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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神谕 

        “真美啊。”卡尔门塔说,她的声音自高踞屋顶的扬声器里传来,在泰坦之子号的舰桥上回荡。阿斯特罗斯扭过头去,望向悬在指令台 (command dais) 上方的那一大团纠结凌乱的线缆。他能看到那技术女巫的手,在上过油的金属线圈之中一动不动,显得那样瘫软无力。他好奇她是否是故意那样大声说出来的。有时候,他怀疑她是否完全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他皱起眉来。那些线缆在他的注视下抽搐了几下,仿佛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因而退缩着回避。他转回头,再度望向一排排影像屏 (pict screen)。它们组成了一根柱子,一路爬升延展至这房间高高在上的拱形屋顶。

        太空的影像在屏幕上奔流,向他们展示着阿里曼引领他们所来到这地方的一切。阿斯特罗斯看见了一轮太阳,明亮的蓝,在星系的心脏地带灼灼燃烧,辐射着冰冷的光辉。苍白的气体帷幕充斥着虚空。随着泰坦之子号利刃切开帷幔般穿过它们,那重重气体的帷幕折叠着、变幻着。时不时地,阿斯特罗斯觉得他好像看到了隐隐的轮廓正注视着他们,似是面孔,又或是人形。随后,那些轮廓便随着视角或光线流淌的变换而消失了。静电在他增强义眼传来的影像里绽放。他的皮肤微微地刺痛着。他的耳中响起嗡鸣,声音起起落落,时隐时现。他们正身处恐惧之眼深处,远较他此前曾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深。他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之下爬行,渗进他的血液与思绪。一直都是这样的么,哪怕是在恐惧之眼的边缘?他是否已经麻木于亚空间的触碰,如同早已死去一般?

        他意识到有什么人在说话,猛然转过身去。阿里曼正站在他身后,凝视着那些屏幕,蹙起的眉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留下山峦一般细而长的皱纹。

        “什么?”他说。他耳中的鸣响更尖锐了。阿里曼望向他。

        + 看。+ 阿里曼思绪的声音在阿斯特罗斯的颅骨之内响起。阿斯特罗斯因这心灵感应的入侵瑟缩了一下,随后跟随着阿里曼的目光望去。阿里曼微微偏转过头去,望向最大的那些屏幕中的一块。一颗行星在漫洒的气体之中若隐若现。阿斯特罗斯不知道为何他此前竟然就没有看见它。那行星庞大无匹,表面奔流着赭黄与暗红的漩涡。他能看到其他的行星在其后的近处若隐若现,那些薄薄雾气之中、臃然肿胀的球体。它们实在是太近太近了,无法处在稳定的轨道上。那颗行星正变得越来越大,有那么一瞬,阿斯特罗斯无法确定究竟是它在膨胀,还是只是他们正在靠得越来越近。

        我们不该移动得那样快。他感到阿里曼在他的思绪里轻声咯咯笑着,随即以一声意志的咆哮,猛然摔门关上了自己的思维。

        “抱歉 *。”阿里曼笑说。他转过身去,望向卡尔门塔那线缆盘曲的巢,“那颗卫星,女主人。请将我们停在穿梭机范围内,完全静止。”

    * My Apologies. 相对sorry 比较正式一点。

        然后,阿斯特罗斯看见了它,一圆黑色的球,低悬于那行星翻卷着红黄漩涡的表面之上;一颗孤独的卫星,环绕着它的母星运行。他看见有微弱的波光在触碰着那黑月的地方粼粼闪烁。

        他痴痴地望着它。

        他会去到那里,他必须要去到那里,他知道他必须如此,就好像他耳中的鸣响突然成为了一道话语的声音,将将在耳力能及的范围边缘,呼唤着他前来见证。阿里曼转过身去,离开舰桥,而阿斯特罗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阿里曼停下了脚步,望着那智库。

        “我不需要护卫,阿斯特罗斯。我会独自前去。不会有什么伤害临到我身上的。”

        阿斯特罗斯瞥了一眼那些人群般熙攘拥挤的行星,还有那波涛汹涌的气体。有那么一瞬,他看见了一只眼,甚至比那气态巨行星还要大,而黑月构成了它的瞳孔。随后他一阵寒颤,而巨眼消失了。

        “你怎么确定?”他问道,可阿里曼并未给出任何回答。

        穿梭机在一阵喷出的气体的漩涡中落定在宽广岩洞的地面上。那穿梭机尺寸小巧,有着宽钝的翼、与箱状的机身,它灰色的机身漆层剥落,覆满锈斑。简陋的乘员舱里,阿里曼听得驾驶机仆吐出一串代码,随即感到整架机身的框架都随着密封气闸与后舱门的打开而摇晃了起来。后舱门渐渐降下,揭幕般显露出门外那气雾氤氲的世界。他步出舱门。雾气之中,有一道黯淡的蓝色光辉照耀出来。大气安全符文 (Atmosphere safety runes) 在一秒钟的时间里闪烁着绿色,随即熄灭了,回归未解析的琥珀色。

        岩洞的地面是黑色的,平滑如抛光磨亮的玻璃。随着阿里曼向前移动些许,他看得倒影在其中划过。这整颗卫星是一枚漆黑的水晶球,悬在太空之中。它的表面除了一处直径约公里许的圆形开口,光洁无缺。穿梭机正是降落进那处开口,并且在超过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一直下降着。至少,对阿里曼来说,似乎是一小时。他还不至于天真到去相信诸如时间这类东西在此处是绝对的。

        阿里曼开始行走起来,脚步在墨黑的晶体上轻声作响。片刻之后,雾气将他身后的穿梭机吞没。一些其他的身形现出在稀薄晦暗的光线中。他看到墨色玻璃的墙,质地一如他正行走其上的地面。白石的塑像自雾气中现身。一些雕塑举着手臂,仿佛在问候致意,另一些则看起来惊惧万分。有一尊雕塑看起来似乎在啜泣。那些雕刻出的眼回望着他,而阿里曼觉得它们凝视的目光正跟随着他。亚空间的暗流是如此的强劲,以至于他无法确信何为他双眼所见,又何为他心灵所见。

        我是个朝圣者啊,他意识到。一如古人沿着帕纳索斯山 (Parnassus)* 的阶梯攀登而上,我也来到此地,祈求着一则启示。

        * 机仆注:Parnassus,希腊中部山脉,亦为希腊最高峰。日神阿波罗的神谕之地、 古希腊人眼中的 “世界中心” 德尔斐 (Delphi) 在此山脉南坡。此山亦为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圣地。

        “历史是一个圆,回环轮转。”赤红的马格努斯曾一度如是说,“没有什么会死去,或说真正地死去。旧时的象征更易重生,而新生的道路却早已磨损于时光。”

        又过了片刻,阿里曼意识到,他一定是走进了一条隧道。他瞥见了墙壁。它们似乎离得更近了,弯曲成拱,交汇在某个迷失于雾中的地方。此外,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他仰目望去,望进浓雾中的一处间隙,看见了那些身影中的第一个。那身影正在天花板上行走。它的肢体细瘦纤长,腿部关节反折,好似鸟类的腿。它身着宝石蓝的铠甲,半成形的翎羽覆起甲片之间裸露的皮肤。它握着一把戟,那戟的锋刃磨成了锐利的银白。

        阿里曼感到他的手不假思索地伸向了剑柄。那生物停住了脚步,垂下头来,看着他。一团团蓝与黄的眼,在它的脸上闪闪发光。它没有移动分毫,于是,一秒钟后,他将手从剑上拿开,继续前行。他看到了其他的身影:高大的生物,其头盔如生着长喙的鸟;驼背的身影,裹在黄袍之中;蹲踞的生物,身披银色鳞甲,生着许多手臂。一些生物跟在他的身后,尾随着他穿过迷雾,随心所欲地在墙面、地面或天花板上行走着。那些身影不曾有一个靠近他,也不曾有一个说出半点言语。他继续向前跋涉着,感到似乎经历了数日之久,却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离目标更近了。自始至终,亚空间的风不曾停息地吹拂在他身上,携着干涸的沙与闪电的味道。

        最后,当他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正走着永恒的圆圈时,他踏出了一步,而那雾气消隐了。他眨了眨眼。他正站在一个大得足以吞下一台战斗泰坦的球形密室的底部。光线鲜明而明亮,却没有光源,似乎是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照来。墨黑的墙壁毫无特征,平滑如镜,却反射无物。他看不到任何的门,而当他回转过身时,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是如何进入这空间的。亚空间全然一片静寂。而这,比其他任何事物都更能催促着他的手再度回到剑上。

        + 没有那个必要。+ 那声音充斥了阿里曼的脑海。他能感到这则发送的信息中舒缓如音符的尾调,某种确然的保证、与被逗乐了似的语气。阿里曼的手仍旧栖按在剑上。

        + 我为答案而来。+

        一堵声音的墙击中了他,撼震起他铠甲内的血肉。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以渐行消隐的片段,重复着他自己的话。

        “问题的答案…”

        “问题的…”

        “问题…”

        + 当然了。+ 他脑中的声音说。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后,在他的心灵里。那并非是一种存在,而是一种缺如、一种非存在之存在,好似不可视的某物投下的一影阴翳。他转过身去,剑在手中,烈火自刻于剑刃的符文中骤然闪起。焰光灼灼然照耀着,反射在黑镜般的墙上。

        那剑在他紧握的手中燃烧作痛,痛楚自他的手盘绕上心灵。他尖叫着,抛下了剑柄。+ 我说了,没那个必要。+ 那神谕说。

        “我不喜欢它看上去的样子。”蒂迪亚斯说。阿斯特罗斯跟随着他兄弟的目光,望向影像屏。蒂迪亚斯和卡丁在舰桥上与他会合。他们在候着阿里曼从那黑月上归来。

        “我也不。”卡丁赞同道,“它看起来可不太妙。”

        阿斯特罗斯望着屏幕皱起眉头。那充斥着虚空的气体之云愈加浓厚而暗沉,它们的颜色从苍淡的蓝转为雾浊的绿。他移开了目光。他的头自从他们到达这地方起 – 不论这是什么地方,便一直在作痛。看着屏幕这举动只是让他双眼之后的疼痛更糟糕了。

        “你还好么,兄弟?”蒂迪亚斯问。阿斯特罗斯点了点头,但还是又冒险看了一眼屏幕。那气体之云现在是如此的浓厚,以至于他看不到任何行星或恒星。有什么从根本上就错了。

        “女主人。”他呼唤道,听见自己声音中的干涩,“卡尔门塔女主人。”

        静电充填起一阵长长的停顿,随后卡尔门塔的声音在舰桥上噼啪回响。

        “嗯,阿斯特罗斯?”

        “你看到虚空之中的变化了么?”

        “我确实看到了,但我的传感器,它们…”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它们运作得并不尽如人意。我会把我们带到更靠近那卫星一点的地方去。”

        阿斯特罗斯点点头。他的头一阵晕眩,而他感到自己仿佛要吐出来。一阵震颤音符般传遍全船,随着泰坦之子号向卫星靠拢过去,那些屏幕上的影像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看呐。”卡丁说。阿斯特罗斯看去,感到他头部的疼痛沿着脖子蔓延下去,散播开来。云雾正在虚空中巨浪般沸腾翻滚,形成了痴肥病态的绿色褶皱。不可能的绿色闪电自内部将它们点亮,又从它们表面闪过。阿斯特罗斯感觉仿佛在有什么人试图用拳头强行打穿他的后脑勺。他脑中的痛楚已经成了一种哀哀的嚎哭。他看见那云雾表皮之下有着许多身影在移动。那些身影变大又消隐,好似鱼儿游近水面,只为再度潜入深渊。

        阿斯特罗斯感到自己的膝盖弯曲起来,撞上了甲板。他听不见。有光在他眼前舞动。他脑中的哭嚎越来越尖,越来越响。他试图将其拒之门外,可它增长得愈发地强。他感到有什么人将他拉了起来。

        “我能听到它们。”他听到自己说,“它们在呼唤。它们来找我们了。”

        神谕悬在阿里曼面前的空气里,双臂舒展在身体两侧,掌心张开。它穿着一身或许曾是为星际战士打造的动力甲,可它却早已在很久之前便成为了某种别的东西。铠甲的表面宛如水银一般流动着。阿里曼在那泛着涟漪的表面中看见了不存于此地之物的倒影:披着兜帽的身影、垂死的太阳、伸展而出的手。如水的长袍在神谕身周翩跹飞舞,那一缕缕织物的色彩随其飘舞而更易变幻。一顶空白无面的青铜头盔,无眼、无口亦无鼻,隐起了它的脸。许多小小的、蓝白二色的球体环着那神谕旋转,好似行星环绕着恒星。阿里曼望向那些小球的其中一枚,看见一只眼睛以蓝色的虹膜与漆黑的瞳孔回望着他。

        + 你可曾寻到它?你可曾理解它?+ 神谕问。那思绪的声音含蓄,平缓、审慎而节制,不染一丝情感的色彩,几乎有如音乐一般。阿里曼摇了摇头,并不理解那些问题,暗中思忖着他是否应该理解它们。

        “是你么,门卡乌拉 (Menkaura)*?”阿里曼说着,目光在神谕银色的外形上徘徊。他能感觉到那神谕的灵能感官在自己的思绪中游弋逡巡。无疑,若是以思绪交谈会更容易,然而,有什么东西让他在与面前这存在的此等接触中退缩起来。

            * 机仆注:Menkaura, lex参见CV23226696。现实生活中,其名亦作Menkaure。古埃及第四王朝法老之一,一说是胡夫的儿子。吉萨的三大金字塔之一便是他的。更多可参见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enkaure

        神谕点了点头。

        “已经过了那样久的时光啊。”阿里曼说。

        + 自从我们上一次见到彼此?还是自从那次放逐?+

        阿里曼的心灵里,他看见了一位面容瘦削锐利、有着分明线条的年轻战士,穿着黑鸦学派的见习者长袍;随后,是头戴蛇盔的千子书信官* (Epistolary);而后,是驼背的身影,在巫师之星的九轮高阳之下,俯首阅读着沉重的典籍。有那么一秒的时间里,他看见自己记忆中的面容倒映在门卡乌拉的铠甲那银色的表面里。+ 在你眼中,我看上去就那样不同么?+ 那神谕说。

        3. Epistolary, 智库职级之一,是比较高的职级,仅次于首席智库Chief Librarian。亦有译作“星语员”的,负责军团通信相关任务。词源是希腊语的epistle,书信。Ref: https://wh40k.lexicanum.com/wiki/Epistolary

        “你变了。”

        + 一个认知视角的问题。+

        “我有问题要问。”

        + 谁没有呢?+ 神谕扭过头去,仿佛是在将那盲眼无目的面容的目光移向别处。那些环绕着它的眼睛旋转着,它们的目光落定在阿里曼身上。 + 当然了,是要有代价的。一件谢礼。+

        阿里曼沉默了。门卡乌拉,多眼的神谕。他在被放逐的流亡生涯里,曾许多次听闻过这个名字。这名字自术士们的唇间咳嗽而出,又在被恶魔触碰之人 (the daemontouched) 的嗓中呜咽着。他曾经一直怀疑着、又畏惧着那些故事中所讲述的门卡乌拉,是否便是他曾经的兄弟。如今,他知道了,可他面前的那生物已不复是他的血亲同胞,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它是某种已然超越凡俗的东西,某种在被信任前、理当先被敬畏的存在。我本也可能走上这条道路的,他想。我本也可能将我的心灵纵横延展于时间上下,探展着它去遍览一切,那一切尚未发生之事。我本也可能将我自己货与此等知识的。他瑟然打了个寒颤,复又感到那带着抚慰气息的空气填满了他的肺部。

        + 一当我回答完你的问题,我便会问你一个我自己的问题。而你,要以真相作答。这便是那代价。+

        阿里曼微微颔首。

        “我会支付那谢礼的。”

        神谕回转过头,面对着他,飘落在地上。它的双脚触碰上地面那光洁平滑的曲面。它向前两步,驻足在离阿里曼一臂之遥的地方。那柄被抛下的剑静静卧在地上,横陈在他们之间。

        + 问吧,而我便将回答。+

        阿里曼张开了嘴,可脱口而出的问题并不是他本想要问的。

        “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谕的笑声在阿里曼的思绪之中闪过,吹皱一池春水。他感受到那上千年逝去岁月的重量,那千年如万、亘古永恒般度过的千年。

        + 时间,我的兄弟。还有选择。时间与选择,它们改变一切。正如你早已了然的那样。+

        阿里曼想起第九轮红日轰然翻滚着滑入巫师之星的天穹,想起军团仅余的成员在破晓的晨光熹微中围绕着他和他的密谋团。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门卡乌拉。彼时,门卡乌拉立在人群之中。那他不曾相信会加入他密谋的人群。

        “我真的很抱歉,为我之前对你做的,为我之前对你们所有人做的。“

        神谕微微歪了歪它没有五官的头。

        + 你当真感到歉疚么,还是在为你失败了而感到遗憾?+ 那神谕摇了摇头, + 我如今所是之物,并非你的所为,阿里曼。你的罪孽便在于你看不见你力量的极限。即便是在绝望之中,你依旧把所有的苦痛与过错都归咎于自己,声索着远甚于你本应担负的罪责。+

        “我毁灭了我们的军团。”

        + 你当真如此了么?那是你的选择么?+

        “那选择并不是其他任何人的。”

        阿里曼再次感到神谕的轻笑在他的心灵中微微颤抖。

        + 命运是一张捕获一切的罗网,阿里曼。每一个选择都有如鱼撒子一般,生出千种可能,而那些可能又生诞出更多的可能,直至何事起始、何事终结,全然都无法如此轻易地分辨。+

        阿里曼感到有图案随着他吸纳着那信息而生成在他的心灵之眼中。他看到金色的丝绦,成千上万、数以亿计的金色丝缕,掘穴一般地在黑色的时间之中伸展前行,在他的注视之中重叠交错、又分出枝杈。他感到自己的思绪飞旋着,随即为惊叹所点燃。这一切何其壮丽。他正亲眼目睹着大大小小行动的结果,一切都互相关联交错,一切都翻飞跌落着,好似自空中坠落而下的卡牌*。那感觉如此可怖,又如此美丽。那感觉恍若归家。他一头跃入那影像之中,跟随着因果的丝缕,饥渴着想要看到更精细的联系。但即便在他伸手触及那些连结之时,它们也变化着、破碎着、倍增着。他继续旋转着,对其他一切都不加分毫理会。他一定要看见,他一定要明白。他飞旋着穿行于金色的大网之中,却又感受到羽毛轻拂的抚触,听到了渡鸦的笑声。

            * 机仆注:原文只是cards,卡牌。但这里似乎是暗暗呼应阿里曼当初用塔罗牌训练高蒙,让高蒙从飞旋坠落的塔罗牌中抓取特定的一张。参见千子(17),CV1893513

        “不!”他大喊。那影像黯淡褪去了,直到它除了一段萦绕不去的、关于熠熠生辉的金色大网的记忆,别余他物。神谕缓缓地点了点头。

        + 我的命运本或许会成为你的,我的知识,你的诅咒。或许,倘若你没有施下红字法术 (the Rubric) 的话,你便会同我一样。或许其他的什么人将会站在你面前,询问着你所见的。+

        “你堕落得那样远。”

        + 我们都堕落了,兄弟。+

        “倘若是我,我不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神谕耸了耸肩,那动作流畅有如某种流体,如此地非人类。

        + 但你并不是为了辩论这类问题而来到此地的。+

        “我们的军团,有什么会临到它的头上?”

        + 又是一个你并非为此而来的问题。+

        阿里曼纹丝未动,只坚决地、定定然望着神谕。一秒钟后,神谕摇了摇头,仰头望去。那姿态同它倘若思索着如何回答时便会望向太空的姿态一模一样。那没有五官的面容的动作使得阿里曼一阵毛骨悚然。+ 军团会消亡死去。它会变得甚至不及尘埃。那些尚存的,将会变得同我一样,只是生物,而非我们曾是的战士。随着时间流逝,不复有人会记得我们。我们会成为一段被时光覆起的回忆。+

        “那便是你所见的么?”

        + 这难道不是你所见的么?+ 神谕思绪的声音顿了顿,+ 你曾是我们的先知,阿里曼。你是黑鸦学派之主。你教导了我们所有人。但凡你愿意的话,我所告诉你的,有什么是你无法亲自获取的?你何不亲自去阅读未来的潮汐呢?你是否是如此地怀疑你自己,以至于你不敢如此而行?+ 那些眼睛不再围绕着神谕转动,每一只都静静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望着阿里曼。+ 或者,你是否已经看过了,却害怕着看到更多?+

        “回答我。”

        + 那未来如我所言。或者说,它也许会是这样的。未来是一颗钻石,每一种可能性都是一个琢面,静候着不同的眼睛观测。军团或许将如我所说那般终结,抑或是以其他数不胜数的方式收场。它也许会幸存,也许会崛起。你是知道的。你已经自己看到了那些结局中的一些。+

        阿里曼想起了那则幻象,还有乌鸦的低语。“时间并非是固定的。肉体也不是,命运亦然。 ” 那乌鸦曾如是说。

        “一则不确定的预言毫无价值。”

        + 那便是它们的本质,我的老师啊。你问,只是因为你希望我否认那你早已知晓的真相。”

        “我的教导在你身上已经半点不存了。”阿里曼说,他的声音平淡而寒凉。

        + 没有么?尽管如此,你还是在这里。问一问你自己,你真正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吧:真相,还是那会原谅你那些选择的谎言?+

        “问题并不能构成回答。”

        + 你知道那是个谎言。+ 神谕静了下来。那一瞬在嗡然的寂静中无限延伸下去,而两人便在其中沉默对视。+ 来吧。问出那个你来此地真正想问的问题。+

        “开火。”卡尔门塔喝道,而泰坦之子号随之震动。屏幕上的显示在阿斯特罗斯眼前闪烁着白光,随即溶解成像素的雪花。在此之前最后一瞬的影像,是那凝结的云层奔涌而出,将他们笼罩吞没。黄与白的蒸汽拂过泰坦之子号的船体,仿佛在爱抚着它。卡尔门塔一秒钟后便开火了,尽管并没有目标。

        “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卡丁大喊。

        舰桥再次震动起来。卡尔门塔没有回复。嚎叫的声音撕裂着阿斯特罗斯的心灵,在他的双眼之后绽放出多彩的、烈焰一般的痛楚之光。他感觉自己仿佛又要摔倒了。他脑中的呼嚎破碎成了不谐的尖啸。他试图将它们拒之门外,可他的意志不过是一粒试图阻挡浪潮的沙。

        浪潮。他回忆起阿里曼寒凉的目光,还有那些时日的训练。他记起那些感觉,沉静的,自愈来愈深的静寂中升起,他的思维悬浮于洪潮之上。

        他还站立着。甲板正随着泰坦之子号一次次开火,以鼓点般的坚定心跳震颤着。影像屏恢复了聚焦,卡丁和蒂迪亚斯正注视着它们。泰坦之子号武器的焰光照亮了黑暗,与蒸汽之中爬行的闪电不合节拍地翻滚咆哮着。那云雾之中有着许多肉眼可见的形状,仿佛是什么生物所投下的、一片片移动着的阴影,而那些生物的翅膀与躯干皆以利刃构成。一只生物飞速向成像眼猛扑过来,阿斯特罗斯听到他心灵之中的尖啸更加响亮了。

        “它们为什么不攻击?”蒂迪亚斯说。

        “什么?”阿斯特罗斯低声咆哮,目光瞥向他的兄弟。他的思维清明了些许,但为了庇护他的头脑不受尖叫声的影响,他已用尽了所有的努力。蒂迪亚斯并未从屏幕上移开目光。在他身边,卡丁点了点头。

        “不管它们是什么,它们可不友好,可它们却只是看着我们。”卡丁喃喃。阿斯特罗斯瞥回屏幕。

        “它们在干什么?”蒂迪亚斯问。

        泰坦之子再次剧烈一颤,一发侧舷炮将那云层变成了一片霓虹灯般的橙黄,影像屏随之闪烁起来。一声尖啸自阿斯特罗斯的脑中撕裂而过,他痛苦地咆哮起来。这一次,它感觉起来好似是一声备受折磨的大笑。它听起来好似蔑视。

        阿斯特罗斯全身一阵冰冷。他突然感到脑中的那些尖啸如此熟悉。他知道它们是什么了。他曾听到过人类发出过这样的呼喊,也曾听着掠食者尾行着他们穿越林地时,于夜色中高嗥着这些尖啸。

        “它们在等候。”他轻声说。他感到口中那样干燥。“它们在候着它们的猎物。”

 

        “我被追猎了。”阿里曼柔柔轻声说。

        + 一则真相,既浅又深。+

        “图贝克来找我了。他来杀我,或是来将我拖去,迫使我屈膝于另一人。”阿里曼顿了顿,可那神谕沉静着不动分毫,亦不发一言,“他在侍奉谁?谁在追猎我?”

        + 很多人都在追猎你,阿里曼。+ 神谕说着,摇了摇头,+ 我在任何一个世界上翻过一块石头,便又能找到一个要猎犬般追捕着你,直至你死去的人。+

        “图贝克在侍奉谁?”

        + 你是知道的啊。在他们来临的那一刻,你便已经知道了。自从你被放逐的那一刻起,你便知道谁会来追捕你。+

        “不。”阿里曼说,然而他能听出那个字中的颤栗。一张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凝重,严肃,写满了迟疑与担忧。那张他劝说着跟随自己步入毁灭的、朋友的脸。

        + 图贝克为阿蒙效劳。+

        “阿蒙。”那名字滑入他的思绪,萦绕在他的舌尖上,而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想到之前便先说出了那个名字。神谕缓缓地点了点头。

        + 还能是谁呢?最难说服的,最怀着犹疑的,除你之外最忠于原体的。他跟随你,相信你,允许自己怀着梦想,一如你曾经那样。那信任却将他所最珍视的一切都引向毁灭。他燃尽了他的希望,只因为他彼时相信着你。+

        阿里曼发觉自己正望着那把躺卧在黑色地面上的剑。他的目光掠过烈焰为翼的飞鸟所构成的十字护手,掠过镶嵌剑柄之中的红石。它曾是图贝克的剑,一把他兄弟的剑,挥舞着朝他兵刃而向。“复仇。”平静地,他轻声说道。

        + 我并不能看到他的心灵,或是预测他的目标,但他尚还梦想着。你给予了他那种能力,那以知识反抗命运旨意的傲慢。他为此汲取着知识与力量。倘或有必要的话,他会风暴一般席卷巫师之星,挑战变化之廷 (the Court of Change) 。+

        “可是,为什么?”阿里曼说,“他究竟在筹划着什么?倘若不是为了简单的复仇,他为什么会需要我?”

        + 你需要自己去探寻那则答案了。+

        “你难道不知道那答案是什么么?”阿里曼问道,可神谕只是仿佛不曾听到一般,径自继续说下去。

        + 是有那样一个选择的。未来是破碎的。我看见选择的丝线消隐于黑暗之中,而我看不见它们的尽头。军团的终焉之死或将到来。我能看到引向那结局的路径要远较其他任何路径澄明清晰。可是,是存在着其他的尽头,其他的路径的。+

        阿里曼愕然抬起头来。在他身后,他听得一声乌鸦轻笑般的呼唤,在他的记忆里回响。

        “你知道这个?你已经看到过它了?”

        + 它已被告知于我。+

        “由何人?”

        + 我说不出。+

        “说不出,还是不可说?”

        + 都是。+ 这念头之中含着一种无可辩驳的终结意味,而那神谕开始向空中升去。

        “等等,”阿里曼说,“我还有更多的一些问题。”

        + 不。时候未到。+

        “可是,确实有那么另一条道路,一个拯救军团的办法?“

        + 或许吧。+ 阿里曼的心灵之中,他又看见了尚是年少见习者的门卡乌拉的身影,自教学之环中抬头望着他,英俊的脸庞上挂着一缕勾起一边嘴角的微笑*,+ 一切预言皆是概率与悖论的相互作用。一切皆为未定,即便它看似命定。+

        阿里曼不由得微笑起来,“那是我自己的话。”他的心灵之中,那记忆的影像里,门卡乌拉笑得更灿烂了些许。“谢谢你的提醒。”阿里曼点了点头,将剑从地上拾起。他收剑入鞘,思绪翻涌着诸般的念头与可能。他早已放弃了那他此前用于摧毁千子的梦想。他不能回头,至少现在不能,不论代价如何。

        可是,思绪与情感的激烈碰撞之中,传来一个声音。可是,正是你自己启动了这一切。它并未以红字结束。你的诅咒存续着,可即便如此,你也甚至不敢去直面它。你逃离了,放任你的军团死去,只因你曾有那么一次错了。

        薄薄雾霭在他周围升起,隐起了这球形的房间。他向雾气中走去,任迷雾将他包裹。

        + 我的谢礼,阿里曼。+ 神谕的声音在他的脑中那样清晰,却又那样遥远,好似自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我声索我的谢礼。+

        阿里曼转过身去,仰头望向那正缓缓升起的、曾是他兄弟与学生的身影。

        “问你的问题吧。”阿里曼说。那神谕继续升着,它的身影似乎正溶解在渐渐浓厚起来的雾气之中。

        + 在被放逐后的流亡岁月里,你为何不允许自己死去?+

        阿里曼的皮肤一阵微微的刺痛。他想起那些在恐惧之眼的边缘度过的、生生世世的时光,永不许自己一如曾经的模样,一直在等待着那从未到来的死亡,却又从未向它奔去*。他想起他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情。

           * 机仆注:原文美极了。He thought of the lifetimes he had spent on the edge of the Eye of Terror, never allowing himself to be as he was, always waiting for death that never came but never running to meet it.

        命运是由未曾被踏足的道路组成的,他对自己想道。

        “因为我依然还梦想着希望,老朋友。”他向雾霭之中唤道,而迷雾遮起了神谕最后的身影。而后,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那艘穿梭机。”卡尔门塔喊道,“它正在返航。”

        舰桥一片寂静。卡丁瞥向阿斯特罗斯。蒂迪亚斯站在那里,望着屏幕。屏幕上现在唯余船体之外翻滚不休的病态云团。在卡尔门塔开口的前一秒, 那些尖啸自阿斯特罗斯的脑海中消失了。

        “它在哪里?”他问道。

        “它刚刚穿破卫星的表层。”

        阿斯特罗斯已经动了起来。一秒钟后,卡丁与蒂迪亚斯紧随他身后。

        亚空间的浪潮高高扬起,迎接着阿里曼。前一秒,他的心灵尚是一片凝滞沉静,悬浮于神谕之月那玻璃质的平静之中;而下一秒,能量的浪潮拍打在他身上破碎,而他便随之趔趄。穿梭机乘员舱的舱壁闪烁着,变得半透明。苍白的云层在他四周沸腾,好似牛奶在被倾入了胆汁时凝结起来。高而锐的尖啸充盈着他的耳,刺入他的思绪。他乘坐其中的那艘穿梭机仿佛是在结巴一样,在坚实与透明之间断续着闪烁切换。他瞥见云团之中有着什么东西,正乘着狂风在暴雨中滑翔。

        翻腾的雾气中现出了一道道暗色的身影。那些尖啸现在包围着他,充斥着他的心灵与双耳。阿里曼松开安全带,舒展身躯,站了起来。他身下乘员舱的地板感觉起来如此坚实,可他却能看透那金属,仿佛它是玻璃一般。那些阴影中的一道猛扑至他身边,向他伸出利爪;在那些利爪刺穿现实的表皮的那一瞬前,他看到了它们的影子。随着那利爪将现实撕裂出一道大张的宽阔伤口,红与绿的光自那伤口中汨汨流泣出来。阿里曼望见了一个大洞悬在奔涌的云层之中,无可名状的光与色彩在洞口之外的空间里旋舞。那尖啸现在是单单一声尖锐而不谐的高音了。阿里曼感到自己肌肤上的汗毛好似被静电拉动似的,根根竖起。

        缓缓地,几乎是轻柔而优美地,一只生物施施然将自己从洞口之外的彼界拉了出来。它顿了顿,蹲伏在现实边缘的唇齿之间,它的头颅摇摆着,从一侧转向另一侧。随着它的移动,它身上的装甲板映着油污般的虹彩微光。臃肿如球根一般的有机赘生物抽芽般长遍它的全身,好似锈花绽放在遗弃在无光之水中的铁上。苍白的脊刺顺着它肩上悬着的跳跃背包 (jump pack) 延伸而下。

        阿里曼曾听闻过这样的生物,那些迷失于亚空间与兵刃锋锐之中的星际战士。即便它们有为自己而取的名字,那名字也无人知晓。而对那些知晓如何称呼它们的人来说,它们叫做次元之爪 (warp talons) 。

次元之爪的棋子

        它开合着刀锋般的利爪,背上的喷射器中燃起了苍淡的浅绿火焰。它以猩红的眼望向阿里曼,弓身跃起,身后拖着一道蒸汽尾迹的风暴。在它身后,又四道伤口撕裂开来。

        一堵坑坑洼洼的钢铁峭壁出现在迷雾之中。防爆门大敞而开,迎接着它们。穿梭机的引擎咆哮着,它的外壳猝然回归坚实的固态,将风暴的幻象关闭其外。

        而后,那穿梭机锣鼓一般轰然鸣响,旋转起来。阿里曼在世界的天旋地转之中跌倒在地。一块船体剥落,火花四溅,阵雨般泼洒在他四周。有那么一瞬的时间里,那生物高高在上俯视着阿里曼,随即猛然向他扑来。

        利爪迎面撞上了阿里曼的力场盾,激起一阵眩目的光与雷鸣般的巨响。那生物弹簧般向后一跃,将它的手脚勾在对面的墙上。它嘶嘶吐息着。阿里曼感到穿梭机在他身旁剧烈翻滚。他听到了更多利爪刮擦着穿梭机外壳的噪音。

        那生物向他扑来。阿里曼的心灵燃烧着,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白光,迎向那生物的突袭;它尖叫起来,而阿里曼感到亚空间扭动着,挣脱了他的掌控。当利爪触碰上他腹部的时候,讶异尚还在他的思绪中成型。那些利爪刺透了他的铠甲,深深掘入其下柔软的血肉之中。他甚至还有足够长的时间去思考一些东西 – 这感觉真冷,好似吞下冰块一般。随后那生物的躯壳攻城锤般撞进他的怀里,将他砸在甲板上。

       穿梭机继续翻滚旋转着。阿里曼感到离心力试图将他拉离地面,而自己的肌肤因此被紧紧压在了铠甲内部*。那生物以双脚与空闲的另一只手猛击,利爪钩入甲板,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抬起头来,望着它,而那生物以猩红的目镜回瞪。它如此之近,以至于阿里曼能够看到自它头盔口鼻缝隙间冒出的烟雾。

           * 机仆注:做了个简单的受力分析,隐约怀疑这里作者gw物理了,阿教授应该是感觉到有力把他向地板压去才对。极度简化的受力分析见文末 [1] 。

        我不会死在这里的,他想。他将心灵沉入躯体,强迫着神经与肌肉平静下来。这感觉宛如一头扎入水中。他能感觉到那些深深陷在自己脏腑之中的利爪。他看见了分子的排列,骨骼与肌肉纤维,在他心灵的眼之前,象征符号一般旋转着。而后,他一念改变了他所见的。

        他的肌肤一阵刺痛,随即变得麻木。他的脏腑之中,血液停止了流动,器官硬化,骨骼变得有如金属。他感到自己的一双心脏一滞。他的上方,那生物的脸裂了开来,一道宽阔的湿润裂隙横贯过它的面甲。阿里曼看得森森的利齿排布在那破碎的、红色废墟般的口中。

        “还活着。”那生物嘶嘶地说,“还活着。是的。”它以一条黑色的舌舔了舔牙齿。“不是完整的。不。”它向后退去,试图将爪子从阿里曼的脏腑中拔出。而他甚至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亚空间在他的血与骨中旋转冲撞着奔流激荡,唯有一阵冰寒的涌动。那生物嗥叫着、撕扯着,试图将自己的爪子摆脱出来。可它们被牢牢钳住,动弹不得,有如被锁入石中。头盔面甲之后,阿里曼无声微笑起来。他没有多少时间。他无法无限期地维持住对自己身体物质的更易。

        那生物再度张口咆哮。阿里曼猛然向上挥去,五指张开着击入那大张的血盆之口。那生物被打得趔趄。阿里曼收拢手指,覆甲的手指紧攥着,沉入那生物喉咙柔软的血肉。他将自己的心灵分成两道思绪的溪流,一条继续向他的血肉中吐息着石与钢,而另一条则开始灼灼燃烧。那生物如遭鞭打般剧烈挣扎着,发着光的裂隙自它的嘴向全身铠甲扩散。阿里曼感到他的思绪轻抚过那生物灵魂仅余的残存;它凋萎而腐烂,好似在死去的心脏中化为黑色胶质的血。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瞥见撕裂如犬牙般的防爆门闯进他的视野。冲击来临之前,他没有时间进一步行动了。

        穿梭机的防爆门撕裂开来时,阿斯特罗斯将将迈进机库十步。他同他的兄弟们向前奔去,而那一幕以堪称精密微妙的缓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穿梭机整个翻转过来,它的稳定翼仿佛被剪切掉一样,脱落下去。装甲板的碎片旋转着散向四面八方。泄露的燃料喷洒在穿梭机的尾迹里,于自破碎的乘员舱喷射而出的气体云中,暂暂地燃烧了片刻。阿斯特罗斯看到有身影在撞击发生之前的一瞬从穿梭机上飞离。它们一度曾是星际战士。它们身上层层叠叠宛如被污染的珊瑚的生长层下,尚能看出一线动力甲的痕迹。喷射而出的绿色火舌将它们抛向上方的黑暗。第三只则与其他残骸一并跌落,它的残躯在落向甲板时泼洒着漆黑的液珠。

        另一只跳离得太晚了。穿梭机翼的一块残骸以远胜它所能够移动的速度,旋转着向它飞去,将它挤成了两片残破的碎块。

        他死了。那念头以一种冷酷的确然滑进了他的意识。最大的那片残骸在一连串的火花中从甲板上划过。他思维的一部分将那碎片识别为乘员舱的一部分。它看起来好像被一台泰坦重重踩过似的。没有什么能在里面活下来。

        他们的上方,存活下来的两只生物掉转过身,俯冲而下。卡丁与蒂迪亚斯跪了下来,动作如一地举起爆弹枪,开火了。火花在空中炸开,尾随着最前的那一只生物。那生物旋转着,骤然向下转去。它一边俯冲一边尖啸着,它真正的声音与它那饥渴灵魂的尖叫交织混杂在一起。

        阿斯特罗斯抢在他的兄弟们前一步,拔出剑,向穿梭机残骸跑去。第二只生物直直撞进那扭曲的机身,开始撕扯着金属板,仿佛是在挖掘着里面埋藏的什么东西。

        阿斯特罗斯听见背后一声大喊,回过头,目光越过肩膀向后瞥去。第一只生物正乘着一柱白绿色的火焰攀升回空中,而卡丁在它的利爪中挣扎。蒂迪亚斯卧在地上,他爆弹枪的枪口随着他试图寻找清晰的射击视野而抽搐着。阿斯特罗斯的步伐顿时蹒跚起来。

        那抓着卡丁的生物飞得更高了,暗色的液体细雨般在他们的尾迹里滴落。他能看到卡丁的爆弹枪还紧紧抓在他狂乱挥舞着的手中。那生物一声尖啸,而阿斯特罗斯能在声音中尝到猎手的喜悦。正当他注视着的时候,卡丁扭动着,将爆弹枪的枪口顶在他与那生物的躯体之间。爆弹枪咆哮了起来。弹壳如雨而下,泼洒在甲板上。随后,一连串剧烈震颤的爆炸自这生物的背后爆发。就在它背上绽放的绿色火焰化为一团翻滚着光与热的火球那一瞬前,它丢下了卡丁。他没有看到卡丁坠落在地上。

        就在阿斯特罗斯的面前,那只幸存的生物发出一声胜利的嚎叫。他忙将目光落回它身上,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那生物已经撕碎了穿梭机的残骸,正蹲伏在废墟之中。枪火的余光之中,它黑色的盔甲反射着机油与鲜血的微光。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脚下动着。他看到一只手向上伸起,仿佛在试图挡开那生物。

        那生物直立起来,双臂大张而开。它手指上生着的利爪白如枯骨。它棱角分明的脑袋向后仰去,阿斯特罗斯在他的脑海中听到了一声无声的、胜利的嗥叫。

        那生物终于注意到了他,就在阿斯特罗斯的剑猛然自后方刺进它颅脑、又自它的左眼穿出的前一刻。阿斯特罗斯感到一阵冲击轰然攀上他的手臂,随即将他的心灵猛然推入力场剑的核心。那生物的头颅与上半躯干在一网蜿蜒的闪电之中爆炸了。它的残躯颓然倒在穿梭机的残骸中,抽搐着,直到最后一弧闪电消散。

        阿斯特罗斯解下了他的盔。通向外界虚空的舱门已然封锁,但舱室之中,大气依然稀薄。他撇了撇嘴。他脚下的尸体冒着烟,散发着一股烧焦肉类与腐败水果的味道。他转过头去,望向阿里曼在扭曲的残骸中挣扎的地方。不可思议地,阿里曼还活着,他的铠甲破碎撕裂,可他的身上却没有流血或受伤的痕迹。阿斯特罗斯弯下腰去,将那些扭曲的、如矛般锐利的金属拉到一边,随后顿了顿。

        “等你从这儿出来,我想,就该是时候给出一些答案了。”

(第七章  完)

下一章阿教授就要回忆第一次红字了!

 

[1] 关于GW物理的吐槽:

简单的受力分析:从穿梭机船头的方向看,做一个径向的剖面图(反正我们不关心穿梭机航行方向上的运动)。

假设正在做着翻滚运动的穿梭机在径向上做的是匀速圆周运动,圆心在船舱截面中心橙色点处。

只算合力的话,那么现在被恶魔钉在穿梭机地板上的阿教授需要受到蓝色的Fn才能提供这一运动状态的向心加速度。这个力是由穿梭机地板提供的,换言之,需要地板挤压阿教授才会有。因此需要阿教授被拉向地板,而非如文中所描述的被拉离地板。

当然理论上阿教授感到他被拉离地板似乎也不是不可行,但这种情况下,需要匀速圆周运动的圆心在阿教授后背那个方向上,大概率这个圆心会在穿梭机之外,如下图灰色部分所示。这时候提供Fn的是那只压着阿教授的恶魔。

不过,考虑到这是个很小且简陋的单舱穿梭机,彼时还有三只恶魔扒在船舱外面;外加原文写的是the shuttle spun而非spiralled (第四章里卡尔门塔击沉图贝克的船时,确实是用spiralled这个词来描述图贝克的船的),机仆表示对这个可能有点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