上了一层光晕。它们在零重力中无声地飘浮飞舞。他们乘坐着那艘炮艇的时候,卡丁亲眼注视着阿里曼将那些纸条固定在他的铠甲上。他读不懂那羊皮纸条上的文字;亦无从理解那术士以红蜡将它们固定在他蓝色的战甲上时所喃喃的话语。那只是他们的救主保守于己身的另一个秘密,可卡丁本也并不指望更多。
誓言。他们所拥有的,唯余誓言。阿斯特罗斯曾如是说。可卡丁曾亲见着每一个对他许下的誓言都被打破,又反过来亲自打破了自己的誓言。
我们是背叛者啊。他想。我们宣称自己的誓言是神圣的,一如我们还有一千个兄弟的时候。可是,他们已经不在了。
标记着阿里曼的符文在卡丁的眼中脉冲般闪烁着绿色。绿色的。并无威胁的绿。友好的绿。那符文闪烁着转成以鲜红圆圈标记的琥珀色。警报声开始在卡丁的耳中尖啸。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爆弹枪的枪口跟随着他的目光,指向了阿里曼的后背。警报的声音更响亮了。他眨着眼,关闭掉了那则警告,却继续凝视着。
我们已经堕落了。并没有什么更高的事业来让我们效忠。一旦相信,我们便死定了。
他能感觉到他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了。那警报再度高声尖叫起来,充满了他的整个头盔。他的精神集中在阿里曼身上,眼中描摹着爆弹的轨迹、弹着点、还有次要的目标点。
唯有生存。
卡丁眨着眼,将目标符文转成威胁的红。那红色填满了他的眼。
而我们独自生存。
阿里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卡丁如遭凝冻般愣住了。那鲜红的瞄准符文还在阿里曼的右眼上方旋转。卡丁呆呆望着这一切。阿里曼全然凝滞般,极静地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武器尚在鞘中。阿斯特罗斯在阿里曼前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正回头望着。
“有什么出了差错么?”阿斯特罗斯的声音在通话器里噼啪作响。阿里曼微微歪了歪头,深红的目镜依旧定定然落在卡丁身上。
缓缓地,那术士摇了摇头。
“没事,没什么。”阿里曼说着,沿着通道走开了。在那么一次心跳的一瞬里,阿斯特罗斯望着卡丁,随后转身跟在阿里曼身后。卡丁并未移动分毫。那红色的瞄准符文稳定地闪烁在他眼里。然后,他眨着眼将它关掉,跟了上去。
四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星语合唱室 (the choral chamber)。这段旅程的每一步中,阿里曼都感觉到了卡丁的敌意。那敌意在他的后脑勺上一阵阵刺痛地痒。那战士的心中沸腾着一眼苦涩的井;这一点,阿里曼不需要去阅读卡丁的心灵便知道。不信任感贯穿着卡丁的全身,好似蠕虫深深穴居在腐肉之中。这不信任永无尽头,只有暂暂的停顿,那一刹那的休止。
他不信任我是对的,阿里曼想。
通往合唱室的门很小,有着石刻拱券的门框。荆棘、枯骨与天使的翅膀攀爬在它的表面。一枚雕刻出来的骷髅无声地俯视着他跨越门槛。那门后的空间是一片全然无光的黑暗,而他头盔的显示屏在试着穿透那片阴郁时嘶嘶作响,笼了一层蒙蒙的雾。
“带光来。”阿里曼说。他能感觉到阿斯特罗斯、蒂迪亚斯与卡丁在他身后,门的两侧就位。阿里曼微微笑了一下,却没有半点幽默。此处并没有什么可防备的,即便有,也至少不是一个防御分散阵型可以应对的。那些机仆们随在他们身后,咕哝着接受了他的命令。它们大部分在事毕后都需要被销毁。此地的低语会渗入它们脑中残存的血肉。实际上,阿里曼对它们至今还能运作感到惊奇。
机仆们用磁力将那些金属箱子固定在地板上,随后开始打开那些沉重的盖子。第一个箱子里装着流明球。机仆们点亮了它们,将它们旋转着穿过毫无空气的黑暗。阿里曼抬头望着那些光球一点点将房间照亮,好似舞台揭幕似的。阶梯状的石制平台拔地而起,悬在他们上方。每一块平台都由柱子环绕,而每一根柱子都是绿石雕出的人像。那绿石中的晶状杂质闪闪发光。人像之中,有着一位天使,面庞隐于双手之后;一位战争圣人,面容在纯铜打制的光环之下冷酷而严肃;一位枯萎凋零的女人,手握一根扭曲的杖,一条蛇盘绕在她的肩头,她的双眼遮起,嘴唇被缝上了。
这并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就仿佛寂静与黑暗为过去掩上了一副面具。他记得那些尖叫,那些低层栏杆上的雕塑在火堆愈燃愈烈时俯视着他,它们被雕刻出的肌肤在烟灰中渐渐染成黑色。那时,火光在墙上投下舞动着的阴影;烟雾盘旋着升起,又被烈火自下方照亮,那灰色被染成了橙与红。
不过,那些伤疤还在那里。长长的锁链与粗铁的框架依旧从高层的平台上垂下来,金属因高热而扭曲。彼时,星语者们尖叫着。即便当烈火填满了他们的肺时,他们也仍旧尖叫着。
他低下头望着那破碎于热浪的地板。它曾是一幅水晶与磨得光亮的石头拼成的马赛克。它的中心曾有一只巨大的眼,在星语者们集聚在平台上时,向上望着他们。圣徒的影像与各式的符号从那只眼盘绕着辐射出去,直至房间的边缘。如今,那些图案已然不见,彩砖融化又混合,成了一眼荧荧泛着虹彩的、色彩的漩涡。他在地板的一处边缘看到一张面容,那面容的五官依稀可见。它的眉间环着一顶桂冠,以着一种与周遭烧得焦黑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神情抬眼望向阿里曼。
他感觉到了阿斯特罗斯的接近。谨慎与犹疑层层叠叠地覆满了那智库的思绪,层出不穷的问题从他武装起的心智的裂隙中汨汨流淌出来。可是,除了那不寻常的犹豫,还有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在改变着,阿里曼想。我在改变他。我在将他塑造成我所需要的样子:一个稚童般的学生,一个在我孤立无援时,会同我站在一侧、支持着我的盟友。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么?他知道这或许将会带他去往何处么?
“现在呢,怎么办?”阿斯特罗斯问道。
“派蒂迪亚斯和卡丁去把守返回炮艇的通道。”阿里曼说。
信号的失真贯穿着他的言语。他能够感受到亚空间狂野无缚的浪潮,于将将在他视线之外的地方翻涌奔腾。它正回应着他们,回应着他们的心灵之光、思绪之舞。
“把守?这里什么都没有。”阿斯特罗斯指了指汇聚在合唱室四角的阴影。
阿里曼走向剩余的暗色金属箱子,沉默着,一言不发。他打开了第一口箱子的盖子。箱子之内,一只足有风暴盾大的青铜碗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幽暗的微光。圆环与符记从它的中心盘旋发散直至碗缘。阿里曼将它拿了出来,他的双眼阅读着那些符号所象征的符文。他此前已经就一些他们所要做的事情指导过阿斯特罗斯,可他从未告诉过阿斯特罗斯事情的全貌,也从不曾将它公开说出。阿斯特罗斯从没有问过,但那问题与犹疑已经在他思绪的边缘沸腾了数日之久。
“我还以为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你能够得到答案。”阿斯特罗斯在他身后说道。
“那便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阿里曼说着,向房间中心转过身去。
“但是为什么是这里?在这里,亚空间那样近。我能够感觉到它,就和你一样。这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地方。这是一处伤口。”
阿里曼走到裂隙网布的地板中央,抬头望去,一瞥之间判断着他与四壁的相对距离。他的双手小心地轻轻一抖,松开了那只铜碗。它浮在在饥渴着重力的虚空之中,围绕着它的中心旋转着,闪烁着微光。房间的门口,蒂迪亚斯与卡丁等候着,倾听着。阿里曼让他的思绪滑翔而出,直到它触碰到阿斯特罗斯的心灵。
+ 你是知道的,阿斯特罗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他发送道。阿斯特罗斯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他。
+ 你打算举行一个仪式 – +
+ 不。+ 阿里曼的回复切断了阿斯特罗斯的思绪,好似一柄利刃斩开线缆。他端端站着,仰起头来,目光从供奉之碗上游离开去,望向碗的上方。阿斯特罗斯向前迈了一步,身体绷得紧紧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拂过剑柄。蒂迪亚斯和卡丁正注视着他们呢,可他们听不见这两位灵能者之间思绪的传递。+ 我们并不是要举行一个仪式。+ 阿里曼发送道。誓言,那誓言尚且新鲜而未经考验,是否能将他束缚在这件事上,一如他此前所承诺的那样?+ 我们来到这里,为了一场召唤。+
阿斯特罗斯一动不动,他的手栖在剑柄上,双眼凝视着阿里曼。
“请如我所令,派其他人去守卫那条通道。”阿里曼说,他的声音在通话器中沙哑地噼啪作响。他能够感觉到阿斯特罗斯身上辐射而出的情感。那情感在以太中激起一阵阵涟漪,好似石片落入已然翻搅不休的水中。随后,那智库站直了身躯。
“如您所愿。”阿斯特罗斯说着,低下了头。
阿里曼注视着阿斯特罗斯将又一只碗旋转着放置在房间的边缘。现在,九十九只碗悬浮在合唱室中,每一只都围绕着它们离地面高低不一的中心旋转着。每一只碗都宽如他的掌心,由细腻的黑色粘土烧制而成。熏香的晶体凝坐在每一只碗的碗底。阿里曼环顾着房间,将每一处细节收入眼底,仿佛它们刚刚发生,尚还崭新鲜活,第一次映入他的眼帘。他将每一物、每一处排列都与他心灵之眼中的形状对比着。那些黑色的陶碗漂浮着,组成了一个多面的几何体。而苍白的蜡烛则在开裂的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多臂的螺旋。那些碗与烛,它们与彼此、与这房间、与地板上的每一处裂缝与融化的铜绿锈痕都形成了完美的协调。阿里曼仔细推敲过每一处取值,每一处意义,每一处细节。这设计中并无巧合,亦无和谐或不谐之处;它是他意向的架构,化为现实。他再次垂眼望去,望向那只庞大的铜碗正旋转着的地方。那只供奉之碗就在这设计的正中央。在它的上方,一柄仪式匕首静静地悬浮着,流明球的光芒折射在它锋刃的银上,映得那些蚀刻在它表面的符记舞蹈般跃动起来。这房间好似一张绷紧的鼓皮,准备好回应着那些处于其中的人,与他们的意愿与意志共鸣回响,奏出轰雷的鸣声。
缓缓地,阿里曼以左手触碰上那仪式匕首的刀柄。它开始转动,以心跳般的缓慢旋转着。
+ 我准备好了。+ 阿斯特罗斯发送道。
+ 很好。+ 阿里曼探出手,握住了那柄悬浮在供奉之碗上方的仪式匕首,+ 我们这便开始。+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