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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记忆之烬 

        独处于自己的舱室里,阿里曼闭上双眼,落入回忆。意识之中,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黯淡下去。他的心跳与呼吸逐渐放缓,几近停止。他的思绪渐渐消失,静寂的黑暗填满了他。

        “记忆是一台机器。” 阿里曼回忆起彭透斯 (Pentheus)* 在地板上敲着他的象牙手杖,强调着每一个音节。那老学者很爱他自己嗓音的声响,即便那嗓音早已随着岁月渐长而枯干。在阿里曼和他真正的兄弟尚是泰拉上的稚童时,彭透斯教授了他们逻辑、哲学与修辞学的启蒙课程。阿里曼和奥尔穆兹德称他为沙漠蜥蜴,但从没有当面这么称呼过他,且他们将他课上的每一词每一句都牢牢铭记在心。“大部分人将其视作某种本质上既定不改的东西。”彭透斯将汗水从他脸上的皱纹间擦去,继续说道,“他们遗忘,并将其视为自然。他们记住那些无用的细节,而并不理解为何如此。他们忽略了一个事实,这事实便是他们忽视了人类心智最为伟大的设备之一。记忆即知识,知识即力量。”

            * 机仆注:彭透斯, Pentheus: 古希腊神话中的底比斯君王。其事迹见于欧里庇得斯的悲剧作品《酒神的女信徒》 (The Bacchae) 。他从祖父卡德摩斯 (Cadmus, 底比斯的建立者,土里种下龙牙长出战士那位) 处获得王位,旋即禁止狄俄尼索斯崇拜,称酒神是自己表弟,是和自己一样的凡人。遂招至报复,酒神狂女诱使他的母亲和姐妹撕下了他的头颅与双臂。

        阿里曼对忆起的话语微微一笑,向他本人记忆的宫殿走去。起初时,好似走在一条黑暗的通道上,现世之光随距离渐长而渐渐晦暗。随后,黑暗消散了,而他正站在澄澈蓝天与耀眼骄阳之下,洁白的大理石阶上。

        他转过身,仰头向上望去。那宫殿向着他上方的天空铺展而去,它的白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塔从一层层一阶阶的地面上拔地而起,它们彩绘的木制百叶窗大敞而开,以便风在其中的高堂间穿行。当然了,这宫殿从未在现实中存在过。它是一个构造体,由数以百万计的记忆层叠一起而成:那石阶是攀登埃奥努斯高原 (Ionus Plateau)* 上白之神殿 (the White Temple) 的记忆,那天空的色彩与热意属于普罗斯佩罗,而那风翻搅起的,是他童年的空气。

            * 机仆注: Ionus Plateau, 亦有译本作因诺努斯高原。按照lex的说法,此地亦是西吉斯蒙德 (Sigismund) 的故乡。一说此地可能在彼时的地中海盆地里,今希腊的爱奥尼亚 (Ionia) 附近。爱奥尼亚在地中海东北,是古希腊时代对今天土耳其 安纳托利亚 (Anatolia) 的西南海岸地区的称呼。

        烈日的暑气在他背部的肌肤上激起汗水,刺得他微微地痛。他在此地并未披挂盔甲,只穿着一件记忆之中的朴素白袍。他向前迈了一步,注意到脚下石头的暖意。这样的小细节是很重要的。记忆不仅仅建立在图像或文字之上,它是一张感官之网,关联于时间中的某一点上。记住一处位置的气息,你便能想见这地方。记住一朵花儿花瓣的深浅浓淡,你便能忆起它的物种之名。

        阿里曼拾阶而上,来到宫殿门前,将那大门推开。门后的回廊沁凉宜人。它的顶部每隔数米便开着镜面的竖井。阿里曼向前走去,他的脚下,红、白与蓝的厚重地毯柔软了地面。一扇扇门整齐地列在走廊两侧。每一扇都不一样:有些是落满尘灰的塑钢,看起来似乎属于一艘星舰,或是某个地下掩体;其他的则是涂漆的木、玻璃,或是抛光的金属。仅仅这条回廊里便有着数以百计的门,而整个宫殿的其他地方里更是有着成千上万扇。昔时,这宫殿的规模每一日都在增长,新生的楼层与房间层层叠覆在他最为古老而深刻的回忆之上。而今,他的心灵在万物表面上蒙了薄薄一层尘埃,那是他长久疏忽漠视的迹象。

        他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这宫殿本身便是又一个虚伪的标志,他一边走一边反思道。他花了那样久的时光去躲藏去遗忘,可宫殿仍旧屹立,其间的记忆保存完好。事实上,他从未考虑过将它拆除;尽管有那么一些门,他自最初将它们封闭起来,便再也不曾打开过。

        他走过每一扇门,种种声响充斥着他的耳际。他听到久已逝去的人的嗓音、对话的片段,还有战场上那低沉的隆隆回音。他的一部分想要驻足于此,穿过每一扇门,重温那包蕴其中的过去。他继续向前走去。

        他所寻找的第一扇门是素朴的灰石,除了一枚悬挂门上的银环,毫无藻饰。阿里曼望着那扇门,注视良久。这是他为这座宫殿所添加的最后一扇门。他将门环握在手里,轻轻拉动。那门扉打开了,而他踏进了其后的空间。

        那房间向着天空敞开。两轮红日的光芒抚上阿里曼的脸颊,熏香的甜美空气填满了他的肺。一扇有着拱券的窗外,巫师之星的林立高塔如列队行进般绵延到地平线的远方。房间的四周环列着架子,那些架子从地板拔地而起,直升到墙壁让位于天空的地方。洁白的大理石罐一行行整齐地立在架子上。它们每一个都盖着抛光的煤玉*制成的兽头盖子,镀金的文字从罐身侧面奔流而下。房间的中央,一本黑色封面的书静静躺在白银与黑曜石的底座上。

            * 机仆注:jet, 煤精,又称煤玉、黑玉、黑碳石,黑色或黑褐色的有机宝石,存在于沉积岩中,远古树木在温度和压力作用下分解而成。

        那样漫长的一瞬里,阿里曼静静伫立着,一动不动。随后,他的目光开始沿着架子逡巡浏览,他的双眼记录下每一个自金色的文字中拣出的名字。检视过每一个人之后,他又回到了第一个人那里。

        尼克忒斯 (Nycteus),他念道。一个好起点,和任何地方一样好。他伸出手,拿起罐子,打开了盖子。影像与声音的碎片环绕起他,闪烁着,好似是从按下了快进的成像转播器 (pict feed) 里投射而出。首先出现的,是脸。阿里曼凝视着那面容变化着,渐渐苍老,爬上伤痕,从他第一次遇到的、尚是年少学徒的尼克忒斯,直至最后一次看见他时的模样。随后浮现的,是他们以灵能交换的思绪,而后是他们共享过的时光。他回忆起那些帝国诞生之初的战斗,又眼见那新生的帝国落入战争,而尼克忒斯立在他身侧。

            * 机仆注:Nycteus, 尼克忒斯,希腊神话里的底比斯国王,没什么事迹 (大误)。一说其女儿即为安提奥普(Antiope)

        “会成的*5。我与您同在,大人。” 尼克忒斯加入密谋团时,如是俯首说道。随后,他看见那年少的小成者朋友卑身于马格努斯身下、尘土之中,为他们所做之事祈求宽恕。突然间那些回忆破碎成了细碎的片:一个变节者船长讲述的故事、一则某个与午夜领主下的战帮并肩作战的术士的流言、一个在纳尔 (Naar) 的奴隶站无意听到的名字。

        终于,回忆结束了。阿里曼望向那一行行的罐子。每一只罐子都代表着他对一名千子的记忆。在这里,他们都活着,活在他的心灵里,那些过去与他在被放逐的流亡岁月里偶然拾获的只鳞片羽积存在一起。他从不曾检视过那些罐子里保存的记忆,只每每在找到一丝兴许是他的兄弟们后来命运的痕迹时,将那些痕迹加入罐中。他想,那大约是某种忏悔。良久,他移向下一只罐子。

        当阿里曼终于完成了这一切时,他睁开了双眼。他颤抖着,但他有了他需要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就和其他的一样。”阿斯特罗斯说。

        阿里曼没有回答。凄风于破损的高塔中盘旋着往复穿梭,携着冷雨潮湿的腐臭。他转过身去,双眼仔细观察记录着细节,他的思维沉浸于亚空间里徘徊萦绕的灵能痕迹中。

        当然,那高塔并非高塔,但这形容足矣。它曾是一艘星舰,半公里长,形如箭头。如今,它破土而出般耸立在这颗卫星潮湿阴冷的表面。或许是卫星的引力将这艘船拉进了它的地壳,抑或是那卫星如不受控制的癌肿般从船身上生长而出。墙壁成了地板,天花板成了墙壁,整个空间都被亚空间的触碰、还有以之为家的生物的手所重塑。米余厚的铜绿锈花淹没了它的扶壁和炮门;苍白的菌幕挂在它的垛口上,在永恒的晦暗中荧荧发着病态的绿光。这搁浅的星舰龙骨已然弯折扭曲,以至它看起来好似一根扭曲畸形的珊瑚手指,生长在覆满乱藻的海床上。

        他们所在的房间便是在这高塔的最高处。环顾它残存的结构,阿里曼认为这房间或许曾是某种聚会之处。一层层台阶环绕起一片空地,那圆形空地的地面是一大片坑坑洼洼的铜质地板。雨幕自高墙上的大洞里瓢泼而下。那艘将他们从泰坦之子号上载来此地的炮艇正蹲伏在某条裂缝之外的宽广墙缘上。蒂迪亚斯和卡丁在沉船的残骸中小心地移动着,爆弹枪松松握在手中,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废墟。

        “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战斗。”蒂迪亚斯说着,弯下腰,手指抚过墙上一处撕裂出的边缘,那边缘质如玻璃。阿里曼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渐行消散的、死亡的触碰,池水般汇聚在高塔周围的亚空间里。“这一次,没有尸体。”

        “他们被烧成了灰烬,而大雨将余烬冲洗走了。”阿里曼说,他的心灵过滤着他们周围的灵能回响。亚空间就像感染了这阴暗潮湿的卫星一样,也感染了这座高塔,在阿里曼试图从周围环境中探寻隐藏的信息时,搅扰着他的思绪。他能尝到血肉燃烧的烟气,稠厚而油腻。一幅模糊的影像充斥着他心灵的眼:缓缓移动的人形,身着深红的甲,头戴饰着高冠的盔。他抽搐了一下,睁开双眼,望向墙壁上的孔洞。那沉闷爆炸的回响在他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灼热的刺痛。上百名战士曾于此居住,在重返恐惧之眼的心脏地带之前积聚着力量。他们全部在一小时内死去。

        阿里曼伸出手,午夜蓝的铠甲碎片从溅满了雨水的地板上升起。他集中精神,感受着每一碎细小碎片的边缘。他挥了挥手,那些碎片滑到了一起,组成了一块星际战士胸甲的外壳。一只饰着蝠翼的颅骨透过裂隙的网向他咧嘴微笑着。

        “午夜领主。”阿里曼说,“或者,他们的一小支残片。”他的手垂落回身边,那胸甲复又崩塌成细小而锐利的碎片,跌落回地面。他转过身去,心灵穿行于船骸的其余部分之间,搜寻着他兄弟一丝半缕的踪迹。那踪迹就在那里,好似这座高塔灵能表皮下一处钝钝的阵痛。他的名字是梅姆尼姆 (Memunim)*。曾是猎鹰学派 (the Raptora) 的一名小成者,也曾是普罗斯佩罗上,第五堂 (the Fifth House) 的守印人 (the Seal Keeper)。他从来不曾是一位朋友,但在阿里曼认识他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忠诚的。 

            * Memunim, 希伯来语意为“被委派之人”,天使中的一种。更多考据可参考https://www.sacred-texts.com/jud/jms/jms08.htm。至于剧情方面,这哥们后面几本书里还会打酱油的。

        他也是第十二个阿里曼一路追寻,却只发现对方已然无影无踪的兄弟。梅姆尼姆在被放逐后究竟成为了什么?他是否落入了那些微不足道又恶毒残忍的领主麾下,效劳于他们?抑或是他踏上了黑暗更甚于此的道路?

        “还有多少?”阿斯特罗斯问道。

        阿里曼注视着阿斯特罗斯。他们的目光交错了那样漫长的一分钟。他早便知道,最终会走到这一步的。他们在恐惧之眼的边缘盘旋了数月之久,乘着风暴边缘的怒涛而行,直至泰坦之子号颤抖起来,导航者伊吉恩恳求着休息。他们至今尚未能找到阿里曼的兄弟们,哪怕一个也没有。那些阿里曼储存在记忆中的流言,一部分最后被证明不过是虚假的流言;而另一些,不是空穴来风,可往往当他们终于到达时,找到的不是屠杀的痕迹,便是他们所找的人已然不见了踪影。阿斯特罗斯一直毫无疑问地遵循着阿里曼的指令,可那变节者的挫败之感正随着泰坦之子上流逝的每一周而与日俱增。

        “直到我找到一个答案为止。”阿里曼说。

        “什么答案?”阿斯特罗斯指了指烧得焦黑的房间、和从墙上的破洞吹进来的凄风苦雨,“这里没有可以给出哪怕任何什么答案的东西。”

        阿斯特罗斯摇了摇头,背过身去。

        “至少这个人反抗了。”蒂迪亚斯轻声说。阿里曼望向他去。蒂迪亚斯捕捉到了那视线,耸了耸肩,“倘若来找他的、与来找你的那批猎人是同一批人的话,那么,他们一定是给出了相同的选择的。随我们走,或者战斗。”蒂迪亚斯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枚使用过的爆弹弹壳。

        “随我们走,或者焚烧吧。”卡丁在房间墙壁上一处熔融出的伤口旁低吼。

        阿里曼收回了他的灵能感官。此地所有的事物,他都已经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所去过的那些地方里见到过了。他的每一位千子兄弟都收到了使者的来访,正如葛兹瑞尔为图贝克所拜访一样。他们每一个人都要么接受了使者的提议,要么与使者展开了搏斗。他怀疑许多人是被带走了,而非被杀,但他并不能确定。他走向墙上诸多裂缝中最大的那一条,向外望去。冰冷的雨滴拍打在他的铠甲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又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淌而下。他们大可以花费足够凡人度过一生的时间去追寻每一个同他一样的流亡者的下落,但他有种预感,他们能够找到的,不过是更多冰冷的余烬。

        你早在开始之前,便知道找到的会是什么的,他想。他想起他在被放逐这些年的流亡生涯中,一次复一次听闻的那则流言。那是他一直希望能够避免的一步。你难道不想要答案么?

        阿里曼望着铅灰色的雨幕如斗篷一样沉重地划过周围的沼泽与池塘。他的身后,阿斯特罗斯、卡丁与蒂迪亚斯默然望着他。他不喜欢他得出的结论;这是他自开始搜寻以来一直在抗拒着的那个选择。

        “还有一个。”阿里曼说着,转回身来,看见那三位变节者交换了眼神。

        “还有一段旅程。但是这段旅程会远比我们之前的旅程更加深入恐惧之眼。”他望向阿斯特罗斯,“而倘若我们要活着抵达我们要去的地方的话,你需要帮助我。”

        阿斯特罗斯的表情依旧无法辨读,但某种温和的厌恶在他表层的思想上泛起涟漪。卡丁和蒂迪亚斯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兄弟。终于,阿斯特罗斯低下了头。

        “来吧。”阿里曼说着,向滂沱大雨中蹲伏着的炮艇走去。

        “他们是谁?”蒂迪亚斯呼唤道。当阿里曼回转过身来望着他时,那银发的战士耸了耸肩,“那些你在寻找的术士。他们是什么人?”

        阿里曼顿了顿。他终归还是需要告诉他们一些真相的;当前只有一丝忠诚的丝线将他们束缚在一起。

        “他们是我背叛的兄弟们。”阿里曼说着,转身离去。

(第六章 未完待续) 作者:AntsiLynn 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23078209/ 出处:bilibili

        + 再来。+ 阿里曼发送道。阿斯特罗斯眨着眼将汗水从他人类的那只眼中挤出去。他感到自己的头涔涔地沉,额头从生化义眼的金属处传来一阵痛楚。他的对面,阿里曼定定然望着他,双眼一眨不眨。

        他们所占据的房间是一个以水晶与黄铜封闭而成的平台,坐落在一座高踞泰坦之子号船脊上的高塔顶端。仅有的光照便是黯淡的星光,还有恐惧之眼那愤怒的、血肉淤青般的幽光。他们在地板中央相对而坐,以炭与油描绘的圆圈环绕着他们。阿里曼身着一件洗褪得泛黄的白袍,阿斯特罗斯则穿着一件殷红镶边的灰色无袖战袍。过去的九天里,他们一动也不曾动。

        阿斯特罗斯将他的目光与阿里曼的交锁在一起,在脑海中构造出一豆烛火的影像。

        + 很好。+ 阿里曼说。阿斯特罗斯感到双眼之间一阵冰冷的刺痛。那烛火的影像在他的感知里生长。+ 现在。+阿里曼发送道。烛火一裂为二。阿斯特罗斯眨了眨眼,那两簇火苗开始闪烁起来,交互着明灭反复。烛火再度分裂。现在,四团火焰各自以着不同的节奏闪烁着。阿斯特罗斯屏住呼吸,血液在静脉中几近无声地搏动着节拍。

        忽然之间那些火焰再一次分蘖开来,一次复一次,直至千千万万的火苗在他心灵之眼中闪烁跃动。节律的浪潮漫涌过烛火的领域,节奏越来越快,模式越来越复杂。阿斯特罗斯将那影像牢牢握紧在他的思绪之中。那些模式并不受他控制,可那并不是这节课的内容。他必须要在阿里曼更易着烛火的明灭时,将这幅影像维持在一起。他们正在学习如何分享自己的力量,通过合为同一心智而更加强大。至少阿里曼如是说。阿斯特罗斯仍然不确定他是否信任他。

        火焰不见了。他的心灵之眼中,唯余一片金线交织而成的原野,以烟与光构造出诸般影像:一羽拍打着双翼的飞鸟、一只吞吃着日轮的圣甲虫、一位九臂的胡狼头人,每一只手中都执着一枚明亮的符文。现在,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那道横陈于他心灵所见与他想象所见之间的界限已然消失,但他知道,倘若他的注意力略有滑脱,那么这幻象便会骤然破碎成千万碎片。阿斯特罗斯感到自己的心灵舒展开来,仿佛他灵魂的建构正在调整着重构一新。他曾将为战争与力量训练自己的心智与能力,也曾如此训练过其他人,但他从不曾知晓任何如这样一般的事情。这感觉好似灼烧,好似窒息过后、得以呼吸的喜悦,好似欢笑与泪水。

        影像消隐了。阿斯特罗斯睁开了双眼。一股愤怒从他身上闪过。他想要那感觉回来,想要再度感受到宇宙随着他的意愿而歌唱。阿里曼的目光依旧凝望着与他对视,不曾离开;那双眼睛仿佛耀眼的阳光流转在寒冷的冰上,辐散着辉光。寒意在阿斯特罗斯身上蔓延开来,那欣快感从他身上如水般流走枯干,只余一片冰冷的空虚、与舌上铁一样的余味。

        “你究竟在对我做些什么?”阿斯特罗斯艰难地说。他感到那言语在他口中如此粘稠迟滞。阿里曼微微摇了摇头,站了起来,走向安装在房间唯一那扇门上的传音喇叭 (vox-horn)。

        “卡尔门塔女主人。”阿里曼说,“请唤醒伊吉恩,并让船做好亚空间跃迁准备。”她的回复极简短,而阿里曼转过头来,回望着阿斯特罗斯。

        “我做了我说过我会做的事情。我训练了你,如此一来,我们的心灵便可以合奏般协调运作。”阿里曼说,“我们即将向循着一条破碎的道路,向恐惧之眼更深处航去。我将会需要在伊吉恩为这艘船导航时,和他保持交流。为此,我需要你将你的力量借予我。”

        “不。”阿斯特罗斯说,纹丝不动,“不,你还在做一些其他的什么。”

        阿里曼凝望了他那样久的一瞬。

        “你的心灵被建造成了一处要塞,可是,在此处…”阿里曼向恐惧之眼那破碎而参差的瞳比了一个手势,“此处,亚空间无处不在。我们呼吸着它。做梦时,我们触碰着它。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我们深入恐惧之眼,你的心灵是无法承受住它的。你的精神防御在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无法抵御它:它们太粗陋,太简单了。为了在我们必须要去的地方生存下来,你需要能够乘于亚空间的浪潮之上,顺流而行,而非对抗它。我教予你的,只是一个开始。”

        “我发誓会服从你,不是变得像你一样。”

        “你必须如此,否则你会万劫不复的。”

        有那么一瞬,阿斯特罗斯什么也没有说。他以为他信任阿里曼,而且他的灵魂中有那么一部分渴望着它在阿里曼的教导之下曾升得的高度,渴望得发痛。

        “告诉我。”阿斯特罗斯说,他的声音冰寒彻骨,“那些你背叛的兄弟们,他们也相信着你么?”

        那样漫长的一分钟里,阿里曼定定凝望着他。阿斯特罗斯的目光不曾闪躲分毫。而后,阿里曼缓缓呼出一口刻意控制得毫无感情的呼吸,缓步走向房间门口。

        “距离我们的旅程开始,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阿里曼说着,不曾回头,“休息吧。你会需要它的。”

        阿里曼独自漫步在泰坦之子号的甲板上。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一种试图释放忧虑所带来的压力的方式,他如此意识到。然而这方式的效用依旧有限。他的思绪剧烈翻搅着,而通道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些地方是绝对的黑暗,另一些地方,将熄的流明球散发着低微的、不规则脉搏似的微弱光线,照亮着前路。他从毫无生机的机仆们身边经过;它们或瘫在墙上,或倒在地上。一层微弱的光晕笼罩着他所见的一切,好似一层破碎褴褛的、荧荧然的绿色薄雾,自视野边缘汨汨渗出。这光晕在他的心灵中也有着自己的味道:尘埃与坟土。那通道继续向前;狭而窄,覆满层层锈迹的管道爬满了墙壁、地板与天花板;宽阔而寂静,唯有遥远的、仿若沉睡的心跳一般的嗡鸣。

        当然了,这是他的过错。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奥尔穆兹德的死、巫师之星的放逐、那如影随形地尾行着他和他被放逐的兄弟们的末日。他在甚至不曾意识到的情况下,将这一切落定就绪又推动起来,那因果的丝线一路延展回溯到他施展红字之前。起初的意图、与对后果的无知,毫无意义,也并不重要。他永远无法逃离它,而唯一能够试图解决哪怕任何一个问题的方法,便是在那厚厚一叠过去的错误之上,再叠上一桩风险。他将不得不使用更多的力量来尝试寻找答案,可是,然后呢?

        追寻那个问题是不会带来任何好结果的,他对自己想道。但他知道,这念头不过是一声微弱的抗议。他必须要知道的。那忧虑不过是他的心念在接受着那无可逃避之事。

        我所触碰的一切都归于尘土了,他想。他已经不再去注意他走到了哪里,抑或是他看到了什么。我要为此负责的。不是其他什么人,也不是某种更上位的力量,而是我,也仅仅是我。

        “尽皆堆于那骄傲为薪的火葬柴堆上,化为尘烬。”他对着影子喃喃。

        “真相啊。”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咯咯笑道,“真相,真相。它那么容易寻到,却也那么难被听到。

        是玛罗斯。那占卜者从阴影之中蹒跚而出。他的铠甲因缺乏修理而嘶嘶作响,而在那盔甲之上的某些地方,阿里曼能看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沾染在暗色的装甲板上。玛罗斯并未戴着头盔,他的双手不断地抚过自己的脸,长长的指甲抓挠着捏起自己的皮肤。他正喋喋不休地轻声自言自语,仿佛是在安慰一个并不在场的小孩子。在玛罗斯的思维那破碎的外壳之下,他的灵魂正腐烂着,可不知为何,在那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之中,他竟幸存下来。

        阿里曼正要转身离去,而这时,玛罗斯抽动鼻子嗅了嗅,扭转过头来。

        “是你吗,霍尔科斯?”他空洞眼窝边的血肉已然剥落,露出其下黄色的枯骨,“是的。我看见你了。那是你。你将会服侍我,不是吗?当那时刻来临,当我成为领主。是吗?”玛罗斯向前走去,站直了身躯,咧嘴露出骷髅般的微笑。

        阿里曼考虑着该说些什么,随后又考虑着将他的剑刺进这生物的脖颈。他摇了摇头,准备转身离去。

        “最好还是杀了我,你知道么,霍尔科斯。是吗?”

        阿里曼摇了摇头。他确实曾那样多次地希望这占卜者死去,但他绝不会动手杀死这样可怜的一个生物。

        “为什么不呢?”玛罗斯唤道,“那高尚的错觉对你而言就还是那么重要么?所以你必须让我活下来,因为你曾这样答应过?”玛罗斯笑了起来。他一直笑啊笑,直到那笑声成了他嗓中一阵湿漉漉的噼啪声,“你甚至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一个承诺,或者这承诺究竟有多荒谬可笑?你的问题便是怜悯。怜悯,结合着骄傲。如果我说我想要死去,那死亡对我会是一种慈悲呢?”

        阿里曼猛然向前踏出一大步,将剑从鞘中拔出了一寸。

        “很好,很好。”玛罗斯咧嘴大笑,“现在,你要做的所有事情,便是砍下去。你所有要做的,便是证明你是个背叛者,一个骗子。”

        阿里曼摇了摇头,走开了。在他试着将船导向帝国边缘之前,他需要彻底清空理顺自己的思绪。

        “闭嘴,然后爬开。”

        “再会,我的朋友。”玛罗斯在他的身后笑道。

 

        “女主人啊,我不能的。拜托了。我不能。不能再这样了。” 伊吉恩的声音里含着泪水。她并不比伊吉恩更喜欢这件事,可阿里曼告诉她这是唯一的出路,而她相信他。

        他不会毁了我们的,她想。他向我保证了的。

        “伊吉恩,我的朋友,你必须如此。我已经答应了阿里曼大人,我们会去他需要去的地方;而没有你,我无法在这浩瀚之洋中巡游穿行。”

        “我做了梦,女主人。有的时候,当我醒来,我觉得那些梦跟随着我。有的时候,我觉得它们就在此处,就在我的身边,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声音停了下来。有那么一瞬,卡尔门塔感觉到了他的恐惧,仿佛流血一般地在链接里汨汨流淌蔓延。那感觉如此温暖,好似一台过热的机器。“我不想继续深入恐惧之眼了。这本身就是错误的,女主人。你难道感觉不到么?我们谁也不应该走得更深了。”他又沉默了极长的一分钟,随后,当他的声音再度回归,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既是在对她说话,也是在自言自语,“这里更加稀薄。现实就好像薄纱一样。当我们在亚空间里时,我能看到星星,而现在,即使我闭上眼睛,我也能看到亚空间了。当我做梦时,我便能看见它。”

        卡尔门塔愣住了。她对伊吉恩说的内容毫无概念,更无法理解。在泰坦之子号的拥抱之中,她只感受到了原始的能量涌动,与系统的脉搏。

        生者之梦并非机械之梦,她想。

        “你必须这么做,伊吉恩。为了我,你一定要这样做。“

        一阵疲惫与恐惧的脉冲震动着链接,但片刻过后,他以微弱的声音作答。

        “如您所令,女主人。”

 

        六小时后,泰坦之子号滑入亚空间。它的引擎与盖勒力场汲取着卡尔门塔的反应堆所输出的几乎所有能量,将她的思绪全数占据。她一一关闭了自己的链接,直至她的船那缓慢而耐心、咆哮般的轰鸣成为了她脑中唯一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如此令人安心。

        她切断与伊吉恩的链接前,所听到的最后一件事,便是那导航员的喃喃自语。

        “如同火焰,”那导航员说,“如同万千烛火。”

(第六章 完) 作者:AntsiLynn 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23193903/ 出处:bilibili

机仆注:

  1. 彭透斯, Pentheus: 古希腊神话中的底比斯君王。其事迹见于欧里庇得斯的悲剧作品《酒神的女信徒》 (The Bacchae) 。他从祖父卡德摩斯 (Cadmus, 底比斯的建立者,土里种下龙牙长出战士那位) 处获得王位,旋即禁止狄俄尼索斯崇拜,称酒神是自己表弟,是和自己一样的凡人。遂招至报复,酒神狂女诱使他的母亲和姐妹撕下了他的头颅与双臂。

  2. Ionus Plateau, 亦有译本作因诺努斯高原。按照lex的说法,此地亦是西吉斯蒙德 (Sigismund) 的故乡。一说此地可能在彼时的地中海盆地里,今希腊的爱奥尼亚 (Ionia) 附近。爱奥尼亚在地中海东北,是古希腊时代对今天土耳其 安纳托利亚 (Anatolia) 的西南海岸地区的称呼。

  3. jet, 煤精,又称煤玉、黑玉、黑碳石,黑色或黑褐色的有机宝石,存在于沉积岩中,远古树木在温度和压力作用下分解而成。顺便这里的兽首罐子,似乎是在neta古埃及人保存木乃伊脏器、以供来世的卡诺匹斯罐 (Canopic jar). 后者亦是兽首。

Ref: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anopic_jar

  1. Nycteus, 尼克忒斯,希腊神话里的底比斯国王,没什么事迹 (大误)。一说其女儿即为安提奥普(Antiope)

  2. 原文即It will be done.

  3. Memunim, 希伯来语意为“被委派之人”,天使中的一种。更多考据可参考https://www.sacred-texts.com/jud/jms/jms08.htm。至于剧情方面,这哥们后面几本书里还会打酱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