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子机仆@AntsiLynn 译，@Ciel 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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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曼抬眼望去。他们全都正盯着他呢。蒂迪亚斯倚在墙边，双手抱胸，武器固定在大腿的铠甲上。卡尔门塔立在墙角，破碎褴褛的黑袍中、一袭静默的阴影。卡丁坐在一根粗管子上，眼角的余光觑着他。一大块青紫的瘀伤、还有肿胀的血肉占据了他大半的脸，其下的骨折使得他看起来甚至比平日里更不似人形。阿斯特罗斯则站在阿里曼房间的圆形舱门前。阿里曼始终摆脱不了地觉得，有种他正在受审的感觉挥之不去。当然，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如此。
他们很生气， 阿里曼想着，并且，在某种深层的程度上，他们害怕着我将他们所牵涉进的事情。
只有卡尔门塔的心灵是平静的。实际上，它一片空白得堪称令人忧虑，几乎就仿佛她思维的一部分已经被关闭掉、停止了运行。这艘船正在吞噬着她的人性， 他想。有的时候，她比他遇到过的任何技术神甫都要显得更为人类，可然后她便会变得出神抽离、或是神情恍惚。他回眼望着那三名星际战士。他们都是失迷而破碎的生物，可他需要他们，而他们的信任容不得半点隐瞒。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发觉喉咙那样干涩。他没有预料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转过身背对起他们，感到长袍上缝缝补补的粗糙织缕随着那动作摩擦着肌肤。战斗与撞击之后，他的铠甲会需要许多个小时的漫长修复才能再度穿起；然而当他们将那破碎的铠甲从他的身躯上剥去时，他的血肉几乎毫发无伤。“就好像石头一般。”卡尔门塔如是说。他的躯体上依然有一片片冰冷而麻木的地方，不过，会过去的。
他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他的思绪还在阵阵作痛，他需要休息。可阿斯特罗斯并不会为他的答案而等候。
“我的名，叫做阿泽克 · 阿里曼。”他开口说道。
“正如你已经告诉过我们的那样。”阿斯特罗斯说。阿里曼忽视了那打断。
“我曾经是千子军团的首席智库。在大远征的那些日子里，我曾与原体们并肩而行、同袍作战，我也曾亲眼目睹过彼时的帝皇。我们被帝国背叛，复又还帝国以背叛。”
“那些为你而来的可不是帝国特勤哪。”卡丁咕哝道。
“不。它们是我一位兄弟遣来的。”
“为什么？”发问的是蒂迪亚斯，他的声音里全然没有一丝情绪。阿里曼瞥了他一眼。
“他派出的那些生物在亚空间中狩猎。或许它们捕捉到了我的气息。又或许，我去黑月上会见的那个人背叛了我。”
“我问的不是那个。”蒂迪亚斯说。那言语中平静的控诉几乎要迫使阿里曼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来。
“倘若你想要明白的话，那么，你要亲自去看了。”阿里曼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卡丁问着，瞥向阿斯特罗斯。
“我可以将我的记忆投射到你们的心灵之中。你们便可以自己来看，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
卡丁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抗议似的。
“很好。”阿斯特罗斯说。阿里曼望向卡尔门塔。
“女主人？”
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不会进到你们心灵里去的。我会就向你们展示我自己心灵的一部分。”他耸了耸肩，“答案就在那里，倘若你们想要去看的话。”
良久一瞬停顿，而后卡尔门塔僵硬地点了下头。阿里曼瞥向蒂迪亚斯时，蒂迪亚斯歪了歪脑袋。卡丁看了看他的两个兄弟，啐了一口，可然后也点了点头。
“很好。”阿里曼说着，闭上了双眼。他依然能看到自己的房间，那房间的影像在他的心灵之眼中被细细地、一笔一画地，以完美的细节描绘出来。缓缓地，墙壁、灯光与管道的细节黯淡下去，随后让位于黑暗。他看见卡尔门塔、蒂迪亚斯、卡丁与阿斯特罗斯的图影，惊异地环顾四周。“来吧。”他说，而后转过身，开始沿着隧道，走向他记忆的宫殿里、一扇封闭已久的门，“透过我的双眼去看。”
那宫殿向着蓝天拔节生长，它的大理石在阳光下那样温暖，它的高塔迎着钴蓝的天穹闪耀着洁白的辉光。阿里曼拾阶而上，穿过重重门扉。他能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跟随着他，却没有回望。他并未允许他们说话；在此处，他的心灵之中，他们只是沉默的见证者，但他们的思绪刮擦着此地的寂静，他们讶异与惊叹的颤栗撼震着宫殿的高堂。此前从不曾有人进入过他记忆的宫殿。而知晓着还有其他的心灵随他一起、行走过他过往那微凉的阴影，这令他感觉有些怪异，仿佛他没有了皮肤一样。微风自大敞着的窗中吹拂而过，携着一缕烟尘的气息，而他思忖着，那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究竟在意味着些什么。
那扇有着银质门环的石门抗拒着他的触碰，在他将它拉开时，沉重地碾过地面。踏入房间，他感到其他人的目光惊奇地扫过那一架架的大理石罐，直到他们的目光落在那扇窗、与其外巫师之星的风景之上。他们望见那些林立的高塔，还有磅礴滚动着划过天空的九轮高阳，思绪一个接一个地沉默下来。
阿里曼一步步走向静卧在房间中央柱状基座上的那本书。他打开了它，小心翼翼地不去看其内的词句；那些书页摸上去如此灼热，仿佛正在燃烧。
“它就在这里，候着你们来看。”阿里曼说。
他们的身影靠近了些，在他的视线边缘环行。阿里曼垂下眼帘，向下望去。书页哗啦啦翻卷着，好似有大风吹过；符记与词句在羊皮纸上模糊着、盘曲着。房间消隐了。种种的影像与情感，暮色四合般将他包围笼罩，随后一闪而过。其他人和他在一起呢。他们看着他曾看见的，感受着那段过去轻拂着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他看见阿蒙站在高塔的顶端。在他身后，更多的高塔向着远方延展铺陈开来，好一片浸满黯淡夜色的、银与蓝宝石的森林。
“我们真的确定么？”彼时，阿蒙说，“再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没有了。”那时，阿里曼如是回答。
他又一次看见那密谋团在数不胜数的协约与秘契中扩张。他看见越来越多的千子化作了外形变异无尽的生物。他看见了一切准备就绪的那一刻，彼时，最后的组成部分调协一致，再无任何障碍横陈于他与他最伟大的作品 – 红字法术 – 的完成之间。
“是时候了，兄弟。”那时，阿蒙说。阿里曼感到了他彼时彼刻最后一次呼吸的记忆。那呼吸尝起来味如烟尘，携着熏香的浓郁气息，还有周围平原吹来的风里、干燥的金属余味。
而后，红字法术的回忆张展开来，展入了他记忆，好似闪电的触碰。那回忆盘旋着，钻入了他的思绪，好似一场汹涌袭来的风暴。他从不曾肖想过诸神的力量，可在那一瞬，他看见了千子的每一个人，明灭闪烁的灵魂之焰，散落着铺展在他身下。他看见他们四肢百骸中每一丝每一缕物质，看见他们灵魂的色彩。他成为了他们所有人。每一道半为成形的念头与感知都是他的；他是门卡乌拉，忽然间对面前摊开的厚重典籍盲眼不视；他是泽布尔 (Zebul) ，冻结般僵在那以覆满鳞片的手举起蓝色水晶球的一瞬；他是凯图尔 (Ketuel) ，诸眼没入血肉，一百条长舌探出那些将铠甲撕裂的口，舔舐着。他是一场飓风的中心，是千颗静止的思维与止息的心脏的焦点。他们破碎的梦想、他们的希望、他们的力量躺卧在他手中，好似自一道激流之中撷来的流水。它继续着、继续着，永无尽头地延展下去，一种不存时间的感觉，永恒、而又精致如一缕纤细的玻璃丝线。
哪怕是在记忆之中，那一刻也依旧几乎要将他淹没。有那么一秒，阿里曼意识到在遥远的彼方，他真正的躯壳颤栗着，眼中流着血泪。随后那便成了过往，而更多的瞬间紧随其后，翻涌着，汹涌而至。
他看见他的兄弟们自尘土的云中走了出来，首先是一个，然后又一个、又一个，凝结成团般聚起，好似一具具尸体自滞塞着淤泥的水中升起。尘埃随着动作自他们身上散落；他们灵魂的余烬在每一具甲胄之内燃烧；除此，再无他物。那记忆好似寒冰，盘绕进阿里曼的五脏六腑，又攀上他的脊骨。
“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啊？”阿蒙问。他的声音破碎开裂，好似干枯于酷旱的土。
阿里曼无言以顾。失败没有答案。
图影闪烁着渐渐落定，好似尘埃轻柔地飘落在将逝的风中。而它便在那里，一道模糊而变换的身形，仿佛即便是阿里曼的记忆也无法将它容纳：一抹烈火勾勒而成的剪影；无数旋舞于金光之中的眼目，以着千种声音歌唱；一影扭曲的残疾人形，生着满覆翎羽的肌肤、与盲凹的眼。
“父亲。”彼时，阿里曼说。而那影像落定下来，化作了铜色皮肤的巨人，披挂着青铜的甲。生羽的翼自他宽厚的双肩伸展开来，而他的手中执着一柄珠玉为顶的杖。狮鬃般的红发垂了下来，半遮起他的脸。那面容满刻着皱纹，一只蓝色的独眼自其上端端凝视着他。彼时的空气闻起来是烧焦的血与熏香的味道。
+ 告诉我啊，这便是你所追寻的救赎么？+ 赤红的马格努斯如是说。
“我满意于此。”阿里曼说，他的声音因抵抗而艰涩得生硬。马格努斯的影像似乎点了点头。
+ 你是我所有孩子中最杰出的。你一直都是。+ 马格努斯说。而那念头将阿里曼放逐进了群星之间，好似尘埃自伸展着的手中吹散飞扬。
阿里曼再度睁开双眼，房间里悄然无声。在那样久那样久的一刻里，对马格努斯的回忆有如一张渐渐褪色的画影，徘徊在他的眼前，萦绕不去。卡丁颤栗着，薄薄一层汗水在他脸上反射着潮湿的闪烁微光。蒂迪亚斯只是看了看阿里曼，而后转过身去。卡尔门塔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头，她的身躯微微摇晃着。阿斯特罗斯死死盯着阿里曼，他的仿生眼在他真眼的光亮前显得那样黯淡。阿里曼极弱地微笑了一下。
“那就是为什么。”他说。
“也是那个派遣了猎手和使者的人？”蒂迪亚斯说道，甚至没有去看阿里曼。
“阿蒙。”阿里曼说，声音染着苦涩。“我早该预见到的。那些加入了我的密谋团里的人中，他是最难说服的。”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悲戚的微笑，“永远是忠诚的，永远在任何争论中站在正确的那一侧。”
他抬头望向阿斯特罗斯，可那变节的智库依然不曾动弹分毫。
“为什么是现在呢？”
阿里曼讶然环望。卡丁正看着他呢，皱着眉，显得脸上的伤疤又深了些许，“隔了这样久的岁月之后，为什么他现在来找你了？为什么不是之前更早的时候？并且，为什么他要追捕其他那些和你一起被流放的人？”
阿里曼迟迟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起初，我以为那只是简单的复仇，可我早该意识到并非如此。阿蒙也许会想要复仇，可他的心思那样深邃，不会囿于这样简单的单一目标。”他疲惫地笑了笑，“我们的军团可不是惯于在那样小的格局下思考的。”
“所以，你现在要探寻答案了么？”
阿里曼感到了那言语中绷起的紧张。事实上，他还不曾想好下一步的行动。可随着思索，他意识到，这问题从来都只有一个答案。
他僵硬地点点头。卡丁注视他良久，随后转身向舱门走去，没有回头。片刻后，蒂迪亚斯跟了上去。阿斯特罗斯在穿过舱门前，最后一次厉然望了阿里曼一眼，而后猛地拉上了舱门。
“你会希望你从未开始过么？”
阿里曼听得那声音，瑟缩了一下。他几乎忘记了卡尔门塔还站在房间角落里。她向前走了一步，树突般的机械附肢在长袍上微微抽搐着，好似紧张的双手做着无意识的动作。
“你会么？”她再次开口说道。
我会的， 他想。我多希望我从未听从过我内心的那些低语。有些人或许会称那些低语为希望，可那是傲慢。知识的傲慢，以为它所能包含的永无止境，看不见脚下的万丈深渊。
“我不确定。”最后，他说。
卡尔门塔摇了摇头，仿佛在试图清掉她耳中的什么声响。有那么一瞬，他思忖着她是不是又要问另一个问题，可她只是走向了舱门，拉开了它，准备离去。
“谢谢你。”她说，只留阿里曼困惑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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