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召唤
此地黑暗远胜卡丁曾知晓的一切。那并非是目不见物的黑暗,因他尚能看得到;那是一种仿佛压迫在他双眼之上的黑暗。这黑暗好似一层厚重的帘,笼罩在一切之上。有物体会出现在他泛着一洗绿光的视野之中,有时候它们如此之近,以至于他不敢相信他此前从未看见过它们。他向前望去,什么都没有看见,却只是在又向前迈出一步后,发现堤岸般的成排机械悬在他的头顶若隐若现,或是藤蔓般的粗大线缆拦住了他的去路。许多次,他回头望向他经过的那些物体,却除了默然的黑暗、与嘶嘶作响的绿色静电,什么都没有看见。
很久以前,在一个如今只有他和他的兄弟们记得的世界上,他生于黑暗之中。他们都是如此。在那些永无日光与星芒的洞穴之中,他学会了阅读空气的流动,学会了以嗅觉、触觉与声响来感知世界。它们为他而来,又将他向着光明抚养成人,而他一直记得那黑暗。黑暗是他的父亲,亦是他的母亲,牧师们如是教导,而卡丁知晓了那词句背后的奥秘。他即黑暗,黑暗即他。而此地除外。在这死去的空间站中,染着夜视仪色彩的走廊里,他想起了他出生的那个世界中,有时从深处如气泡般冒出的黑暗。他记起那些洞穴被避讳着的深处,彼处,他的心跳是他唯一能够听到或感觉到的东西。自他上次回忆起这样的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了。
“无事发生。”他对通讯器说,听见自己嗓音的回声在耳中炸裂开来。
“明白。”蒂迪亚斯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即便是在传音链接那粗糙的传送中,也一如既往地僵硬而克制,“没有威胁的迹象。”
他们已经遵循着阿斯特罗斯那条守卫返回炮艇的路径的命令,在通道上巡逻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各自独身行动着,仅以通讯器与在视网膜显示上脉搏般跳动的定位标记联系在一起。自从他们开始巡逻以来,卡丁什么也不曾看到,什么也不曾听到,什么也不曾感觉到,但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不喜欢它。这令他感到不安。他的头盔之中,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与铠甲的嗡鸣,别无其他声响。那些声音本应令他感到安心;他已经与它们共同生活了那样久,以至于脱下铠甲便好像缺失了一条肢体。可是,在这走廊的黑暗之中,那熟悉的声音听起来如此陌生而异样,仿佛它们属于别的什么人似的。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说着,转进一条覆着铆钉的板材组成的宽阔隧道。墙壁上有着枪击的痕迹,地板上散落着爆弹的弹壳,可它们古旧冰冷,一如这太空站的其余部分。“没有威胁的迹象,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们还是要去巡逻的。”蒂迪亚斯说。卡丁几乎能看到他耸肩的样子。“阿斯特罗斯的意愿如此。”
“是那术士的意愿吧。”卡丁冷笑一声。在他的前方,那通道无尽地向前延展着,直到他目力所及的尽头之外。他切换成红外视野,那走廊变成了一片完美冰寒的漆黑空间。他转过身来,垂眼看去,看见了自己的足迹,那一片片的绿色渐渐褪成了蓝。通讯器咔哒一声响了起来。
通讯器咔哒作响,可填满卡丁双耳的唯有静电的噪声。
“回到主路径。”蒂迪亚斯突然说道。卡丁独自在黑暗之中,摇了摇头。
“明白。继续清扫接近的通道。”卡丁切断了通话,转过身向那条候着他的通道走去。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肢体与铠甲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凝滞。
一片一片的热斑散布在他面前走廊的地面上,它们的边缘流淌着黄与绿。它们延伸进他正要走进的那条隧道那寒冷的黑暗之中。最远的那片痕迹已经要融入那冰冷的黑色了;而最近的热斑尚还是新鲜热量那明亮的红。它就在他的面前,有着即便在热迹的模糊轮廓下也依然可辨的形状。
那是一枚脚印。
卡丁愣了一下,眨着眼将他眼前的显示调回漂得发白的绿。
两只眼睛在他面前一英寸之处,直勾勾地回望着他。
卡丁开火了。爆弹枪枪口的烈焰淹没了他的所见:玻璃般漆黑的眼,与苍白的皮肤。他退后一步,再度开火。静电在他的头盔显示上沸腾。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失真信号的迷雾之外移动着,某个苍白的东西,生着枯瘦纤细的长长肢体。他又开起枪来,一轮点射,以一种盲目的模式倾泻着一重重火力。
他头盔的显示突然重新聚焦,画面明亮而清晰。他的面前什么也没有。他打开了一条通讯频道。
一个声音在他耳中尖声喊叫着。他的手指紧紧攥在手中的爆弹枪上。他深吸一口气,大吼。一片静寂。
面前的通道空荡荡的,一片漆黑。他眨着眼切换成红外视野。冰冷的黑暗。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手。爆弹枪的枪口因着刚刚的使用,散发着黄白的微光。他抬头望去。
黑暗。全然的黑暗:他身为人类的童年里,那些洞穴里的黑暗。
不知为何地,他知道,如果他再度垂眼看去,他便将看不到他的武器,即便他还能感受到它在自己手中的重量。
他的面前,并无任何走廊。他孑然一身。他的胸腔里,两颗心脏以着被遗忘的节律,疯狂跳动着。
迟迟然地,卡丁转过身去,望向他的身后。
阿里曼缓缓呼吸着,那咏唱浮现在他的心灵之中。他全然凝滞着,一动不动。他的双手举起在身体两侧,掌心张开着。他的双眼是阖着的,但他能够感知到阿斯特罗斯正站在那旋转的供奉之碗的另一侧。巫术的幽光从他们手中烟雾般冒出,池水一般汇聚在他们的掌心,又电弧般划过他们的铠甲。
当阿里曼的心灵在吟唱间穿梭时,他感受到阿斯特罗斯正跟随着他,他的意志歌唱着简单些许的和声。阿里曼能感受到那智库的挣扎,他的呼吸粗重,肌肤被汗水浸得刺痛。阿里曼已经尽他所能地帮他做好准备,可这并非一曲音律与词语组成的歌谣;它是一条奔涌着的、意义与连结的河流,言语与象征符号、与色彩与情感交融混合,一丝一缕皆以思绪的速度触发于极精准的尺度之上。阿里曼和阿斯特罗斯都在创造着这歌咏,可这歌咏也在自我创造着,随着飞逝的每一瞬,盘旋飞舞在更宽广的空间之中,旋转着编织出它自己的纹路。倘若有任何生灵此时站在这合唱室中,他们便能感受到它、听到它、亲眼目睹它以着破碎的色彩于他们的眼前游动着泳过。它是诸领域之音律,创造与毁灭的原初之语言,咆哮的存在之烈焰。而它是静默无声的。
阿里曼感觉到亚空间在他的心灵之中铺展开来,好似烈火于枯干的森林之中蔓延。它洪潮一般淹没了他的感知,没过他对物质世界的知觉。他是他的血肉,他心脏的跳动,他血液的奔涌,但他也是他身体四周的空间,房间的石墙,与流明球的闪烁。他感到将这房间聚合在一起的法则于时间之中随着他的脉搏屈伸,而现实那刚硬的线条随之柔软起来。
缓缓地,阿里曼睁开了他的双眼。在他们上方,流明球在一团团爆闪的火花中炸裂开来。他的对面,阿斯特罗斯站在原地,颤抖着。
+ 睁开你的眼。+ 阿里曼发送道。头盔的目镜之后,阿斯特罗斯的双眼睁开了。+ 准备好了么?+
阿斯特罗斯点了下头,那动作的张力流淌过灵能的链接,在阿里曼的双眼后燃起痛楚的繁星。阿里曼垂眼望向他的右手,屈了屈手指,将手伸到那旋转不休的铜碗上方。蓝色的手甲松解开来,从他的手上片片剥落,那些部件好似被无形的念力之指拉动似的。他手上的血肉在触碰到那不存空气的寒冷时,被彻骨的寒漂得苍白。警报声开始在他耳中大作。他充耳不闻似的,将注意力集中在左手中的仪式匕首上。他的思绪平展如一面明镜,以一种平静的漠然映着风暴般升腾而起的以太能量。
鲜血。总是与鲜血相关,他想。这便是万物之道,一直都是。他听见阿斯特罗斯呻吟呜咽着。在他身周,狂风模糊了合唱室的细节特征。一支蜡烛倏然在他身边点燃,那一豆烛火绝无可能地在真空中闪烁着。然后,另一支蜡烛燃烧起来,随后又一支。寒霜自那仪式匕首上蔓延,开始凝结在他的左臂上。房间的边缘,机仆们开始抽搐痉挛。浓密的火花如电弧般在它们的躯体之间跳跃闪烁。遥遥的某处,在耳力将将能及的边缘,阿里曼能够听到鸦群的喋喋碎语。他裸露着的右手,血肉已冻得青紫。他嗅得臭氧与焚香的气息。+ 现在。+ 他想着,将那柄仪式匕首刺进了裸露着的掌心中。
鲜血冒着泡涌进空中。那鲜血浮在空中,形成了许许多多深红的球,在烛光里泛着釉质一般平滑闪亮的光泽。他并未感到痛楚,只有一种钝钝的、麻木的微痛。万事万物都变得那样寂静而凝滞,仿佛一堵水晶的墙降临在他的四周。唯有鲜血,在自身的压力之下,喷溅而出。在那久已死去的、巫师与神秘主义者们的仪式之中,这样的一刻有着许多的名字。那是平衡的一瞬,至高之控制的一瞬。他双唇微微翕张,说出了那个名字,在记忆的某处几近被遗忘的地牢中挖掘着那名字的音节。那音律离开了他的唇,而那些悬于空中的、鲜血的球开始一同旋转起来。最后的音节从他的口中脱出,发出一声好似软骨碎裂的声音。他听到了阿斯特罗斯的尖叫。
“你被召唤于此。”阿里曼放声咆哮,那词句在不存空气的晦暗中回荡。房间的四周,火焰自那些漂浮着的陶碗中迸跳着一跃而出。烟与声填满了这房间。他能听到尖叫,那些垂死之人被缓缓垂入他记忆中的火堆时的尖叫。漂浮着的鲜血燃烧起来。那只青铜的碗发着灼灼的光,褪去了它表面灰白的霜。那白霜化成了粘稠的液滴,向着天花板向着地面落去。随后,那铜碗坠落于地,鲜血亦同它一起坠落,溅开在铜壁上,向上炸开,凝冻住了。
阿里曼后撤一步,拔出了他的剑。阿斯特罗斯踉跄着,他的手疯狂地摸索着自己的剑。那烛火跃得更高了,融化的白蜡向上落去。烛火的微光勾勒出了那冻结的血雾的外形,将它投在熏得焦黑的房间墙壁上。阿里曼瞥向那些影子,如遭凝冻般静住了。那些生着翎羽的翅膀与过长的肢体的影子在墙壁之间蔓延着、舞蹈着。
在他的面前,那冻结的鲜血舒展着,好似一棵拔节抽条、恣意蔓长的树的枝条。它随着自身的生长而脉动着,又随着它流淌出静脉、肌肉与骨骼的形状,褪色又碳化。肩膀成型于空中。双臂。双手。一颗头颅。一张嘴张开在那反射着湿润微光的血肉上,呜咽着生诞之痛。心脏跳动的声音撼震着房间。皮肤蔓延着覆起那具躯壳鲜红的生肉。最后,那身影高高直立起身,双手垂在身侧,它赤裸的血肉随着细节的落定泛着涟漪。眼睑成型,抿阖在那些隐藏的眼上。鸦黑的长发自它的头皮上生出,垂落在它的肩上,好似暗色的浪潮。它微笑起来,露出了白色的齿,睁开了双眼。那双眼是琥珀的黄,瞳孔是幽暗的黑洞。
“阿里曼。”那生物吐息着轻声说道。它的嗓音咯咯作响,携着死去的风与枯骨的声音。
遍布卡尔门塔后背的传感器在她环绕着空间站巡航时旋转着。她的武器与引擎正阵阵作痛,那时刻准备着的紧张之感汨汨流淌进她躯体的其余部分。她继续盘旋着,监听着信号,观察着动静。
什么也没有。再一次地,她遍历着占卜仪的设置,沙中淘金似的筛着阿里曼、阿斯特罗斯与他们随行人员的能量标记。自从炮艇驶入空间站的那一刻,他们便从她的感知中消失了。她甚至无法发动那艘炮艇。她可以再发送一架飞行器过去,由机仆驾驶,以一条紧密的思维链接连结。不,她不会那么做的;阿里曼说得很清楚。
“等着。”那时,他说。“如果事情出了差错,你会知道的。”可是,她静候着,而她越是等候,便愈发思忖着那死一般的沉寂是否还能够咆哮得更加响亮一些。她应当再发射一艘穿梭机过去么?她是否应当逃离,或是开火么?
不;她会遵守阿里曼的命令的。她会沉默地候着的。
“女主人。”那声音以一缕思绪的形式抵达了她的脑中。她将自己的一部分从监测空间站的进程中抽离,将她的声音化为某些人类的思维能够消化的东西。
“伊吉恩。”她说。那导航员一直清醒着,随时准备好在他们需要逃离时为她引航。
“我能看到什么东西,女主人。”伊吉恩说,那声音在她的头脑内成型时颤抖着。遥遥的某个地方,在那她尚是血肉包裹于虬结线缆之中的地方,她的皮肤一阵寒冷的刺痛。
“你能看到什么?”她说着,尽可能地将平静倾入那些言语之中。
“我能看见它。即使在我闭上我的眼睛的时候。”他说。那承载着声音的思绪如此虚弱,她几乎听不出它的含义。她忽然意识到,倘若他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的话,那他一定是在呜咽着的。
“告诉我你能看到什么。”她说。一洗情感的浪潮泄露进思维脉冲链接之中。那是一层畏与惧的阴霾,好似看见某人望着就在你肩膀后的某种存在时,脸上所展露的表情。
“寂静,女主人。我能看见的唯有寂静。”
“我不明白,伊吉恩。”
“我看了,只看了一次,而现在它便是我所能看到的全部了。”他的声音开始消逝。
“伊吉恩 –”
“寂静,女主人,亚空间是寂静的,它黑暗而平静。它从来不是这样的。从来不是。”
“怎么 –”
“它在等候着,女主人。”伊吉恩说。他的声音以强行挤出的气力提高了些许,“我能看见它,我能感觉到它。我知道它。它在等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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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那恶魔披着他兄弟的皮囊。阿里曼望向他兄弟的面容,呼出那样漫长的一口叹息。那是他真正兄弟的模样,并非是他死去时的样子,甚至也并非他作为一名千子的战士活着时的样子,而是一如阿里曼所记得的、他的模样:年少的、不曾改变的、人类的样子。可是,当然了,它并不是奥尔穆兹德,也并非人类。
“我命令你、并将你束缚于我召唤你现于此地的目的。“他说。恶魔对这话语黠然露齿一笑,即便此地并无传递那声音的空气。“以这些利刃,我将你禁锢于此地与我的意志。”阿里曼将他手中的剑尖指向那恶魔。圆环的另一侧,阿斯特罗斯镜面反射般做出了相同的动作。那恶魔瑟缩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低下头来。
“再次看到你真好啊,兄弟。“它说,那声音深沉清亮,带着回音。
“你不是我的兄弟。”阿里曼轻声说,他的声音平静而自持,不起一丝波澜。
“哦,我难道不是么?”那恶魔微微将头倾向一边,垂下眼望着地面。
阿里曼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试探着他的束缚,好似窃贼试探着锁扣一般。它无可逃脱;他对自己的作品极有把握。倘若他愿意的话,他大可以命令它改换形态,可他不会这样做的。讯问这样的一只生灵,是一曲谎言与意志的舞蹈。
“你不过一只亚空间的生物,一语谎言,一则虚谬。”他说着,向恶魔遣出他的一缕意志。那一碎力量脉动着穿过这房间,而恶魔跌倒在地,如遭鞭笞。黑色的裂隙在它的肌肤上蔓延开来,滴落着稠厚的黄色液体。它喘息着,诅咒以十数种语言从它唇间喷吐而出。它似乎吸了一口气,而它皮肤上那些裂隙闭拢愈合了。它抬起头来望着阿里曼,揉了揉下巴,英俊的面容上露出一丝仿佛被逗乐了似的神情。
“你想再看一看奥尔穆兹德是怎么死去的么?”
阿里曼感到另一碎尖锐的能量,在他尚未来得及思考之前,便从他的心灵中破碎飞出。恶魔再度跌回地面,它的肌肤片片剥落。那肌肤之下的东西看上去好似死去乌鸦的蓬乱羽毛。它将膝盖蜷至胸前,抽泣着,呜咽着。缓缓地,那光洁的肌肤愈合,而它再度站了起来,微微点着头,仿佛在向他致歉。
“啊,我很抱歉。你有问题要问。”那恶魔说着,望向阿里曼,“你当然有问题了,难道不是么?”它微微歪了歪头,“那便是为什么我在这里、便是你为何召唤了我?”
“以九百之词之名,我束缚你,回答我命令你回答的问题。”阿里曼说。恶魔大笑起来,一阵尖锐的高声假笑。
“可真是正式呐,阿里曼。”那恶魔向着阿斯特罗斯的所在转过身去。阿斯特罗斯握着出鞘的剑,身体定格在准备就绪的姿态上。随后,那恶魔伸长了脖子,越过肩膀,细细打量着阿里曼,“这便是那学徒么?你将注定他走向何样遭受天谴的命运终途呢,阿里曼?抑或是说,这是又一次救赎的尝试?”它向后仰了仰头,似乎以鼻子深深吸了口气。“你在这里帮助他们烧死了多少凡人?”它突然再度转头面向着阿斯特罗斯,“你应该问问他。”
阿里曼看见阿斯特罗斯瑟缩起来,可那恶魔已经在向着阿里曼回转过身。它露齿微笑着,愉悦的光芒在它眼中舞蹈,“那便是为什么你选择回到这里来么?好沉溺于因你的罪行而感到的悲伤?”
阿里曼沉默着,一言不发。恶魔耸了耸肩。
“我寻求知识。”阿里曼说。那恶魔似乎叹了口气。“我寻求关于阿蒙的知识。”
“又一个你回报信任以背叛的人呐。”恶魔说道。它不再灿烂地咧嘴笑着了,而是静静站着,双臂放在身侧。它的面容庄严肃穆。
“一位兄弟前来找我了。他的名字唤作图贝克。他前来找我,想要将我拖去,迫使我屈膝于阿蒙。我寻找过我们军团被放逐的其他流亡者,可他们不是死了,就是同阿蒙在一起。”
阿里曼暂暂顿了一下,可恶魔并未动弹,也并无一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么?”
“啊,知道。”那恶魔说着,翻了翻白眼。“我当然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便是观察着你,因为你那可怜的、碎片似的军团是我们唯一关切的。”
“他为什么要来找我?他究竟在筹划着什么?”
那些言语好似一记实体的重击,击打在恶魔身上。它一阵颤抖,整具躯体暂暂失了明晰的线条,复又稳定了下来。它的胸膛沉重地起伏着。它随即叹了口气,向地面啐出一口黑色的浓痰。
“我说不得。”恶魔说。阿里曼举起一只手,他的厌恶之情迫使那恶魔跪倒在地。
“你会告诉我的。”
“我说不得,因为我不知道。”它抽泣着。
阿里曼伸出手来,握紧成拳。那恶魔随着一声骨骼破碎、关节爆裂的脆响,瘫倒在地。它伏在地上,双手抱头,前后摇晃着。
“它被从我的双眼中隐匿起来,被从我们族群的眼中隐匿起来。”恶魔仰起头,望着他,它的手指拉扯着自己的皮肤,而它自那些手指背后说道。黑与黄的脓血顺着它的指节流淌而下。“你应该感到受宠若惊,阿泽克。动用这样的伟力,只为对你隐匿真相,这几乎称得上是一种荣誉。”它微笑了起来,眨着琥珀黄的双眼,望向阿里曼,“几乎是的。”
阿里曼正要说话,可那恶魔抢在他之前开口了。
“不过,你想知道为什么他怨着你么?”它的脸颊因似乎是愉悦的感情微微抽搐着,“那个我倒确实是知道的。”
阿里曼沉默地望着那恶魔的舌轻舔着自己的唇齿。因为我毁灭了他们,打破了我承诺于他们的希望,阿里曼想道。那恶魔正微微点着头。
“因为你是对的。”恶魔说。阿里曼感到仿佛有寒冰顺着他的脊椎流淌而下。“因为你窥见了真实,却失败了。那便是为什么。”
有那么一瞬,阿里曼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怔然回望着那恶魔鲜黄的凝视。随后,他摇了摇头,询问起他此前望着那恶魔现身时,突然想起的一件事情。
“你们中的一员前来找过我。就在图贝克出现之前。”阿里曼说,回忆起那乌鸦的身影,还有卡洛兹眼中燃烧着的光辉。“我是命运终临。”彼时,它说。
“对此,我一无所知。”
阿里曼默然颔首。他并未期待过会有别的答案。混沌的生物,它们之间的关系复杂而变化不休。那些生物之中,有着数不胜数的恶魔,每一只都是更广泛的恶魔意识的一碎残片。有些人称那些恶魔意识为混沌诸神。那些神祇鱼撒子一般生出诸多恶魔,又随意地一念之间将它们吞噬。在恶魔的行列之中,有着力量大小各异的生物。有些生物饿狼般逐猎着凡人的灵魂,在狩猎与吞噬的本能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智力。另一些,则是卑微而次等的仆人、士兵与随从,它们随着主人的意愿,蜂拥而至。它们之上,则是恶魔们的伟大合唱,以及那些由侍奉诸神的凡人攀升而成的恶魔亲王。站在阿里曼面前的这一只,便是那混沌诸神的万神殿中,一只小小的亲王,曾为凡人,却从肉体的纽带中挣脱开去。阿里曼在久远的过去中习得了它名讳的一段碎片,而这便足以令他将它召唤至此世,将它束缚起来,回答他的问题。
“那么,通往我所寻求的真相的道路,又是什么?”阿里曼问道。
“一条谎言之路。”那恶魔说。它蹲伏着,佝偻着肩膀,脊背起起伏伏,好似在挣扎着呼吸。它的皮肤苍白湿黏,其下的肌肉枯萎消瘦。阿里曼顿了顿;通过那重束缚,他能感觉到那恶魔的精魂抽搐扭曲着,好似一尾出了水的鱼,在它无法呼吸的空气之中渐渐死去凋零。
“那么,我能从何处得到我所探寻的答案?”阿里曼说。那恶魔在听到这问题的时候抽搐了一下。它正颤抖着,那现已变得瘦骨嶙峋的手指好似爪子一般,拉扯着自己的嘴巴。它正在消散,阿里曼想。它的形态与存在正流水般一滴滴从这物质的世界中流走枯干,回归那亚空间的浩瀚之洋。
“从阿蒙本人那里。”它说,“除了他,别无他人能够说出你所追索的答案。”
当然了,当然了。可是,我又在期待着什么呢?难道阿蒙会不如他曾经的模样不成?彼时,他是何其伟大的术士与战略家啊。
“他在哪里?”
那恶魔露齿低吼,它的牙齿现在已然腐烂发黑。
“告诉我。你一定要告诉我。”阿里曼说。
它摇了摇头。“我会示给你看的。”那恶魔说着,伸出一只枯骨似的手。
阿里曼并未移动分毫。那恶魔被束缚于他的意志,可是,若是触碰它,同它建立起连结,便会将束缚它的枷锁绷得那样紧。那便是一桩风险。“我是无法对你说谎的。你知道的,你的束缚并不允许我说出任何谎言。”
我一定要知道的。我跋涉了那样远,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必须要知道的。
“时间所剩无几,阿里曼。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话,那我必须要将那条路途展示给你看。那条通往你所探寻的答案的路。”
阿里曼默默望着恶魔张开的掌心。在他的对面,阿斯特罗斯开始向前迈去。阿里曼伸出手去,触碰上那恶魔的手。
枯槁细瘦的手指在阿里曼的手腕上合拢。彻骨的寒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大笑充斥了他的耳际。
“谢谢你,阿里曼。谢谢你。”那恶魔说。它的狂喜令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恶心。一幅影像在他的心灵之中展开,叠着层层的公式、隐喻与秘仪;那是一条穿越群星、虚空、与不可能的路途。“我说的是实话,这便是那条路。我将它交付于你,阿里曼,可你将永远看不到这路途的终点。”
阿里曼试图抽身,试图缩回手来,可他做不到。他同时看到了亚空间与物质的领域,好似两张叠合在一起的馈送图像。那恶魔绽放在他周围的亚空间之中,化为了一条身覆燃烧翎羽的蛇。它绕着他盘旋,将他拉进烈火的拥抱。在物质的世界中,那恶魔喜悦地咆哮起来,尚还穿戴着他兄弟的面孔。它欺身向前,向他走来,而阿里曼感到他加诸恶魔身上的束缚被打得粉碎,每一块碎片都在他颅骨中化为一颗明亮的超新星。随即他看到了自己的失误,还有那静候着要将他吞噬的陷阱。
他召唤并束缚了那只恶魔。可是,在那些束缚之下,有着其他的什么人,在更深的层次里织下了这一切。有什么人已经将这恶魔束缚至一个不同的目的之上,某个猜到了他兴许会做什么以获取答案的人。他召唤了那恶魔,可它侍奉另一个主人。
铠甲的甲片在那恶魔的紧握之下红热生光。阿里曼感觉到他的肌肤在铠甲之内烫起了水泡。地板上的烛升到了空中,苍白的蜡质眨眼之间融化成了油泪。盛放着熏香的陶碗跌在地上,摔得粉碎。一片片尖锐的黑陶碎片向着天花板坠落。站在房间边缘的机仆们爆裂开来,炸成一团团血雾。鲜绿的球状闪电在墙壁上游走,噼啪作响。在他以太视野的边缘,阿里曼看见了夜色构成的庞然身影。那些身影有着上千饥渴的面容、上千向他伸出的手,膨然肿胀。
那恶魔垂眼俯视着他。它不复看起来好似奥尔穆兹德,不复看起来哪怕有半分好似人形。破碎的黑羽穿透了它苍白的皮肤。它伸出一只生着利爪的手,抚上阿里曼的额头。他头盔的金属在那触碰之下弯曲破裂。装甲完整度警报在他的耳中尖叫。他铠甲内的空气,闻上去是灼热金属与腐肉的恶臭。他将自己的心灵意念猛然向那恶魔掷去,试图将力量汇聚己身,却只发现那恶魔极具压迫力的存在,窒息着他的灵魂。
“我就要自由了。”那恶魔轻声说。那低语回响着,声音越来越响亮,不断变化着,直到它充斥满了阿里曼的耳际。他试图挥动自己持剑的手,可他的手移动得那样慢,而恶魔的嘴咧得愈发地大,“我会把你的心灵带给我的主人,然后我便会自由了。”
阿里曼感到他的力量枯萎凋零。他失败了。他什么都不是。一个异端与愚者,伸手试图抓起那些超越他所能掌控的;一碎早该在那样久之前便零落成尘的残骸。
恶魔突然尖叫起来,它施加在阿里曼身上的紧握消失了。它扭动着、抓挠着,后背高高弓起。阿斯特罗斯的剑尖从它的胸口刺出。鲜血与脓液自那伤口中冒着泡涌出,顺着它的躯体泼洒而下。
恶魔的身后,阿斯特罗斯松开了剑柄。那智库身后的影子扭动着,形成了肢体、触手、与环列着森森利齿的巨口。阿斯特罗斯的肩膀颤抖着,厚厚的冰层随着他的动作从铠甲上开裂剥落。他望着阿里曼,只发送了独独一个字。
+ 跑。+
(第十章 完) 作者:AntsiLynn 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23976512/ 出处:bilibi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