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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亚空间裂隙 

        “我们必须要逃了。”伊吉恩尖叫道。

        卡尔门塔感到一阵惊惧,而那惊惧并不全都是她自己的。伊吉恩正在她的灵魂之中哭泣着,他的恐惧顺着思维脉冲链接流淌。她引擎的火焰颤动着,熄灭了。群星与黑暗在那充当着她的眼的传感器中模糊成一团。

        不要离开我,她呜咽着。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泰坦之子号的引擎噼啪作响,随后好似死去一般,沉寂下来。飞船顺着惯性向前飞奔,那空间站随着每一秒的流逝,越来越近。

        不要离开我,她哀哀恳求着。有什么东西为我们而来了,为我们所有人而来。不要让我离开。

        虬结电缆的摇篮里,她的躯壳剧烈抽搐起来。她从覆着破碎红漆的面具的嘴缝中呕出油与血。她正随波逐流着,她的意识没有锚点、漂泊无依。她的耳中有着许多声音絮絮低语,向她诉说着那些她已然忘却的事情:劳工住所中的晦暗;风扇断续的旋转;还有被切得支离破碎的阳光,锐利地洒落在蜷缩在肮脏的褴褛草垫上的男人身上。那男人抽搐了一下,极费力地喘了口气。他睁开了双眼。彼时,她以为他在看着她,可他再也看不见她了。彼时,空气里弥漫着尿液、霉菌与铁锈的恶臭;她忘记了。她怎能将它忘记呢?那并非是一段回忆,而是当下啊。她不是泰坦之子号,不是卡尔门塔。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小女孩,呆呆注视着父亲的脸庞,望着因混杂着鲜血而显得粉红的唾沫顺着父亲的脸庞滴落。她看到唾液流过的痕迹之下,那些齿轮状的服务刺青。

        那回忆消隐了。

        我正在失去控制啊,她想着。

        “它来了。”伊吉恩通过链接大喊。她几乎能够看到他在他的羊膜箱中扭动着,因着恐慌流血失禁,“它来了,就在这里,我们必须要逃了。逃啊。”

        “不。我们必须…”

        “我们必须要逃了。”他大喊,而他的声音将他所恐惧着的景象带入了她的脑海。

        她看见了他此前所看到的。那仿佛是在看着映在泛着涟漪的水中的倒影,一切的形态与纹路都在映入眼帘的一刹那破碎。她的视野越过空间站灰色的线条,望见了群星之后。许多的形状 – 巨大的、变换不休的 – 在那里耸动。那些庞然的躯壳上生着色彩无可名状的鳞与痂。它们等候着,它们的饥渴几乎无可抑制。

        卡尔门塔以机械之身尖叫起来。遍布泰坦之子号的动力管线破裂开来,在她体内喷洒着气体与燃烧着的燃料。等离子反应堆渐弱渐熄,又忽然一阵迸发。她感到自己的躯壳在线缆的摇篮中抽搐扭曲。她的引擎还在燃烧,可她已然麻木,感觉不到了。她正渐渐失去对她的泰坦之子号的掌控。她的船体抖动着,颤抖如暴露于冰冷寒风中的肌肤。伊吉恩的惊骇使得人类的恐惧洪水般漫涌过她,而与此同时这艘船正试着将她甩脱。她必须切断与伊吉恩的接口,否则他便会毁灭他们的。

        她强迫着自己的思维回归链接之中。她的思维再次成为了泰坦之子号,在她的系统中奔腾冲撞,追踪着代码损坏与线路腐坏的痕迹。她紧紧地抓住那道思维脉冲链接,而后,在那么一瞬间,她看到了他。

        他浮在羊膜箱中,退化的四肢将其中的液体翻搅成一片细密的泡沫。缎带般的鲜血将那液体染上了红色。饲喂管和排泄物管道从他口中与背部的插口上撕裂脱落。他的头颅在萎缩的躯干上显得大得诡异,他的双眼蒙着乳白的翳,他的口被钉起封死。舱室水晶四壁之外的所见是如此可怖,他额头上的独眼因它们而惊恐地疯狂转动着。

        “拜托了。”他说。

        她关闭了那道链接,于是导航员房间的影像消失了。她无声地悬在虚空之中,流淌着等离子的心脏缓缓跳动,脉搏传遍她的全身。而后,泰坦之子号的引擎咆哮着苏生。火焰在她的静脉中奔流。她想要奔驰,奔驰着逃离,不复回头。可她却转向那早已死去的空间站。

        “阿里曼。”她以电子的高喊呼唤道。

        阿里曼并未逃跑。房间的石墙与饰以廊柱的阶梯平台正在融化。他的面前,那恶魔弓起背来,向着空中呕出一大团黑色的液体。那柄刺穿了恶魔的利剑开始因发热而泛起灼灼的辉光。阿斯特罗斯踉跄着向后退去,掌心冒着烟雾。恶魔颤抖着,它的躯体溶解成一滩无骨的血肉,燃烧的血滴随之四溅开来。更多的恶魔款款踏出阴影向他们走来,好似凝结的烟雾。生着枯萎肌肉与破裂皮肤的躯体自晦暗中爬行而出。阿里曼瞥见了白色的眼、锋锐的爪、还有流淌着粘稠涎水的巨口中,一排排生着倒钩的利齿。

        疲惫宛如气泡般在阿里曼体内泛涌而起。黑色的小圈迸跳在他视线边缘。呜然的啼鸣与细碎的吱喳抓挠着他的思绪。他觉得自己仿佛在一条无光的竖井中,无尽地坠落着。他后撤一步。他的肌肉酸痛,仿佛他已不眠不休地连续战斗了数周。

        一只恶魔从那不断增长壮大着的魔群中向他们走来。它有着狭长的、狐狸般的脑袋,皮肤紧紧绷在驼背而筋肉精瘦的躯体上。它迈出那样缓慢的一步,漆黑双眼的目光从阿斯特罗斯与阿里曼身上扫过。阿里曼看见它绷紧了双腿。那恶魔一跃而起。在它身后,它其余的亲族一齐向他们涌来,潮水似的。阿斯特罗斯开始回转过身,面对那只向他们跃来的恶魔,可还是太慢了。那恶魔的利爪在它将将要落地时,触上了他的护肩。

        + 卧倒。+ 阿里曼大喊。阿斯特罗斯扑倒在地。念力的波动在那恶魔尚在半空中时击中了它,将它打得向后飞去,携着水雾般四溅的黑色粘液。蜂拥着向他们冲来的魔群踉跄了一下,而阿里曼趁机向前冲去,在它们再度集结上前的那一瞬,将阿斯特罗斯拉了起来。他感到有明亮的光在他的眼前舞蹈着,而他的肌肤那样湿冷黏滑。他们尚未来得及迈出一步,恶魔便将他们包围。阿里曼听到利爪胡乱抓挠着、刮擦着他的铠甲,看见利齿与眼睛充斥着他的视野。腐臭的呼吸在他的目镜上笼起一层薄薄的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到有什么尖利的东西穿透了他腿甲的一处关节,滑入他的铠甲。铠甲完整度警告在他的头盔显示上亮起。

        + 阿斯特罗斯。+ 他呼唤道,向那智库的心灵探出自己的意念。他感到阿斯特罗斯的心灵抵抗了那么一瞬,随即向他敞开。他们的意志合而为一,而阿里曼感到他的疲惫消散而去。他在脑中形成了单单一个直截了当的粗钝念头,听得它在阿斯特罗斯心灵中的回音。

        力之穹隆向外轰然炸开。潮水般的恶魔们被从地上轰起,在半空中翻滚。黑陶、金属与骨骼的碎片升腾在空中,绽出一片散落的尘埃之云。一瞬完美而凝滞的平静自阿里曼全身漫流而过。他能够感受到每一粒微尘、每一碎残骸,裹挟在那不断扩张着的念力之球的边缘。他一念之间更易了自己思绪的形状,而阿斯特罗斯紧随着他。那些残骸向外炸开,掀起一波尖锐碎片的巨浪。困于这巨浪中的恶魔纷纷跌落于地,零落成被撕得粉碎、不辨外形的一堆。通往离开房间之门的道路终于敞开。

        那平静自阿里曼身上倏然消逝,一如它的降临。他感到阿斯特罗斯的心灵扣合起来。虚空绽开于他本人的意志之中。他们向门奔去。

        恶魔们紧随在他们身后,拥进走廊的开口,好似攒动的虫群。寒霜在他们前方的墙壁上流淌着蔓延而下。金属镀层破裂开来,发出幽幽然的蓝光。阿里曼跌跌撞撞地翻滚着,他鞋底对地面的磁力抓握被打得破碎。他盲目地伸出手去,感到他的手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于是抓住了它。他的躯体围绕着那只手旋转着,砸在一堵坚硬的平面上。一股巨力震颤过他全身,而他的肺中的空气被尽数挤了出去。他无法分辨自己抓着的究竟是什么 – 墙壁,天花板,还是地板?困惑的符记在他眼前泳过。他扭过身来,试图找出他们刚刚一直在奔逃的方向。他的颅内充斥起一片寂静。他能够感受到血液在他的耳中奔淌冲撞,砰然作响。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手臂,于是他扭转身躯,试图挥剑。阿斯特罗斯的目镜距他的面甲只有咫尺之遥。那智库已经紧紧抓住了通道墙壁。

        + 哪边?+ 阿里曼发送道,可阿斯特罗斯已经掠过他的身侧,指着他。

        不,阿里曼意识到。不是指着他。是瞄准他。

        爆弹手枪开火了。一束无声的火焰喷吐在阿里曼肩上。阿里曼猛然转身,尚还在用右手将自己固定在位。在那一秒钟的时间内,爆弹沉闷的起爆短暂地点亮了黑暗。一堵活生生的、由血盆大口与伸出的利爪构成的高墙填满了他们身后的走廊。阿里曼虚虚将剑悬握在身边,闭上了眼。他掘入他意识存在的深处,仿佛呼唤着一般,调用起他封闭了那样久的、专注之力的储备。他此前将它们封印了那样久的时光,以至于他几乎忘记了它们的存在。

        + 燃烧吧。+ 他发送道,而烈焰自剑尖一跃而出。它耀耀然闪着夺目的蓝,灼热生光。阿里曼的心灵随那烈焰一同奔腾,驾驭着它的狂怒,引导着它的道路。它击中了一只招摇着光轮般的许多手臂的恶魔,径直烧穿了它。他将火焰挥舞着横扫四周,以一条辉耀夺目的弧斩开了魔群。一些恶魔分裂成两块略小的残躯,在它们母体死亡的粘液中悬浮片刻,随即向前泳去。另一些则在五光十色的蒸汽中爆炸开来。

        阿里曼颤栗着,他的肌肤在铠甲之内潮冷湿黏,浸满汗水。他心灵之中,咒式的纹样燃烧着,浸染了他的感官。他闻到烟雾的气息,感到热气刺得他的肺微微地痛。他身边的什么地方,阿斯特罗斯停止了射击。

        他们必须要动起来了。他松开了对那火焰的掌控。可它并未终结。烈焰仍在从他的剑首奔流,撕扯着穿透他的躯体与心灵。他无法将它停下;他无法松开他呼召唤起的力量。在他的心灵之中,那燃烧着的纹路放射着愈加明亮的光辉,变得愈发复杂,吸入着思绪与情感,好似一场飓风。那只持剑的手开始泛起光芒。剧烈的痛楚刺透他的手指,可他却无法将那些手指张开;他什么也做不了,唯能眼睁睁望着烈火从他灵魂的裂隙中沸腾而出。他的皮肤泛起水疱。他的心灵中,唯余烈火熊熊咆哮。他无法停下。他记不得这是如何开始的了。

        我是阿泽克·阿里曼,一个声音自他心灵深处传来。那是一个旧时的声音,久已遗忘,被他拒于门外。

        不,他以一缕思绪尖叫着。那念头正渐渐焦黑着化为无物。不,我不是的啊。他失败了。那梦想已经失败了,而我跌落沉陨于此。

        那力量消隐了,复又沉回他的思维之中,浸润着他的心灵。他睁开双眼。那束如矛的灼热尚还萦绕不去,以一抹霓虹灯般的痕迹悬在真空之中, 渐渐冷却,其色彩由蓝渐褪成紫。遥遥的,那扇通往合唱室的门依稀可见,脉搏般明灭的血红光辉描出它的轮廓。小团的粘液与皮肤在这半晦半明中无声旋转。正当他注视着它们的时候,那汽化的粘液中开始有着粉红色的无定形身影成形。他看到指尖生着吸盘的手指,随着它们自渐渐凝固的物质中挤出而屈伸着。

        阿里曼转过身去,寻觅着阿斯特罗斯的身影。那智库早已在飞也似地顺着走廊奔逃,踢开墙壁、地板、与天花板。阿里曼开始跟上。一束白热发紫、饱含光化能量的炫目射线滋滋作响,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在通道的墙壁上熔出一个洞来。他扭转过头,看见一只恶魔枭鸟般啼鸣着,弹指间从指尖射出又一束光线。那恶魔正爬过紧扣的地板格栅。一张血盆大口在它躯干中央的脸上裂开,过度生长的舌头在利齿中垂着涎水。蓝与黄的火焰舔舐着它的皮肤,在它碟子大的眼中燃起饥渴。它以诡异的姿势向他们爬来,六条肢体以无骨的迅捷争先恐后地移动着。

        阿里曼将心灵延展扩散至通道的墙壁上。汗水顷刻间覆起他的肌肤,随即凝冻成坚硬的液滴。他的躯体悬浮去了通道的中央,一张念力的大网如摇篮般将他轻柔包裹。压力积聚起来,好似绷紧的弓弦。墙壁的金属开始弯曲着扣合起来。他感到仿佛有正午的高阳在他颅内炽然生辉。他的面前,阿斯特罗斯从天花板跌落开去,旋转着。他将心智包覆在那智库身周。阿斯特罗斯抵抗着,一阵意志的惊惶浪潮推了回去。阿里曼感到他颅中的痛楚愈发剧烈。

        + 别抵抗。+ 阿里曼尖叫着,感到那阻力渐弱消失。一头恶魔向他伸出一只萦绕烈焰的手,而他释放了他心灵的力量。他们好似离弦之箭一般向前射去,隧道在他们的尾迹中撕裂开来。阿里曼脑中痛楚的繁星爆炸开来。细碎的金属碎片散落在他们面前,随着他们飞入那静候着他们的黑暗,变得半融、或是溶为灰色的尘烬。

        随着泰坦之子号翻滚漂移,卡尔门塔感到推进器开动得过于猛烈了。互相对立的力震颤着她的骨骼,而她在极度的痛楚中高声尖叫。冷却剂正随着通风管路排进她的货舱,机油从破裂的管道中喷出,她的走廊间充斥着酸性气体与蒸汽。舱间的那些隔壁干脆利落地砰然关闭,而她感到那船的许多部分变得麻木。泰坦之子号继续漂移着。太空站侧翼那钢铁的峭壁自她传感器的一片静电之中隐然耸现,如此之近,她觉得几乎触手可及。随后,她传感器的反馈被切断了,而她一头陷入失明的盲目中。

        不,不,不,她想着,不,不是这样,不是盲眼不视的。她孑然一人,什么也感觉不到。不,不是这样的。我并非血肉。只有血肉才会死去。我是金属,我是数据,也是机械。我即泰坦之子。

        随着数据冲击着回到她的思维,她机械的眼再度睁开。她将将及时地看到了有什么东西从那空间站中撕裂而出。

        一大片百米见方的金属从空间站的背部破裂开来,向上拱起,好似一只巨龟的背甲升起自泥潭之中。随着它的现身,可怖的能量卷须*闪着妖异的艳丽色彩,从它身上逶迤垂落。外壳之下,那生物生着破碎残骸的肢体,扭曲的金属之钳,与撕裂的钢铁之鳍。它的头是全然扭曲的炮塔构成的钝然形状。那头颅扭转过来,看着泰坦之子号。它的眼是被挖出的空洞,泣着熔融的金属。卡尔门塔与它对视着,感受到那生物目光中要毁灭一切的誓言。

        那生物咆哮起来,一种绝非可能的声音响彻虚空。卡尔门塔开火了。等离子炮台与涡轮激光照亮了她与空间站之间那方海湾似的狭窄空间。那生物腾跃而起。破碎的残骸在它身后旋转,好似星光之下飘落的碎雪,闪烁着细碎的微光。许多双遍布褶皱的、金属的翼自它的外壳下展开。卡尔门塔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她打空了。那生物向她加速冲来。

        不,它是在那不存空气的虚空中飞翔。它拍打翅膀的嗡然声浪,洪水般将她的传感器淹没。她做着再次开火的准备,感受到电容充电时那有节奏的嗡鸣,还有炮膛扣合在宏炮炮弹上时的震动。

        另一只生物携着一阵金属碎片的阵雨,撕开了空间站的背部,跃入虚空。那些金属碎片上遍布虚空坑洞。然后,是另一只,随后又一只。

        卡尔门塔开火了。等离子为弹头的炮弹在一连串重叠着的火球中爆炸开来,而那些生物消失了。每一发炮弹的射击都炽烈已极,充斥着熔融怒火的尖啸。

        那些生物穿越无间地狱而来,红热生光,巨口大开。卡尔门塔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那死去的钢铁旋转着穿越无尽长夜的冰寒。她再次开火,而后,那些燃烧着的生物的浪潮穿透了她的护盾,它们的利爪深深沉入她的外壳。

        阿里曼的意识一阵含混模糊。他们现在与其说是飞翔着穿行空间站中,倒不如说是在跌跌撞撞地翻滚着,一路撞击着墙壁、地面与天花板。阿里曼头盔的显示断掉,复归,而后再度断掉。他听见空气从他铠甲的裂隙中泄露时,嘶嘶作响。他对他们还要前行多远毫无概念,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将他们带领回了来时的原路。

        一沿门框猛然撞在他的头盔正中。那门框属于一扇敞开的防爆门。他被砸得眼冒金星,双眼之后燃起火花。他的一部分大脑顿时失去了知觉,一部分意识随之跌落开去。他不受控制地继续向前飞驰,念力的投射熄灭消散,可那动量却令他继续旋转着。阿斯特罗斯在他趔趄着从他身边翻滚而过时,一把将他抓住。那智库已将他的靴子紧紧钳在一面墙壁上,伸出手臂,钩住了阿里曼的胳膊。阿里曼试图说些什么,可他的牙齿在口中松脱,他的舌肿胀着覆满鲜血。一层病态的荧荧光晕雾霾般爬上了他的视野,将一切笼罩。

        + 哪条路?+ 阿斯特罗斯发送道。阿里曼试图回答,随即摇了摇头。阿斯特罗斯将他拉得更近了些,他的脸影影绰绰地笼罩着阿里曼一片模糊的视线,那样的近而大,几乎占据他全部视野,却看不真切。+ 我们应该走哪条路?+ 阿斯特罗斯再度发送道。阿里曼艰难地试图理解着那智库言语中的意思。+ 它们要来了。+

        阿里曼转过头去,竭力试图穿越色彩的迷雾与迸跳的星光,聚焦起他的视线。三扇门廊回望着他,三眼空洞漠然的开口,通向虚无的黑暗。他们是顺着这条路来的;当然了。又或者,他们当真曾经如此么?他的思绪好似粘稠的糖浆,缓缓流淌着。他无法记起、亦不再确定,当初究竟是哪一扇门通向送他们来到此地的炮艇,哪怕他曾经确信地知晓。阿斯特罗斯正摇晃着他,越来越猛烈。他伸出手去,试图将阿斯特罗斯推开,可他的动作如此迟缓而虚弱。他试图抓紧阿斯特罗斯的肩。那陶钢在他触碰到它时震颤着。阿里曼停下了顺着他们刚刚一路飞驰而过的走廊回溯的脚步。那墙壁正在摇晃颤抖,仿佛在响应着一阵渐涨浪潮的节律。

        + 哪一扇?+

        + 我不知道。+ 阿里曼发送道。

        走廊的末端泛起光热,墙壁屈伸如弓起的巨蛇的脏腑。阿斯特罗斯松开了阿里曼,举起了他的爆弹手枪。炽光泼洒向前,生着尖角与利爪的影子顺着墙壁垂了下来,向他们伸出手臂。阿里曼发觉他的剑尚还握在手中。他试图举起那柄利刃,可那动作使得他在零重力的环境中翻滚起来。

        一道断续的火焰从他们身后猛然跃出。魔群消隐在一堵明亮的、磷光荧荧的爆炸之墙后。阿里曼转过身去。又一束迸发的火焰劈开隧道。一个身着暗铜铠甲的身影自他们身后向他们大步流星地走来,边走边开着火,每一步都紧紧锁在地板上。通话器在阿里曼耳边迸跳着苏生。

        “走中间那扇门。一百米,然后左转五十米。”蒂迪亚斯的声音毫无感情,可阿里曼尝得出那战士心灵中坚定的专注。

        “卡丁在哪儿?”阿斯特罗斯喊道。蒂迪亚斯的头以不能更小的幅度微微抽搐了一下,以示回答,随即再度向魔群迈了一步,向它们泼洒出一长串点射。阿里曼能够看得出来那开火的模式动作已经占据了战士所有的注意力。

        “我不知道。”蒂迪亚斯说。最后一枚弹壳从他的爆弹枪中咳出。他迈步向前,从武器上拉下弹夹,装弹,随即在呼吸之间再度开火。

        他前方的通道熊熊燃烧着,一片火光炽烈。磷火 (phosphex) 与氧气胶体在墙壁与地板上烧得白热。越过夺目的光焰,阿里曼看到恶魔们在炬火的边缘如狼群般畏缩起来。“最后一次通话联系是在这一切之前,在空间站…”蒂迪亚斯说不下去了,可他也不必再说什么了。

        阿里曼望向三扇门廊中间的那一扇,随后望向阿斯特罗斯。“走吧。”蒂迪亚斯说,“我会坚守断后的。”

        又能坚守多久呢?阿里曼想,可他还是踢着墙壁与地板,向着中间的门廊进发了。

        “走吧。”蒂迪亚斯再度说道。阿里曼回头瞥去。阿斯特罗斯并未从他的兄弟身边移开分毫。“走吧,兄弟。”

        “我们团结一致,站立如一。”阿斯特罗斯低吼。苍白的闪电在他紧握的双拳周围跃动不已,而阿里曼能够感觉到那智库正在试图从亚空间中汲取力量。

        “不。”蒂迪亚斯说,“你总是那样不擅长判断人啊。”他正在以短促的、审慎控制过的连发射击开火,为了改变射击的角度而向前行进着。魔群随着每一发四溅的火焰离他们越来越近,它们的躯体闪烁一般在肢体、眼睛、手爪与利齿之间切换。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里,蒂迪亚斯转过头,望着阿斯特罗斯。

        “你要离开,而我要独自坚守在此。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智库沉默了一秒,随后向着门一跃而去。阿里曼将将在他前方跨过了门框。他们跌跌撞撞冲向静候着他们的黑暗,而在他们身后,枪口的光焰继续闪烁着。

        他们以不顾一切的速度向前奔去,因疲惫而几乎半盲,一路盘旋又跌落,直到他们从门中泼洒般涌进那庞然的洞穴,看见那等候着他们的炮艇。安装在炮艇机翼上的重型爆弹枪 (heavy bolter)* 泛着暗红的微光。有什么东西已经为这艘炮艇而来。一球球碎肉、一片片金属碎片与一个个用尽了的弹夹形成了一团不断扩散着的云雾。

*机仆注: heavy bolter,图片如上。某种类似重机枪的玩意儿。         阿里曼猛推一下门框,向着炮艇一跃而去。渐渐冷却的枪口转动着对准了他。碟形传感器 (sensor disc) 发送出识别信号,而他伤痕累累的破碎铠甲发出了应答。于是,那些枪的动作静住了。由于无法减速,亦无法控制自己的飞行方向,他以一声轰然巨响撞上了炮艇钝形的机翼,那巨响震得他全身骨头都在颤抖。在他旋转着飞入那庞然洞穴的黑暗虚空中之前,他抓住了机翼。一瞬间后,阿斯特罗斯撞上了炮艇的尾翼,差点没能抓住它。

        缓缓地,阿里曼抓着机翼,艰难地将自己移动下去。舷梯坡道还开着,昏暗的红光将乘员舱中的晦暗阴郁冲淡了些许。他沿着舷梯攀行而上,随后,正当他攀爬时,他看到了等候其内的那个身影。

        蒂迪亚斯停止了开火。他的弹夹空了。光亮填满了他面前的走廊,磷火明亮的白在恶魔眼中的漆黑里舞蹈。他松开了爆弹枪,以最后的一丝触碰将它滑入他与敌人之间那愈发狭窄的空间中。他抽出了他的战斗刀与手枪。魔群毫不停歇地向他拥来。当他试图瞄准爆弹手枪的时候,鲜红的目标符文扩散蔓延,遍布了他的全部视野。他再度开火,不假思索地从一个目标切换到另一个。恶魔们倒下了。那些躯体爆裂开来,好似肿胀的皮质囊袋。一股腐肉与香料的味道充斥着他的口与鼻。他将那些感觉推离一旁,继续开火。剩余弹药计数在他的眼角余光中滴滴答答,渐渐指向了零。

        爆弹手枪沉默了下来。魔群只有十步之遥,它们的血肉随着它们晃动着飞近着而颤动不已。他开始向它们奔去。他的刀握在手中,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好似一段紧握着的回忆。

        他背弃了他对帝国的誓言。其他人,如今早已死去多时,曾争议过那一事实,可在他的灵魂深处,蒂迪亚斯一直都清楚真相如何。他们已然堕落,并且还会堕落得更远。他最好还是现在便走向终结,以尚还能记得何为荣耀的战士之身死去。

        一只恶魔从攒动虫群般的魔群中挣脱出来,向蒂迪亚斯盘旋而来。许多细长的手臂在它树桩般的残躯周围挥舞,上百细小的嘴遍覆着它血般粉红的肉。蒂迪亚斯欺身向前一大步,蹲下,将他的刀猛击向上。黑色的液体在他一路锯开那恶魔仿佛泄了气的皮囊般的尸体时,涎水般流淌成毫无重量的线缆。有什么东西正以尖长的利爪抓挠着他的双腿。他盲目地踢去,感受到一阵冲击,随即再度踢去。有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猛然刺进了他左肋。他的耳中开始警报大作。酸液正顺着他铠甲内部流淌。他劈开一只生着血盆大口与不断转动的许多眼睛的生物。那一击将它一分为二。警报声如今是他耳中不断的呜咽了。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有液体涌上喉头。他再度举刀挥砍,随后,一只钩子般的利爪飞镖般向他伸来,将他的脏腑泼洒进冰冷的真空。

        阿里曼的动作顿时滞住了。那人形以扭曲的诡异姿态,半伏着倚在一张飞行长椅上。鲜血凝成的猩红晶体悬在它皱巴巴的躯壳四周。它穿着甲,那铠甲布满坑洞的表面在晦暗的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微光。阴影将它半隐遮起,可即便如此,也能明显看出,它的躯体并不完整:它的手臂与双腿已是鲜血淋漓的残骸。有什么东西从它的胸膛撕去了大块的组织。他看到惨白的肋骨从它伤口的两侧戳了出来。阿里曼走上前去。他探出自己的感知,试图感受那坍颓人影身上生命的脉搏。他一尝试,心灵里便充满了一阵合唱般的哭喊、与热霾般的病态之感。

        阿斯特罗斯一个摆荡下到了货舱里,并未看到那个身影。+ 来吧,快点。+ 他发送道。阿里曼正要回复,可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兄弟?”那声音说,在通讯器中刺耳得好似抓挠一般。地上的那个身影动了起来,以醉酒般的迟缓,向他们转过头来。它尚还戴着头盔,可那头盔的目镜一片空茫,并未点亮。阿斯特罗斯如遭凝冻般僵在了原地。

        “是你么,阿斯特罗斯?”

        那是卡丁。那战士的声音是血液凝结的含糊碎语,咯咯作响。卡丁试图动了动,可他所做到的,不过一阵可悲的抽搐。“兄弟,我看不见。”卡丁说,每个字之间都是一阵潮湿的呼吸。阿斯特罗斯两大步冲了过去,弯下腰来。

        “是我。”阿斯特罗斯说,“我们在这儿呢,兄弟。你会好起来的。”卡丁咳嗽了一声,而阿里曼在那声音中听到了断骨摩擦的声响。

        “骗子。”卡丁说,“蒂迪亚斯呢?”阿斯特罗斯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一秒钟后,卡丁虚弱地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必须要走了。”阿斯特罗斯低吼。仿佛是在呼应着这句话,炮艇的武器开火了。阿里曼感到飞船的骨架因着反冲力而摇晃着。敞开着的气闸门外,枪口的焰光闪烁着打破了黑暗。他向乘员舱的前方走去,轻声敲打着通话器,传送着信号。

        “起飞!”他对驾驶员机仆是否存活,抑或是它的思维是否还在正常运作,一无所知。但不论如何,他还是喊出了那句指令,“现在起飞!”一阵骤然而出的机械代码应答了他。一秒钟后,炮艇激活了内部重力,舷梯坡道也开始收起合拢。透过那渐渐收窄的缝隙,阿里曼瞥见了向他们拥来的魔潮,在枪焰的闪烁火光下,漂浮着、上下攒动着,向他们扑来。炮艇自平台上解除磁力锁定时剧烈摇晃着。空气伴着冷雾吹入乘员舱。枪炮仍在继续开火,而炮艇随着引擎的点燃,一阵颤抖。阿里曼抓紧了头顶的一根栏杆。

        炮艇向庞然洞穴的彼方射去,喷射着明亮的锥形尾焰,加速着。在它身后,恶魔们奔跑过破碎的平台,追逐着它跃入虚空。一道道死尸的电光、一弧弧噼啪作响的破碎能量紧随着那炮艇。有一些击中了它,掘穴般钻入金属深处,咬进电路与燃料管路。机翼上,重型爆弹枪旋转,随即开火了。

        乘员舱中,阿里曼试图在那彻骨的疲惫之中觅得一处静谧之点。卡丁诸身的伤口正在渐渐解冻,向甲板上不住地溢流着鲜血。阿斯特罗斯正对着那垂死的战士喃喃着什么,他的一只手扶着卡丁头盔的后部。

        有什么东西击中了炮艇,引得船体内一阵火花爬行般蔓延开来。燃烧的线缆与灼热金属的臭味顿时充满了乘员舱。阿里曼将他的思绪从面前的这一幕中拉开,又将自己的心灵推入船体之外的虚空。一个有着寒冰与水晶之形的念头生成在他的心灵之中,又在炮艇之上凝结固化,好似一层坚硬的壳。又一束闪电划过炮艇的机翼,在上面炸开。阿里曼感到他精神的守卫维持了一秒,随即破碎。他喘息着,将染着鲜血的浓厚泪水从眼中眨出。

        + 阿斯特罗斯。+ 他发送道。那智库的头骤然转了过来。阿里曼能够感到狂怒自他身上烟雾般散发出来,好似灼热的浪潮。+我需要你的帮助。+

        阿斯特罗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摘下了头盔。他的皮肤苍白,烧伤的印记将他的眉梢灼起了水泡。他定定然迎上阿里曼的目光。他真正的那只眼,是生化义眼电光的绿旁,一枚苍白的球,其内一点针尖大的漆黑。

        + 如果你不帮帮我的话,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阿里曼发送道。阿斯特罗斯回头望向他兄弟那被撕咬得残破的躯骸。鲜血还在自伤口中缓缓渗出。+ 我们会死在这里,而卡丁或许会有的任何可能,也会和我们一同死去的。+

        船壳之外,重型爆弹枪发射出了它们最后的子弹。仿佛是感受到了这弱点,魔群好似泼洒一般,蜂拥向前。炮艇跌跌撞撞地颠簸,穿梭在虹彩的能量爆炸之中。无形的冲击撕扯着它的机翼,令它翻转不休。阿里曼听得炮艇的骨架尖叫,好似被撕裂开来的梁架。没有时间了。他转过头,回望着阿斯特罗斯。

        + 现在。+ 他发送道,将他所了解到的、关于那智库的一切都与那命令叠合在一起。

        阿斯特罗斯是一个有许多名字的人:他的战团授予他的名字、伴他降生,又被遗忘的名字、他的导师唤他的名字、还有黑船将他从他出生的世界上带走时,给他的编号。那命令含着所有的那些名字,好似一发实体的重击,击中了他。阿斯特罗斯半跌在地,随即迅速爬了起来,他的面容扭曲于痛苦与愤怒。阿里曼依然静默着,一动不动。

        阿斯特罗斯停住了,双手紧握成拳。炮艇又颠簸起来。阿斯特罗斯张开嘴来,却永不曾说出他本打算说出的话语。

        卡丁从甲板上飘然而起,伴着一阵听上去好似手枪射击的骨骼破碎声,悬浮在半空。寒霜在墙壁与甲板上蔓延。鲜血凝成的冰在他身上那些深深的伤口中成形。最后,他抬起了头。不曾点亮的黑色目镜望着阿里曼。

        阿里曼感到一阵彻骨冰寒。他的心灵之中,那些恶魔遥遥的哭喊突然听起来好似笑声。他理解错了。他想起炮艇的武器,在他接近这艘船时,发着暗红的微光。他看见卡丁的伤口,想起那些鲜血与碎肉,悬在不存空气的黑暗之中。那些恶魔们不再追逐着他们,它们在盘旋逡巡。

        “我看不见。”卡丁以哽噎的声音说。 

 

        泰坦之子号一半的船体都在燃烧着。卡尔门塔知道,却再也感觉不到了。她的虚空盾 (void shield) 已经不复存在。熔渣好似伤口的疮痂,自她的侧翼与船首片片剥落。那些生物攀附在她的身上,咀嚼撕扯着她的装甲板。那些装甲板被它们呼吸中的高热半融得柔软。她已然半盲,可她还是看到了那艘炮艇,在仅仅几百米外,一片无遮无蔽的球形空间中旋转着。它那样近那样近,却是跌跌撞撞的,好似一羽破碎的折翼飞鸟。在她一个尚能运转的着陆机库 (landing bay) 中,一台平板式升降机从甲板上升起。它的机仆团队们不经思索地低语着对她命令的知晓。随后,防爆门开启,升降机推入虚空。 

        卡丁向阿里曼飘去。阵阵蒸汽从他身上蒸腾而起,即便白霜正在他的铠甲上凝结得愈发厚重。褴褛的皮肤一丝丝悬在他双腿不成样子的残骸上。就在阿里曼的眼前,卡丁的伤口愈合封闭,新生的血肉填补了被咀嚼撕咬过的缝隙。

        阿斯特罗斯向卡丁猛冲过来。卡丁的头抽搐了一下,一道念力之波将阿斯特罗斯狠狠砸在墙上。阿斯特罗斯随着这冲击翻滚着,向前跃去。卡丁飘到一边,以一记能量之鞭将他当胸击中。阿里曼听到陶钢破碎的干裂声音。阿斯特罗斯蜷起身来,而在他落地之前,那恶魔的力量便将他向乘员舱的另一端砸去。阿斯特罗斯无声瘫倒在地,鲜血从他铠甲的缝隙中缓缓渗了出来。

        卡丁回过头来,望着阿里曼。

        不,阿里曼想。那不是卡丁,再也不是他了。现在,他能看见它了。那恶魔寄生虫般深深植根于卡丁的血肉之中,蛇一般蜿蜒着穿过他的骨与血,仿佛利角峥嵘的锁链。他已无处可动。他试图召唤力量,可那力量自他的手中滑脱,好似被风吹走的绳索。恶魔发出一阵凄然的咯咯大笑,笑声在他颅内回响。他动弹不得。他感到无形的手攫住他的血肉,将他固定就位。那恶魔抬起了卡丁的手臂。一根凝冻鲜血而成的纤长利爪从那团被撕扯咀嚼得不成形的残骸中延展出来。施施然地,几乎是温柔地,那恶魔将爪尖抵在阿里曼左眼的目镜上。恶魔将利爪向前推去,目镜的晶体破碎四散成千百碎片。冰蓝的光洪水般将阿里曼的左眼淹没。那针一般的爪尖向他的瞳孔伸去,而他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 卡丁。+ 阿里曼说,感到他最后一寸力气也在消没。爪尖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恶魔狂怒地咆哮着,那声响自卡丁淤塞着鲜血的肺中撕裂而出。+ 卡丁。我束缚你的肉体。以你的血,我勒令你。+ 恶魔踉跄起来,而在他们身边,破损的炮艇旋转复旋转。阿里曼的意志漫涌进卡丁的躯体,在其中奔流。那躯壳不完全是恶魔的。至少现在还不是。那恶魔占据了卡丁的身体,将他作为宿主,但它是以粗钝的武力做到的。它依旧还有着卡丁心智与躯体的一角碎片尚未征服。

        阿里曼将他最后的意志尽数倾入那急速缩减着的缝隙中。这过程毫无精妙可言,他只是以自己生砺的力量向恶魔撞去。他感受到卡丁灵魂的碎片,将力量尽数借予于他。恶魔呕吐起来,而卡丁铠甲的颈封爆裂开来,掺杂着鲜红丝缕的胆汁顺着他的胸膛流淌而下。那被窃取的躯体抽搐起来,碰撞着乘员舱的墙壁。阿里曼感到他的膝盖扣合着锁紧。他自己的躯体感觉恍如一段遥远的回忆。那恶魔对卡丁血肉的攫握松动弱去,随即开始滑脱。恶魔的后背弓了起来。卡丁的躯壳正灼灼散发着无焰的光,好似过热的熔炉。寒冰自他身上融化,却在滴落于地前就化为蒸汽。

        然后,他感到了另一个存在,倾泻进了卡丁的躯壳。它那样冷那样黑,好似汲取自幽暗岩洞中的水。此前争夺着卡丁血肉的恶魔消隐在迎面而来的大潮之下。阿里曼感到那新存在的边缘触碰了他的思维。那感觉好似被千百的冰针刺中,而那震惊将他猛然逐回了自己的躯体。

        在他上方,那新的生物以卡丁的血肉颤栗着,向前迈来。卡丁的五官在他行进时消隐不见,仿佛落入阴影之中一般。有那么一秒的时间里,他看上去好似这世界背景的幕布上,被挖去的一个空洞。

        那新来者俯下身,将阿里曼从地上抱起。它柔柔地将他的头环抱在卡丁的手中,好似摇篮一般。他能感觉到那生物的眼望着他,又望进他。他回望着与它对视。“不,不是你。”阿里曼嘶声说,“那不可能是你。”

        + 忘了吧。+ 那暗影说。阿里曼眨了眨眼。

        他看见云雾般的光,翻涌着盘旋而上,消隐在远方。他的躯体冰冷,他的心灵一片麻木。他无法思考。在他感知的边界之外,遥遥的什么地方,他正流着血。世界一片静寂。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呼吸。

        他记不得自己身处何方。温暖的黑暗缓缓攀附而上,将他笼罩。

        他什么也看不见。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