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译自Rebirth,原收录于HH短篇集Age of Darkness。Chris Wraight著,@Azkaellon 译。
译本初发布于b站cv23825817、cv24876319
我不知道自己离开了多久。我本该知道的——我那强化记忆和神经节机理本应保留些蛛丝马迹,可脑海里却是一干二净。
想来,这也是流程的一部分。他们是想诱我生疑,让我质疑自己是否到此为止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就大功告成了。一片空白的记忆侵蚀着我的内心,我厌恶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没得说,这感觉就像我一直以来的那样——被太多实情蒙在鼓里太久了。
但我还活着,心脏也还在搏动。这倒是件好事。自我醒来算起,我琢磨处境已有好几分钟了。虽然这肯定是计划好的一环,不过也算是有点用。
我梳理着基本情况,思考着眼下的物质窘境。这有助于我强迫思维闪回进某项机械记忆。这么做的同时,我感觉自己的心灵防御恢复了一些。
我坐在一张椅子上,一丝不挂。手腕、脚踝、脖颈和胸膛都被铁箍带牢牢束缚住。
不对,不是铁的——我理应能挣脱它。禁锢我的是别些差不多生钝难受的玩意。
周围几近无光。我依稀能看清四肢的轮廓,但也仅此而已。我的呼吸轻柔而微弱,肋骨板撑起的胸腔之下涌升着一股来自旧伤的疼痛。次级心脏依旧跳个不停,意味着我正在恢复——不知是受伤严重还是筋疲力竭。虽然我感觉不到有什么大伤,身上却还是有数以百计的瘀伤擦伤,因为近来我一直在战斗。
我没法用探查意念,也感觉不到附近有灵魂存在。自从加入军团行伍以来,我头一次忆起独自一人、思前想后是个什么样。最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欣慰。这感觉很奇妙,仿佛偶然找到件纪念自己愉快童年的物件。
不过它没能持续多久,因为他们没有限制我的物理感官。随着身体适应、能力复苏,我发觉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房间里另有他人隐匿于黑暗之中。我虽看不见他,却能嗅出他、听见他。他双手沾血,这幽闭舱室的空气因此变得酸臭难闻。他呼吸急促,身子也跟着战栗,宛如一只气喘吁吁的野兽暂时被关在了围栏里面。
目前来说,以上就是所有我能感觉到的存在。我们又无声地相处了几分钟。我试着回想这一切的源头,可回到脑海的只有毫不相干的部分,甚至还很慢。
他等了好久才开口。言谈令我倍感惊讶。
他的嗓音浑厚宏亮,尽是凶狠与野蛮;喉咙低吼着发音吐字,字里行间无不是锋利得恰到好处的威胁。我怀疑这压根不是故意让我不安的低劣把戏,纯粹是审讯者习惯如此。
于是乎,流程一如既往地开始了,自有组织暴力诞生的那天起,千百万次审讯皆由此开幕。
“报上你的姓名,还有所属连队的名称。”他说道。
有那么一刹那,恐慌万分的一刹那,我意识到了一点——我想不起来了。
几何学号(Geometric)滑入高轨,她悄无声息地航行着,进入了灯火管制。下方两百公里处,行星和熄了灯的战舰一样暗淡,如虚空般陷入黑暗。熔岩,亦或者是烈焰,在地壳上撕开一道道猩红渗人的裂缝。
连长兄弟梅内斯·卡利斯顿(Menes Kalliston)站在驱逐舰舰桥上,正借助实体空间观察装置留意着全程。他身着战甲,却没戴头盔,深邃的双眸凝视着身前亚克力屏上的星球轮廓。此时此刻,这座世界的身影已然填满了绝大部分屏幕,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他纹丝不动,展露着他干净利落的特质。贵族般的修细鼻梁恰好落在粗削颧骨的正中央,肌肤看起来就和破旧的羊皮纸一样干燥缺水。他理着一袭深褐短发,右侧太阳穴上纹有一记标识,其勾勒出猫头鹰的轮廓——它象征着天枭学派(Athanaean)。
他身上的盔甲沐浴在深沉而闪耀着光泽的猩红之中。肩甲白金交织,衬托出象征着阿斯塔特第十五军团——千子第四学会的图案与数字。
就在卡利斯顿原地沉思的同时,另一个身影加入了他。相比之下,来人的身形稍矮,更加结实而显精力充沛。外表更接近星际战士的典型模样——脖颈粗壮,下巴棱角分明,紧致的肌肉覆在结实的骨架上。也许他要比前者年轻,但基因修饰变化无常,总是让人难以分辨。
“没有敌人的信号吗?”卡利斯顿没有转身。
“没有。”士官兄弟内维尔·阿维达确认道。
“顺便,你什么都没感知到?”
阿维达苦笑一下,他是黑鸦学派(Corvidae)的一员。
“现在可不像以前那样简单了。”
卡利斯顿点点头。
“是啊,的确不方便了。”
卡利斯顿左边的操纵杆上闪烁着数道符文。一颗缓缓转动的星体被投射在上面,额外标有降入大气层的预备路线。
“着陆艇准备完毕,连长。”阿维达报告道,“我们随时听您调遣。”
“但你仍不确定我们该不该这样做。”
“您是了解我的。”
卡利斯顿这才转过身来迎上属下的目光
“我需要你在地表。”他说道,“我不在乎鸟卜仪的读数,到时候肯定很危险。所以,如果你的心不在这里,现在就告诉我。”
阿维达稳稳回望着卡利斯顿,微微一笑。
“所以我可以选择参加与否?”
“我不会强迫你加入。”
阿维达摇摇头。
“并非如此。你肯定会去,而我也肯定会跟着你,小队里的其他人也一样。无论如何,他们肯定被你说服了。”
“我倒没怎么动嘴皮子。”
“还有其他谜题等待我们解开,所以我不明白来这儿有什么用。”
一丝恼怒划过卡利斯顿的严肃神情。
“我们总得从哪里开始解。”
“我明白。就跟我说的一样,如果你确定要这样做,那我会跟着你。但是,一定不要犹豫。”
卡利斯顿回首看向现实空间的景象。星球包裹在一片死寂氛围中,就算是和亚空间最为隔绝的凡人也看得出来。熔火长河间的漆黑缝隙阴森可怕,宛如通往虚无的盲井。那儿曾发生过什么宏大而可怖的事情,其回响仍在荡漾。
“我很确定,兄弟。”卡利斯顿话语间满是坚定,“我们能幸存下来是有原因的,而它恰恰赋予了我们职责。我们将在昼夜交界线的夜边发起着陆。”
他眯起双目,仔细观察着这座世界正半球的近景。他似乎在回想着那些消失已久的景象,那些被彻底毁灭的景象。
“我们奉命离开还不到六个月。”他喃喃自语,“王座在上,普罗斯佩罗变了……”
“梅内斯·卡利斯顿,连长,第四学会,千子。”
只一会,我就想起来了。这些字眼很快从我干渴的双唇间飘出。我相信,这就是身为受讯人该说的话——姓名、军衔和军团编号。
也许我该就此打住,可奇怪的是我感觉自己并不愿意保持沉默。恐怕他们给我注射了洛喹嗪(loquazine),但我对此深表怀疑,因为我没有理由一言不发。毕竟,我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你在普罗斯佩罗干什么?”他问道。
“我也可以这么问你。”
“当然,但我也可以弄死你。”
我觉得他的确想杀了我。他嗓音中的某样东西——某种殷切的语调在表露着这个想法。他在保持克制。我猜,他是个星际战士。很少有音声能像他的一样源起强化肺脏,流经咽喉的结实肌肉,最后从那庞伟粗壮的胸腔内滚滚而出,好似深磨里的涓涓流水。
那么,我们勉强算是胞亲了。
“关于这座世界的毁灭,你知道多少?”他问道。
他尚且没有抬高嗓门。他谨慎地开着口,抑制住暴力的浪潮。要想打破大坝,花不了他多少力气。
“六个月前,我们被命令离开轨道。”我说道。至少眼下看来,真相才是上策。“有些人质疑这道敕令,但我没有。我从不怀疑自己原体的指示。只是过了不久,我们发现联系不上他们的时候,这才发觉不对劲。”
“‘不久’是多久?”
“几周吧,我们一直呆在亚空间里。”
“为什么没有立刻返航?”
啊,的确。我也这么问过自己好几次。每当问题浮现,我忆起自己就更多些。不过,我还是想不起究竟是什么让我来到了这里。我的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犹如一幅钢铁面具笼住了过往。制作这样一只面具需要好一门技艺,光是掌握后者就并非易事。我意识到那些囚禁我的家伙能力为何等。
“我是想,可其他人不同意。我们通过星语者发出了询问,但每当建立通讯的时候,我们的战斗代码就会被拒绝。再不久,战舰就被袭击了。我猜是你们,或者是你们的盟友干的。”
我猜对了吗?我接近真相了吗?审讯者没有作声。他只是在黑暗中喘息,散发着鲜血与燥热的气息。
“幸存者多吗?”
“我不知道,遣散舰队是当时唯一的选择。”
“所以你的船形单影只,独自来了这里。”
“没错。”
我该更闪烁其辞一点吗?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既没策略,也没目标。甚至我传递给他的信息没一条显得要紧。如果我能回忆起更多被俘的情境,也许那些信息还能有点用。
我的心灵视野仍然陷于漆黑。它被限制在我与生俱来的五感之内,渐趋支离破碎。我明白,这般戒断只会越来越糟。我不确定它到底是无可救药,还是我所处密室的杰作,亦或者是暂时受损。作为一名天枭,我已习惯于拾取他人面容背后引人注目的精神图像,它们仿佛在棉被后摇曳的烛光。
面对如此剥离,我处理得很糟糕。它正催我说些什么,催我找到个法子填补空缺。不过话说回来,无论如何我都不需要用精神感知来探量眼前这名审讯者的底线。他怀揣着超同非凡的愤怒与暴戾,却几乎毫无限制。它要么为我所用,要么置我于极度危险。
“就算这样,你们也花了好久。”他如是评论道。
“我们被亚空间风暴困住了,一连数月都无法通行。”
听到这话,审讯者笑了。他笑得很骇人,发出的声响好似声带正被人扯得七零八落。
“没错。我相信你肯定知道是谁干的。”
我能感觉到他身子前倾。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一呼一吸更近了。我的思绪中浮现出这么一幅模样:狭长的嘴里长满了尖牙,外面还耷拉着一条黑舌头。不过,我不知道自己想的能有多准。
“既然你成功了,那你不是受祝者,就是受谴之人。”他继续着,我能体会到他那股掌控我命运的喜悦,“只是,我还没确定你是哪种,不过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船舱内一架风暴鸟都没有,而几何学号又从未搭载过雷鹰,所以只能用大型着陆艇降落地表。驱逐舰内的数百名凡人舰员已瘦骨嶙峋,有些人仍然穿着尖塔守卫的制服。过去他准备登陆舰的时候,他们会敬畏地仰视自己来自阿斯塔特军团的侍主,可过去几个月内发生的事情已经动摇了这般信念。他们亲眼目睹了普罗斯佩罗的毁灭,而这磨灭了他们心中仅存的意志。
也许,很多人的家属在毁灭降临时还在这颗星球上。卡利斯顿知道,这些关系纽带对凡人来说非同小可。虽然他并不记得体会这些情感的特殊是何种感觉,他还是以别的方式感受着这般悲伤。
离舰后,着陆艇笨拙地坠入愈发厚实的大气,如同一匹热情似火的骏马响应着飞行员的操纵。一是因为控制杆的设计显然不是拿来给星际战士的大手使用,另一方面则是仍淤塞在大气层内的尘埃作祟。大气圈被整片大陆上狂怒的残余风暴吹拂,掠过下方焦黑的地表。
着陆器艰难坠落。随着反推喷口奋力抵消惯性的影响,载员们纷纷撞向安全束架。小队全员无言。束架猛地升起,让他们能拾取军械。
卡利斯顿、阿维达以及其他在货舱内的战友们早已顺利地用磁锁固定住了爆弹枪和动力剑。旋即,尾门缓缓开启,如喘息般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
普罗斯佩罗的气息呜咽着流入机舱。透过头盔的循环呼吸器,卡利斯顿能觉出这座炼狱余温尚存。大气依然暖和,依旧令人痛苦——只因飘荡的废墟余烬。
夜幕已经降临。天空深红,如若疮痂,那些竞逐的烟云则涂抹出几块凌乱的黑渍。目光所及,尽是残破不堪的楼宇:图书馆、宝库、军械库与研究站,它们仅存框架。周遭万籁俱寂,只听得见热风吹拂和引擎悠悠停转的声响。
卡利斯顿率先走下坡道。战靴忽地嘎嗒作响。他顺势看向脚下——普罗斯佩罗的大地正闪闪发光。玻璃残片覆盖了地表,就像积雪一样均匀深厚。
曾几何时,除了大地外的一切皆为琉璃——金字塔、图书馆、陈列馆。可现在,琉璃却化作尘土。
“搜索队形。”连长经由通讯下达了指令,“远程武器准备。会合点Aleph(阿列夫)。”
余下的星际战士自着陆点慢慢散开。驾驶着陆艇降落的二人值守原地。他们守在坡道末端,以机身后部充当掩护。其他七人则放低枪口,尽可能隐蔽地行走在闪耀着的玻璃尘土之上。他们粗略站成半圆,各自走向街道两排建筑的不同点位。众人将彼此间的距离控制在百米之内,以此形成一张大网。千子稳步前进,开始搜寻前方被毁街道。
卡利斯顿眨了下眼启动如尼文,增强了夜视镜的输入信号。彩色的虚拟轮廓在周遭地形上一闪一灭。既没有目标,也没有生物信号,接敌预警就更不用说了。建筑皆是四分五裂,它们死气沉沉的躯骸在燥热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通讯频道悄然无声。战斗兄弟们毕恭毕敬地迈着每一步——他们正踏足于自己家园世界的坟茔之上。
卡利斯顿微微昂首,看向屹立在暗夜中的一根合金穹柱。它高百余米,却细得像烧毁死去的树干。它曾撑起着一座庞伟建筑,但现在摇摇欲坠,孑然一身。它是难得的幸存者,“活”过了蹂躏提兹卡的火焰风暴。
光之城。吾等人民的家园。
“你有什么发现吗,连长兄弟?”私人频道内传来了阿维达的声音。
阿维达略领先别人,他的路线脱离了队伍。倘若他们在执行别的什么任务,卡利斯顿可能就为此惩戒他了。
“没有。”卡利斯顿回答道,不带任何情绪。即使阿维达在百米开外,他也能感觉到对方心底的怀疑。回到普罗斯佩罗后,卡利斯顿的心灵探测能力已重回巅峰,对他来说,小队麾下成员的情感一览无余。
“或许没什么剩给我们的了。”阿维达说道。
“确实有可能。”
“所以我们要探索多久?”
“何时结束由我来决定。把精力放在搜索上,兄弟。”
卡利斯顿切断了通讯。
小队继续前进,深入破碎的城市。黑暗附着在垝垣脚下,蹲伏在被等离子烧灼的道口上,不知通往何处。
千子感觉到自己踩碎了什么易碎物,于是低头看去。脚底正躺着一根肋骨,如煤块一样清脆焦黑,刚被他重重地踩碎。它的大小还不够撑起一名成年人的胸膛。
他往前看去,沿街到处散落着骸骨,尽数来自人类。
片刻间,有什么闪过了头盔显示器。尽管这条信号出现在盔甲探测范围的边缘,甚至这道威胁符文刚出现就消失,但卡利斯顿还是立刻警觉了起来。
“连长,”小队的一员法瑞特(Phaeret)传输通讯,“您会想看看这个的。”
卡利斯顿再眨了眨眼,发出了回复。象征威胁的符文并没有再出现在显示屏上。恐怕是错误读数,也可能是他盔甲内置的远程鸟卜仪出了点故障。
但以上两种情况可能性微存。卡利斯顿走向法瑞特的位置标记,枪口保持在射击位置,官能维系戒备。他彻底意识到了危险,亦彻底品出了机遇。
普罗斯佩罗上另有活物。
“那么,看见自己的家园世界毁于一旦,你感觉如何?”
这问题让我感到诧异。我的感受?这有什么关系?我本来觉得既然是占领军的一员在审我,那他肯定会问及军团残部的部署情况,或者幸存者还能如何苟延残喘——起码都是军事方面的问题。
老实说,这次审讯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我有种对方无可阻挡的感觉在身,我出现在这里不仅仅是因为我可以提供的情报。不对,这位“隐身”的讯问官要的不是这些。
“很难受。”我答道,“但也仅此而已。我们知道届时会看见什么。我的副手是名预视者,他已经尽可能地让我们知道大概发生了些什么。”
一提到阿维达,我就想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也许他也被关在一间这样的牢房里面接受审讯,又可能他正毫无生气地躺在城市的玻璃尘埃间。
“难受?”他重复道。
这话似乎激怒了他,令他的呼吸也不规则起来。
“你们真是贱骨头。”嗓音刺耳,满是谴责,“你们回到这儿,就跟该死的拾荒者一样在你们放任被毁的废墟里挑挑拣拣。如果这是我的家园,我压根就不会离开。我会弄死一切敢于接近她的入侵者,去他妈的原体命令。你们真是软弱了,卡利斯顿连长。太软弱了。”
他重复着字眼,恶狠狠地吐字而出。我感觉他靠得更近了,在黑暗中能隐约可见他的身影,就在扶手另一端的不远处。他呼出的空气拂过我的面庞,火辣辣的,就像一条猛犬。
“假如我们知道的话——”我开口辩解。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般冲动。讯官对我的看法并不重要,因为我的良知无人能扰。
“‘假如你们知道’!”他怒号着打断了我真假参半的应答,一连串唾沫星子打在我脸上。有那么一瞬,我以为他在发怒,可我随后发现他在笑。“听听你在说什么,千子。你们总是那么傲慢,总是大摇大摆地经过其他军团征服的世界,因自己的卓越见解而引以为豪,解的还是我们帮你们找着的玩意。亲自上阵的脏活累活可不适合你们。啊,没错。总有别人替你们干,替你们和危险面对面,好让你们腾出时间在图书馆消磨时光。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有多看不起你们?”
“再清楚不过了。”我说道。
一点不假——我们知道自己的胞亲有多不信任我们,也尽力互不相扰。他的想法大错特错,我们并不为自己的高超理解而自豪。恰恰相反,我们会把它掩藏起来,尽量不外露。而就像事实证明的那样,所谓的直觉很可能是谬误。
“你们还知道啊?你们本来能像战士一样战斗,而不是着迷于什么巫蛊邪术。原先你们明明有的好选。这我实在是不能理解。”
我们有的选?普罗斯佩罗浸没于浩瀚之洋的灵能潜能。不论好坏,我们皆都与之息息相关。我不觉得我们能拒绝它赠予的机遇,哪怕我们知道这会让其他军团不安。
究其根本,这问题毫无意义。做都做了,寰宇间可没有什么能挽回过去的存在。
“我们战斗过。”我回忆着征服伯劳星的过往(Shrike),那时马格努斯亲自统帅我们作战。他曾是那么超群拔萃,无人可挡,就像鲁斯或是洛嘉一样,浑身上下无不是帝皇最受宠爱之子的具象。“我们尽了本分。”
“再没机会了。”凶残的还击接踵而至,炫耀着他的满足,“你们的篇章结束了。不光金字塔化为乌有,你们那狂妄自大的混账原体也被人打断了脊梁骨。”
他憎恶我们。这般仇恨并没有因为我们军团的恭敬谦卑而减轻分毫。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他把我带到了这儿:他想对着我幸灾乐祸。我的心灵视界正在复苏,我能感知到他内心翻腾着庞杂浩大的挫败感。其他人先行一步踏上了征服之路,他却被落在了后面。这是他怒火的来源之一。而很快,他就会将它倾泻在我身上。
但我不信他就这一个动机。我明白自己依旧只知道这么点东西。为什么普罗斯佩罗会被摧毁?究竟是什么带来了如此毁灭?不知道答案比他给我量身定制的内容还要折磨。要是死前没能揭开真相,那真是耻辱至极,还顺带应证了阿维达的疑虑。
他的反复无常能为我所用吗?假如我诱导他,他会不会泄密?这样干确实危险——幽闭在他心中的愤懑恰如野兽,狂野而不分青红皂白。但仔细想想,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军团被打散了,原体下落不明了,家园也成了团死气沉沉的熔渣。我想赶在他胸中炼狱失控,让这场对话一了百了前得到些许答案。
“马格努斯尚存于世。”我说道,“如果他不在了,那我一定知道。正是为了寻找他,我们才回到了这里。但是,看起来你不仅知道关于我们的一切,更知道我们的家园发生了些什么。至于你暗示的,那就更多了,而它们我只能靠猜。既然你知道这么多,我知道的却这么少,是不是该让我来问问题?”
在近乎暗无天日的舱室里,我只能看到他身上最明显的那抹脏灰。暗影中伸出披甲的大手,直直掐住我的脖子。手甲覆盖的五指精准置于颌骨之下、束带之上,狠劲挤压着肉体。
“你是我的猎物,叛徒。”房间里响起了血腥低吼,“你仅此而已。忘了它吧,我将用极致的痛苦了解你。”
这威胁没什么意义。不过,在挣扎着呼吸的同时,我意识到另一件事情——我的乙太之力正在恢复。虽尚且微弱,但它们正一点一点地回到我体内。也许他知道,又可能不知道。起码我现在有了一线生机。过程持续的越久,我就越为强大。也许,我只能说也许,能强到足以打破这些束缚。
无赐的战士总是低估心灵能完成的壮举,这无疑是因为我们这些受祝者一向不愿施展自己的本领,除非迫于无奈。
他松开了拳头,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起弥漫着浓郁血腥味的空气。他退却了,虽说我仍能感到他在强压怒火。讯问官把怒意悬于一丝未知,如若一头不停撕扯身上微弱桎梏的掠食者。
“你小队里有几个人?”他问道,艰难地重归沉稳。
很好。我希望这类问题他还有很多等着问我。在恢复期间,我将尽数作答,不厌其详。
“九个。”虽然我的语气既不友好,也不情愿,可我心中已经燃起了对即将到来之事的热切期待,“我们有九个人。”
待卡利斯顿赶到之时,法瑞特已经蹲在一根顶梁柱底部前。天井自大约两米高的地方断裂坍塌,到处都是碎石砖瓦。前边还有不少建筑残垣断壁,有些不过是搭在弹坑边上摇曳着的突起。
“怎么了?”卡利斯顿跟着蹲了下来。
法瑞特指向地面,一言不发。
一只护手正躺在爆裂的碎石中间。卡利斯顿拾起它,然后翻了个面,让它充分暴露在光亮之中。护手被漆成了枪灰色,看起来随时都会被摔成碎片。它的构造乃是阿斯塔特军团的动力甲——没有凡人能身着这样一件装备。有两根手指不见了踪影,其余三只则被烧蚀得漆黑。护手背上的陶钢主板保护着战士的拳头,上面刻着一处符文。整件装备毫无粗制滥造的痕迹。就连卡利斯顿这种对工匠之道一窍不通的人,也能看出它的精雕细琢。
“那么,我们哪群兄弟会使用这种符文?”他自说自话地问着。
连长的思绪飘回了伯劳星,那是他的军团为方舟降临二号(Ark Reach Secundus)所取之名。就是在那里,马格努斯与鲁斯因为是否留下阿维尼亚人的图书馆而第一次发生冲突。那是骇人的一天。当狼王携眼中那股悚然的暴力如风暴般冲过坡道时,卡利斯顿就在那里,似乎星际战士间的战斗在所难免。他还记得芬里斯之狼的绝对威严,他们专一而执着的身躯内紧锁着令人畏惧的潜能。的确,他们因巫术一时停下了脚步,但这道屏障终将被打破,他们亦将继续前进,不顾伤亡地如子弹出膛般冲向敌人。
残酷无情。一旦这般力量脱开了缰绳,也就再也无法被收回。
“是他们干的。”法瑞特年轻的嗓音因强烈的情绪而变得凶狠,“芬里斯的野狼。”
卡利斯顿站了起来,目光依旧锁定在护手上。
他们一直是头号嫌犯。马格努斯与鲁斯间的敌意广为人知,野狼们猝不及防和无可揣度之残暴的才能亦是声名远扬。传言有云,尼凯亚审判正因鲁斯的煽动而起。狼王对巫术的憎恨给了他借口,似乎他也终于对自己的难耐采取了行动。
可他怎敢犯下这般行径?难道鲁斯终究是离经叛道,屈服于他狂野灵魂中不灭的野蛮了?还是说,整件事得到了更高位权的批准?
卡利斯顿的目光徘徊于孤自刻在陶钢护手上的符文,他越是盯着看,疑问就越是多。知道谁干的是一回事,知晓缘由又是另一回事。
“连长,”通讯频道响起了阿维达的声音,打断了卡利斯顿的思路,“有发现。是太空——”
“我知道了。”卡利斯顿打断了对方,言语间疲惫不堪。“鲁斯的狗崽子。”
“是盔甲碎片,”阿维达确认道,“他们还往墙上刻了东西。有些堪称……亵渎。”
卡利斯顿顿感一阵愤怒。他们是蛮人,是野狼,和绿皮一样肤浅嗜杀。他一直不明白太空野狼除了毁掉开明之人的名誉、玷污大一统的功绩之外,在大远征里还能有什么用。比他们还糟的只有安格隆的狂战士,可他们至少还待在战帅的羽翼之下。芬里斯之狼却没有这样一只明智束手控制他们,让他们待在文明的边界之内。而且现在看来,他们也终于失去了一切名为“节制”的伪装。
“我们走得越远,发现的踪迹就越多。”卡利斯顿回复道,同时也是在跨过任务频道向整个小队发话,“前往弗泰普(Photep)金字塔,我们将在那里重新集合。”
法瑞特立刻动了起来,阿维达却没断开通讯链接。
“也许星球上还有野狼,”他警告道,“这块区域没有目标吗?”
“我什么也没读到。”卡利斯顿恼怒地回应阿维达的质疑。虽然士官只是在尽本职,但是他这番滴水不漏的怀疑让连长很不爽,“开始移动,前往——”
就在这时,法瑞特的脑袋和肩膀消失在一团盔甲、骨骼与鲜血构成的涡流云雾之中。重武器的轰鸣回荡在街头,爆弹枪的高亢声响紧随其后。
卡利斯顿猛扑向柱子背后。爆弹撞入圆柱,炸开了石块,他感觉着掩体的震颤。连长爬向后方,远离火力网,躲进另一段更坚固的墙体背后。他挪动的同时,更多爆弹落在他周围,掀起一波又一波闪闪发光的玻璃。
通讯中除了众人大喊着告警,还有稀稀拉拉的爆弹枪响。小队成员全都遭到袭击。头盔显示器上又有两只代表生命信号的符文遁入黑暗。
王座啊,他们从哪儿来的?
“重火力来袭!”两百米开外的沃夫德(Orphide)汇报着情况,“有大量——”
他的信号一阵晃动之后消失不见,通讯频道唯余静电噪音。
“锁定我的位置!”卡利斯顿下达指令,旋即转身,试图对周围地形做出最佳的判断。虽然在景观废墟间有诸多掩护点,却没有能挡住齐射的位置。“撤退至该位置。重复,撤退至该位置。”
他尽可能地把头盔放低,冒险从墙上的缺口处往外瞧了一眼。头盔显示器上仍然没有目标符文,但鸟卜仪或许是被干扰了。
两百米开外,就在荒凉街道的远端,他头一回看到了活物。白灰色的身影飞快地掠过掩体,对方身子放低,移动迅速。身形轮廓毋庸置疑——那是星际战士的动力甲。卡利斯顿没看见其他人,但他知道外边还有更多。他开始检查器械:弹匣是否到位,弹药计数器是否读满。卡利斯顿心脏已经开始搏动,以一种稳定而深沉的节奏跃动。每次行动前它们一贯如此。连长体会着熟悉的刺痛感穿过肌肤,因为活性剂注入了他的血液,激活了甲壳上的肌肉-神经接口。
“这是我的家园,狗崽子们。”他怒吼起来,满是殷切,“所以,你们得先过我这关。”
“你们有九个人,”他说道,“九个蠢货。你们貌似没有计划可言,只不过是在废墟中嗅来嗅去,找些残羹剩饭。你们难道从来就没想过,普罗斯佩罗的毁灭者会留下些部队吗?”
“当然想过。”
“结果你们还是来了。”
我简短地思索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再碰碰运气。我随便就能惹恼他,但什么时候却是个问题。眼下,我选择克制住自己。
“没错。不管怎样,我们的处境一片灰暗。我们孤立无援,同舰队残余相分散孤立。在如此未知的境地,我们脆弱不堪。我决定在普罗斯佩罗寻找幸存者,也许会是原体本人。我们当然知道有人幸免于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还有别的原因驱使我们——用你的话来说——在废墟间‘嗅探’。”
闻此,讯官难以觉察地停顿了一下,在他规律的呼吸节拍之间一瞬而过。
“其他原因?”
我决定继续说下去,就只说实话。无论如何,这次审讯很快就要结束了。
“放眼凡尘俗界,普罗斯佩罗是最伟大的学府。”我不遗余力地维持着嗓音间的骄傲,“这里的图书馆馆藏丰富,连古老种族都羡慕不已;这里的宝库存有众多奥秘,就算是我们也没有充足的时间以真正解读。在你们航行星海、烧杀抢掠的时候,我们在钻研,在学习。”
与此同时,我记起自己曾用同样的话语来让阿维达相信归返乃是明智之选。那时他听得很认真,就和审讯员现在一样专注。
“你提到说‘巫术’,”我更进一步,“你对它一无所知。浩瀚之洋里有一些只有我们才知晓的微妙之处。我们能窥探亚空间的本质,理解其中的逻辑与模式。我们捕捉到了数瞥未来,看到了言语文字无法描述的宏伟可能。”
我兴奋起来。我还记得那些我们用于探索、发现以及治愈的设备所具备的庞伟潜能。我们如孩童般踏入了奇迹的维度,双目因荣耀而绽放光芒。
“我想,若是其中一些物件能幸免于难,届时我们就可以回收它们。假如命运决定把我们扔在海里随波逐流,那我们起码还能利用一下过往攒下的工具。”
“你们有找到什么吗?”
此时的他殷切如旧,渴求得到信息。话音的蔑视不见了踪影,某种形似“需求”的玩意占据了它的位置。也许他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容易被识破。可奇怪的是,他也如此一般的脆弱。我一直以为野狼们会更加自信沉稳。
“没有。”我回答道,尽可能直白地打消他的希望,“我们没有时间。更何况,我觉得没什么能免遭你们制造的混乱所害。你们已经毁了一切。要是我知道这场大屠杀的幕后黑手是你们的话,我就不会抱什么期望了。你们是伙刽子手,更是群精神变态;是帮虐待狂,更是一众白痴;是最低等的……”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他的思维正愈发向我敞开。我捧起他的希望,再一手使之破灭。我感觉到了他心灵之脆弱,于是在我所知其痛苦最大之处下了手。
直至拳头撞上我的下巴,我才停了嘴。虽然我对拳打脚踢已经习以为常,这也着实惊到了我。他动作迅捷,远比我快得多。我的骨头在折断,下颌的轮廓支离破碎,脑袋也在向金属椅背猛撞而去。疼痛在我眼后瞬间爆发,鲜明而火辣。第二盏痛楚接着盛开,直直碾过了我的脸。
“你对我们一无所知!”他咆哮起来,声音瞬间因愤怒而变得不正常。
昏沉之间,我发觉自己刚刚释放了某些属于难以想象之量级的造物,胃也随之紧绷起来。
另一只手接着向我发难。我的脑袋撞上了金属束带,又在苦痛中被弹了回来。我仅有的一丝视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红黑相间、斑驳不清的朦胧。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猛击我裸露在外的腹腔——或许是只战靴?它击穿了我融为一体的肋骨,骨板成片碎裂,刺向深处。
“一无所知!”他怒斥道,一大片唾沫星子席过我伤痕累累的脸颊——他正冲着我的脸大吼。
我召不出东西来应对眼下的情况。要是出手早了,他肯定会杀了我。更多的锤击接踵而至,击破了我的皮肤,撕裂了我的肌肉,令其下的骨骼颤个不停。我的头像陀螺一样在脖颈上摇摆不定,被随意却致命的冲拳来回裂击。若不是有束具在固定,我的脖子现在就该断了。
然后,他停下了。王座慈悲,他停下了。
我听到他仍旧狂暴,躁狂得语无伦次。他来回踱步,试图控制住我所释放的一切黑暗之力。我喘着粗气,感受着被刺穿的双肺在吃力地运作。我脑袋感觉浸满了鲜血。世界在我周围转个不停,沉重、晕眩而又痛苦。
他像动物般喘息,粗重而裹挟着湿气。有那么好一会儿,他一言不发。我觉得他不会一直如此。毕竟愤怒的情绪需要时间以消退。
“你对我们一无所知。”他梅开二度,嗓音又恢复了可怖而柔和的威胁。我无法回应。我自己的嘴唇浮肿和破裂,我感到我的血液在我的伤口内凝结成硬结。
“如此笃定,”他吐了口唾沫,一口油腻的痰液接着打在了我身上,“你就他妈的这么笃定。但是,事实证明,你了解的远比你想象要少得多。”
他再次靠近,近到我能闻见他散发着的酸臭气息。这股味道很容易让人察觉。它带着种野蛮的气质,就像条老猎狗身上湿漉漉的胁腹,不过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化学物质。
“你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把你带到了这里,”他的蔑视针锋相对,“是时候给你照照路了。”
他开口的同时,墙上的流明灯倏地启动。突如其来的亮光只会让我脑海内的混乱更加痛苦,我紧闭淤肿的双目。过了一会儿,我才轻轻地睁开眼睛,眼睑在干涸的血块下颤抖。
这还是我头一回看见审讯者。他的面庞在刺眼的灯光下模糊而飘忽不定。我看着他的脸,终于看清了某些细节,分辨出了某样身份。
就在这时我才明白,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我一无所知。
内维尔·阿维达疾驰如风,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战靴的落脚点。他抵达了目的地——一根半熔融的高大金属圆柱,坐落于曾是两条过道的路口角落里。
他滑向断裂的柱子,探出身子,冒险看了眼转角那边。沃夫德(Orphide)的尸体正躺在空旷的街道中央。两侧建筑的空洞尸骸沿着长街向外延伸,没什么明显的动静。
他简单瞟了眼头显上的读数。未见敌军信号,却已有三位战斗兄弟阵亡。几百米开外,另外三个活跃信号正向卡利斯顿的位置聚集。阿维达离连长最远,他并不在阵型当中,而是被分隔开了。
城市很安静,但阿维达的听觉放大器接收到了街道远端传来的微弱脚步。在浮动的烟尘与城市废墟的掩盖下,有什么东西正向他的方位移动。
他背靠柱子蹲了下来。阿维达是黑鸦学会的一员,是通晓未来如何变幻的大师。回到家园世界,熟悉的情感记忆包围着阿维达,令他倍感强大。他的意识迅速流过穷举出的前景。
数条路径自他而起,向外延伸,重叠在他周围的街道上。有许多显而易见的可能,无不是他像一群惊慌失措的猎物一样在其他道路上狂奔。有些路线模糊不清,但大部分都很清晰。他看到敌人在接近,亦看清了对方的移动与战术。他们有好几十人,已经包围了卡利斯顿。
“连长兄弟,”他开启了通讯,“建议撤回着陆机。这里太……”
阿维达突然停了下来,他发觉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自己。虽然现在还没有,但很快就会了。他感知未来的能力覆盖着他周遭的世界,如幽灵般叠加其上,预示着当前情形的走向。
他站起身来,往来路退去。千子健步如飞,同时将爆弹枪置于胸前,做好了准备。
通讯里没有传来卡利斯顿的回复。被干扰了?也许吧。敌人似乎知道他们所有的弱点。他们谋划了这一切,又为此等了有多久了?
他来到了另一条支离破碎的街道的尽头。四条道路交汇于此,一尊智者薛拉斯(Qeras the Episteme)的雕像依旧矗立在路口,被熏得漆黑。油料沿着石雕成条流下,但它那烧焦了的双目仍然注视着东方。
敌人接下来的踪迹就像全息图一样在阿维达眼前铺开,他随之采取了行动。对方正要截击千子,有几人已经走上沃夫德横尸的街道。另有二人穿过一座街区,直扑向他现在所处的位置。
阿维达缩回雕像的阴翳,静待他们走入视线。敌人来的很快,紧跟在自己未来踪影的后边。他们急着狩猎的样子仿佛知道自己的二重身几乎近在刀锋之内。
千子放他们走过自己,接着立刻转身离开了掩体。他迅速瞄准,连扣两下扳机。爆弹牢牢锁住敌人的头颅,不偏不倚,一人一发。头一发先从背后完美地命中了一只苍白沾血的头盔,再爆裂开来。目标一惊,向前踉跄了一步,随后重重地栽倒在地。他砸向地面,溅起一连串玻璃碎片。
但预知并非完美无瑕。第二发擦过了另一名星际战士的盔甲,打得他失去了平衡,却没能把他撂倒。那人几乎瞬间就恢复了姿态,然后放低重心回过了头。一束炽热白亮的等离子体笔直飞向阿维达。
此时千子早已动了起来,他奔入了石雕的庇护。而同一时间,等离子团也一头撞进了后者。塑像自头到脚分崩离析,化为碎块。阿维达随后冲出仍在倒塌的雕像残骸,从枪膛内又泵出一发精准的爆弹。
敌人没有坐以待毙,反而逼近他以求杀戮。那人左手拎着一柄链锯斧,像暴怒的虫群一样嗡嗡作响。仗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他的动作迅捷有力,目标清晰且准确。那链锯斧轰鸣着,眼看就要劈向阿维达的胸腔,却忽地转向直奔脖颈而去。
要不是有预视能力,阿维达就命丧当场了。他的对手更快、更强,甚至还有顺假动作的势。可等锯齿尖啸着就位时,阿维达再度移动,闪身躲过斧刃计划好的轨迹。待链锯斧扑了个空,千子熟练地改变重心,转身“逃”出了格斗距离,接着面对面地向敌人脸上连开三枪。爆弹当即纷纷炸裂,而爆炸产生的冲击也将二人猛地抛向两边。
阿维达猛地从地上跳起,一边评估自己的状态,一边准备二次开火。但他没有必要再倾泻弹药了。敌人面目全非,脸部化为了带血的盔甲破片与碎裂颅骨共同构成的空腔。
霎时之间,阿维达站在落败者的尸首跟前,感受着心跳顺着血管搏动。他第一次得以接近那群在废墟间猎杀他们的家伙。
而当他看向肩甲上的涂装之时,震惊取代了杀敌带来的满足。
随后,愈发见多的追击动静回荡在他的未来感知内,好似梦之回忆。其他人正在快速接近。
阿维达飞奔起来,他穿入悬荡垂落的楼宇残骸,利用它们当作掩体,连跑带跳地向着陆器的坐标全速进发。他不可能单枪匹马杀到卡利斯顿的位置,更何况白白送死本身也帮不上其他人的忙。唯一的选择只有夺取飞船,起飞,再尝试空中撤离回收。
他像食尸鬼一样穿梭在阴影间。行进的同时,他试着捋顺袭击者的身份。
可这说不通,一点都说不通。
在近乎漆黑的环境下,我原以为讯问者的动力甲通体暗灰,可它实际上是件脏污的白色甲胄。虽然盔甲所有暴露在外的地方都覆着一层光亮的褐红污物,但我依然能想起曾经那明蓝色的肩甲。
所以他是名战犬(War Hound)。或者说,一名吞世者(World Eater)——我相信他们已经开始这么称呼自己了。这名字太荒唐了,简直是在扭曲阿斯塔特军团过去所代表的一切。可话说回来,就我所知的其他军团做法而言,它竟是如此的精准无误,因为他们确实在吞噬星辰。我曾听闻不少传言,它们叙说着发生于安格隆的癫狂训教下的骇人暴行,让我的胃都翻江倒海起来。同样声名狼藉的军团只有那群野狼,所以我并不惊诧于自己轻易就下了结论——我是被某条鲁斯的狗崽子抓住的。
战犬时期 吞世者时期 先前置身黑暗时,我想象中的讯官近似野兽,在疯狂的边缘垂涎。但眼前的一切只是让我稍感不安而已。吞世者掀开头盔,露出了他扭曲的面容:古铜色的血肉柔韧灵活,而低垂的额头则遮住了光,留下了深井般漆黑的暗影;颧骨修长,下巴粗钝而板正;头发被剃了个一干二净,露出了此起彼伏的疤痕;太阳穴上留着规则的痕迹,连串的钉子打在他光滑的肌肤上。要是在另一个军团,它们多半象征着长时服役,但我明白出现在他身上意味着什么。和他的胞亲们一样,皮肉之下另有其他的植入物,而且是帝皇长久以来禁止移植的物件。此等禁忌并非空穴来风。它们在狂怒这条道路上踩下了油门,为这团火苗浇上了汽油,扩增了一座座荷尔蒙驱动的杀戮机器,助其升入荒唐怪诞的残暴程度。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我面前的星际战士绝非什么无名之辈,哪怕他这样的家伙或许仅仅存在于口耳相传之间。少数来自那支恐怖军团的高阶战士早已在他们那封闭自固、令人担忧的兄弟会之外留下了自己的大名,而他就是其中之一。我不需要用到自己那支离破碎的心灵视野。我知道,在我面前的是吞世者军团第八突击连连长、原体侍从卡恩(Khârn)。假使证明自己离死亡近在咫尺需要什么证据,现在就有了。
卡恩 他紧盯着我。双目如凝结了的牛奶一般发黄;太阳穴处皮肤紧绷,突起的血管搏动不止。下巴上沾着一行唾液,正泛着光。我若是再要想象某位精神病人的模样,我脑海里一定会浮现出这幅画面。卡恩近乎夸张地演绎着自己——他是战争狂热的极致典范,更是座行走于凡尘俗世的炼狱,满载着嗜杀的肆意。
曾经的他并非一贯如此。哪怕是在我听到的故事里,他也最多称得上凶狠暴躁,而不是癫狂。有什么事端导致了这般转变,而且是可怕的事端。
“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来?”我问道。
卡恩笑了,却没有一点欢快的成分。若不是他一再压抑自己,面部肌肉好像就要自然而然扯出笑容了。
“我到这儿的原因跟你一样,”他说,“在残垣断壁之间猎杀,同时寻找能够抢救一下的东西。”
虽然我依旧很虚弱,这幅绘景也还是让我发出了窒息而痛苦的笑声。我想不出吞世者还能挽回些什么。他们为毁灭而生,仅此而已。
“那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卡恩点了点头。
“有一处洞穴深藏于提兹卡的地表之下。你现在知道了——它叫反光洞穴(Reflecting Cave)。虽然野狼们以斩草除根而闻名,但我们推测他们很可能漏掉了它。那儿还有东西在,而我接到了回收它的命令。”
他从盔甲内取出一串铁制挂坠。它被塑刻成了一只正对着一弯新月嚎叫的狼首。用于制作吊坠的金属通体乌黑,如同在火里烧过头了一样。
“月狼(The Moon Wolf)。”卡恩介绍起了这件器物,“你们的原体用它来同荷鲁斯联络。它曾是战帅所着盔甲的一部分,所以和他有着一种通感纽带。”
我难以理解他言语背后的含义,但他的语气像是这番话对我来说确确实实意味着什么一样。
“也许它能被人再次利用,而荷鲁斯并不希望节外生枝。所以它将被销毁,顺带也是填上了防御内又一潜在的漏洞。再然后,感谢诸神,我将不受束缚地为这项伟大事业而承担更令我感到愉快的使命了。”
“我不明白。”我说道,他口中的“神明”二字让我有点不安,“这和荷鲁斯有什么关系?这里发生了些什么?”
虽然卡恩这回没笑,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涌起了一股恶毒的愉悦之情。不仅如此,我还能感受到极度的痛苦正在他体内熊熊燃烧,而这般痛苦唯有借助杀戮才能排解。月狼并非他来到普罗斯佩罗的唯一原因。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为了得到你的秘密,我本来打算好好折磨你的,可我发现你压根就没有秘密可言。所以我要用另一种方式摧残你。”
他把身子向前倾了倾,呼出的那股生肉般的恶臭逼得我向后缩去。
“听好了,千子,我要给你讲个故事。我会告诉你正发生在全银河系各处的伟大之举。我不光要让你知道你原体所有的希望是怎么毁于一旦的,还要告诉你孔武有力的强者最终又是如何战胜了优柔寡断的弱者。再然后,在我杀掉你之前,我会告诉你这场远征的终点。而这场业已开始的远征,那些有眼无珠、一窍不通的人则是这样来称呼它的:‘大叛乱(Heresy)’。”
火舌喷吐,震耳欲聋。爆弹在周遭的墙壁上炸开,将它们扯得七零八落。火力更强的武器也加入了战斗。一枚导弹呼啸着掠过头顶,撞入了离卡利斯顿不到五米远的石栏。
千子连长蜷缩在市中心的某处旧弹坑里。两名小队成员和他一道匍匐在焦土边缘,他们正向黑夜倾泻着弹药,臂膀随之颤动不止。可比起来袭的炮火,千子的反击宛若儿戏。曳光弹划破温暖的夜空,朝他们的方向连连飞来。第四人的尸体躺在坑底,一动不动。
“准备撤退,”卡利斯顿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弹匣下达了指令。他已经别无选择了。由于黑夜和距离因素,卡利斯顿并不清楚敌人的具体数量,但他能确定的是正在逼近的星际战士不止三十人。他们寡不敌众,不可能守住阵地。
“我们撤哪去,连长兄弟?”里欧特问道,他是幸存者之一。千子话音从容,丝毫没有恐惧,反倒有那么一丝批评的意味在——他知道选项寥寥无几。
“回着陆器去。”卡利斯顿弹出弹匣,又用力塞了个新的进去,“但是我们不直接过去,先往反方向的石柱廊撤退,然后再绕回着陆点。”
通过敌人的开火模式,卡利斯顿估计了一番最近的敌方目标可能所处的位置,他扑向弹坑边缘,猛地射出一串爆弹,旋即再度躲回坑内。在他远离危险地带的同时,碎石瓦砾、玻璃残片和深厚坚硬的土壤在一簇火光中一齐爆炸。更多的爆弹紧随其后冲撞而来。同一时间,代表着导弹发射的刺鸣也跟着又响了起来。
“就是现在。”卡利斯顿一声令下,示意自己的部下先走一步,而他负责掩护二人。
两名星际战士迅速后退。他们掩藏在弹坑的投影之下,向对侧移动。二人一到坡顶,就迅速突了出去。卡利斯顿跟着站了起来,在狂奔向战友之前最后一次狠狠地扣下了扳机。他一边飞快地跑上崎岖不平的斜坡,一边感受着炮火重重地袭来,在不过数米开外的地方乒乓乱响。
然后他跑出了弹坑,回到了大街上。连长就跟在战斗兄弟后面,寻找着新的掩体。
他们慢了一步,卡利斯顿才意识到更多的袭击者正从他们的目的地赶来。
“小——”他发现了导弹的轨迹,但为时已晚。
肩扛式导弹重重砸进他面前的地面,掀飞了卡利斯顿。疼痛与翻滚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轰鸣的混乱。他又感到了几回猛烈的冲击,有一下正正好好在他胸前爆开。千子腾空翻滚,连串爆炸的反冲接连重击在他身上,随后撞上了什么结实的东西。卡利斯顿的脊柱因而被痛苦地挤压了起来。同时,他发觉自己右腿的骨头断了,视线变得浑浊,世界也开始旋转起来,化作一片苍白模糊的色彩。
隐隐约约地,他听到了尘土间冲他而来的脚步以及爆弹枪短促刺耳的响声。一支枪口顶上了他的太阳穴,撞在他圆滑的头盔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不。”近处传来一个声音,它足称得上狂野,还充满着勉强抑制住的杀戮快感,“我要活的。”
接着,剧痛涌过了卡利斯顿的身躯,如暴风闪电般沿着肌骨流动。随后升起一阵麻木的坠落感。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能揭开他人心灵的面纱,我一直坚信这是一项天赋。就像没有它的凡人也有可能稍带瑕疵地利用脉搏、出汗或是闪躲的目光一样,我能分辨出与我对话者是谎话连篇,还是实话实说。我向来看重这一能力,甚至对我来说它是最为珍重的特质之一,却也只不过是小小地证明了人类必将升格出属于肉体凡胎的神性。
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般通透的代价。我怀疑不了所听所闻的真实性,也更不可能说服自己是卡恩在隐瞒真相,因为他的思想就像一只透明的玻璃瓶, 没有丝毫的掩藏。
所以我一定要相信。我必须要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大远征毁于一旦;原体们倒向黑暗;风暴聚集,一刻不停地向泰拉伸出触须。我也必须相信,我与其他手足共同敬仰的基因之父犯下了最为可怕的错误,此时此刻已经和残存的军团一起离开了实体宇宙的维度。我更必须相信,我的幸存毫无意义,它不过是一场我被迫置之度外的战争所留的悬而未决的残余罢了。
他滔滔不绝的同时,我的康复进程开始加速,运用乙太的能力也在愈发迅速地回归。我的身躯开启了惊人的修复流程,自我植入强化器官起就一贯如此。我正准备再度延续自己的生命,准备抵御等待着我的一切攻击。
这就是我被变成的模样——一件为生存而造的机械。哪怕是面对如此难以承受的损伤,我的伤口会凝结,我的肌腱会复原,我的骨骼亦会修复其组织内的裂缝。他用那么让我痛苦至极的细节告诉了我这些事情,反而给了我重归自我的余地。我拥有武器,我能伤到他,也许我甚至能杀了他。他知道这些吗?我衰退得这么彻底,以至于他不再把我看作威胁?
他或许没错。我的精神、我所坚信的一切已无可挽回。马格努斯的行径不是高深莫测,就是邪崇作祟。不管事实如何,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背叛。
他为何要遣散我们?他一定是知道我们会想方设法返回,或者说报复心驱使下的普罗斯佩罗毁灭者会在虚空中围剿我们。他是占星者,是我们所有人里最强的,是将浩瀚之洋的蜿蜒路数看得最清楚那个人。所以我不能把所有这些简单地归结为疏忽。这其间有待人解读的逻辑。总是有逻辑在的。
“所以,千子,”折磨者发问了,“你怎么想?”
他以我的痛楚为乐,因为这能把他的注意力从自怨自艾上转移开来。欺压者强加苦痛于他人,由此把它从自己身上赶走——不过是和寰宇一样源远流长的陈词滥调,
这行不通。就算他不得不先杀光银河系内一切有知觉的生物,痛苦也终究会追上他。
“你与叛徒为伍。”我听到了自己话语间的虚伪。”
“你称他为‘背叛者’,但历史终将称他为‘救世主’。”
“可你告诉我芬里斯之狼这么做是为了惩罚我们的背叛行为。那你们又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野狼来找你们,是因为他们相信你们已经变节。我们来,则是因为我们知道你们并没有叛变——不光是实际如此,表面看起来也并不可靠。而我们的伟业需要牺牲与忠诚。”
“所以你从未相信过统一(Unification)?它对你来说一直就是个骗局?”
卡恩厌恶地做了个怪表情。他就就像个孩子一样,把所有情绪都赤裸裸地演绎在自己的脸上。我的心灵视野现在反而有些多余——哪怕是初学者也能读懂他的意思。
“我们完全相信它,”他低声咆哮,原始的情感上浮到了爆发的边缘,“没人比我们更相信它,也更没人像我们这样冲在它的最前线。”
卡恩靠得更近了。他注视着我,双眼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光。
“我们是斗士。”他说道,“按我们原体的形象塑造而生,就和你们一样,而他已经被人出卖、抛弃了,甚至银河系的统治权也被从战士手里拿去,落到了奴隶主的口袋里面。”
我不明白他所说的“奴隶主”是什么意思,但这无足轻重,因为卡恩停了下来。
“他们将再次利用我们,让我们替他们卖命,可自己却还待在观众席上欢笑。他们就是观众,在自己的小包厢里看着我们直冲他们而来。我们将完成安格隆于德锡安(Desh’ea)的未竟之事;我们将发挥自己全部的潜能。”
我看见他的瞳孔在飘忽闪烁,却也只能猜想他看到的是怎样的场景。卡恩犹如困在幻境中的先知,被牢牢锁进了偏执而虚假的世界。这对他的心灵造成的伤害着实令人心碎。这些能量,这些原始而强大的潜能,都被用于驱动一架疯狂引擎。
够了。是时候让他看看我知晓几成。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月狼,”我保持平静,“你来这儿,是因为你知道普罗斯佩罗上曾经存在某种装置。你希望能找到某种治愈的方法。”
他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我,他上嘴唇上的一滴唾沫正闪闪发光,好像一颗宝石。
“还有时间。”我清楚它置我于何等险境。我开始怀疑这次相遇是否早有预兆。“这些设备虽然已全部被毁,但我能复制它们的功能。我可以治愈你的心智;我也可以移除那些植入物,让你恢复睡眠;我还可以移走逼你向前的烈焰——那驱使你犯下憎恶行径的烈焰。即使是现在,我也知道你某一部分仍然憎恨你的所作所为。”
那滴唾液挂在他一动不动的皮肉上,微微地颤动。
“我可以帮助你,兄弟。我可以治愈你的心智。”
他仍旧陷于囹圄,僵持在犹豫间。如果我来自黑鸦,那我就能看到未来的道路自他的身躯一分为二,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他现在正处在自己的时刻,也就是古人所说的紧要关头。他有能力作出选择,有能力决定自己是撤退还是前进。但此时我不能干预,因为哪怕是最轻微的外力都会释放出炼狱,足以把我像卷进飓风的干枯灌木一样甩向一旁。
为了这一拍心跳的决定,我愿意相信他。他就那么看着我,而我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迷失在了痛苦的领域之中。而只有在杀戮时,他才能短暂地遗忘这种痛苦。我知道,我的话语已经传到了他仍然存在的那一丝旧我。我知道,他能听到我。
所以就这样,我们依旧孤独地困在普罗斯佩罗的某处残垣断壁里,化为一面镜子折射出正发生于全银河系的意志之争。
为了这一拍心跳内的抉择,我愿意相信。
“你这巫蛊术士!”他吼了起来,唾沫星子从他的嘴唇里飞出来。“这你治不了!”
他像从矛尖上弹开的野兽,出于饱受煎熬的怒火而拖长着吼叫。他左右摇晃着脑袋,上甩飞了古铜色的皮肤上的汗液,杂乱无章地挥舞着巨拳,我知道它们很快就会落在我身上。吞世者的面容痛苦地扭曲了起来,如果现在我阻止不了它,这般神情必将延续千年。
他做出了选择。
我大声念出灵能咒言。直至此刻,我才记起它们的存在。虽然我虚弱疲惫,因残酷而艰苦的禁锢而伤残,可经过长期训练所习得的知识强烈无比。
我乃天枭学会的一员,是心灵隐秘之道的大师。纵览银河,除了拳头与刀剑,还有其他武器。
束带土崩瓦解,还我以行动的自由。我站了起来,无视伤痕累累、筋疲力竭的四肢,沐浴在乙太自由而炽热光束之中。
然后,吞噬世界者向我走来,杀戮出现在他被猩红包围的眼里。我揭露了他苦楚的根源,而这令他感到痛苦。我知道除非我死去,除非我的血液染红这间牢房的每一面墙,他永不罢休。
但我们置身于我的家园,身处吾之军团古老力量的源泉,提兹卡的尘埃提升了我对亚空间的掌握。我比他猜想的还要强大。
这堕落了的可憎之人嚎叫着以雷霆之势冲入战斗距离。我迎接了挑战,决心已定。
既然我无法治愈他,那我必须干掉他。
阿维达分秒不差地赶到了着陆点。
精确到正好看间两名驾驶员的尸体被人拖过地面,在锋利的尘土上留下一道道沟壑。刚好看见克拉肯手雷被扔在着陆器旁边。正好听到蜂拥而至的狂战士们因为胜利而发出的粗狂笑声。
总共有27名吞世者聚集在空空如也的载员舱周围。其中一个人躺在地上,动力甲被爆弹打出了个大洞。其余的伤亡全部来自于留在原地警戒的两名千子。看来他们并没有什么机会。
阿维达蹲伏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把数根半熔横梁盘根错节而成的篱墙当做掩体。在他的注视下,战友们的头盔被强扯了下来,脸庞裸露在外,随后迎上一下接一下的重拳。他们死气沉沉地耷拉着脑袋,在毫无意义的围殴下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吞世者们又大笑起来,为每一拳而欢呼。
阿维达转过身去。他愤怒至极,却不是冲着安格隆的战士——他们不过是群蛮人,浑身只剩下了骨子里的暴戾。他真正的愤怒直指的是卡利斯顿,那个不顾自己建议把他们带到这儿的人。连长总是过于相信命运的安排。或许马格努斯易于犯错,或许原体领着他们过于误入歧途——这些想法都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但现实如此。他们该待在太空里寻找其他幸存者,再前往虚空地带舔舐伤口。普罗斯佩罗不过是一座坟茔。
但就算这样,还是有很多疑问有待解答。要是野狼有到过普罗斯佩罗,阿维达也许还能理解,可吞世者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两个军团是沆瀣一气了?其他军团都转而反对千子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又是因为些什么?
吞世者开始剥去俘虏身上动力甲的剩余部分,急切地开始亵渎他们的身躯。喊叫和大笑再次打破了宁静的空气。
阿维达瞄了一眼头盔显示屏。他的小队全部阵亡了,生命体征皆陷入沉寂。他孤身一人,面对着没有希望战胜的敌人。
最安全的方案是撤退,沿着寂静的街道逃跑,等着什么人出现。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退却,但眼前这种无谓的野蛮行径冒犯了他引以为傲的战争原则。他的军团从未越雷池半步。
他从掩体后起身,简单流畅地抬起了爆弹枪。瞄准敌人的同时,他看见即将出膛的那发爆弹的轨迹蜿蜒进入了未来。击杀确定无疑,令阿维达略感宽慰。他扣下扳机,随后转身冲刺,遁入阴影。
阿维达没有看见吞世者的连长栽倒在地,也没有看到他的头盔被爆弹炸成两瓣,但他听到了这一切发生。他接下来听到的则是愤怒的咆哮声,以及战帮转身冲向枪响时几十双乒乓作响的战靴。
他放低身子跑动起来,在被炸烂的钢铁建筑丛间穿梭遁藏。追兵刺耳而残暴的动静回响在他耳边。假如他被抓住,能死得干脆利落地就已经很幸运了。
黑夜中,阿维达加快了脚步,将身体推入了全新的速度,近乎无视了那些匆匆经过的残躯空壳。他知道那一枪开得很鲁莽。甚至,很愚蠢。
但有那么一会儿,这感觉还不错。
他的力气令人叹为观止。仿佛为了它而抹除了阿斯塔特军团战士的所有其他特质。凭借源自那庞伟身躯的惊人力量,他出拳的速度快到带着残影。他赤手空拳,但这无关紧要,他习惯于用双手撕碎敌人。
他一直在进攻,一直在寻求突破口。我尽全力躲开他的攻击,同时借助攻击他唯一脆弱的部分来阻止他。此刻,我所看到的心智就像它未来会变成的那样——俨然是一座沸腾的焦炉,里面装满了狂怒而无限的暴力。那一半卡恩留给我的短暂窗口已然关闭,留下的只有被侵蚀的另一半。吞世者的肌肉在超自然的刺激下跃跃欲试,而我也在为自己的心智感应卯足力气,虽然我可以跟他一直耗下去,但我还是担心自己的招式效果不佳。
他踉跄着抗下了能击倒常人的亚空间攻击。我知道他肯定受了伤,但他竟然一扫而过,摆脱了影响。或许,我造成的伤痛还不如他自己的手笔。
“你这巫师!”他又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向我冲来。
我连忙跳向一旁,撞上牢房的金属墙壁。虽然我侥幸躲开了他的袭击,但吞世者伸出的双手此时离我也就是几指宽的距离。我旋即拼尽全力,排涌出一股烧蚀记忆的痛苦涡流,这足以把一个人的理智大卸八块,让它如同镁块遇到沸水一样消融。
然而,能剥离的神志少之又少,而他正勉强蹒跚而来。
我利用自己创造的空间,攥拳向他暴露在外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拳头迎上了他的肌肤。这一下正中靶心,释放出了所有我能用上的力气。卡恩的颅骨向后扬去,飞溅的鲜血与唾液留下了道道痕迹。
接着我又一次动了起来,避开他暴怒的反击。他就像一阵旋风,一处挥舞着四肢的泥沼。他抬起战靴,飞踢赶上了我,臀部随后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回重击。伴着一声刺耳的裂响,我的骨盆分崩离析。
我只得歪七扭八地趴倒在地,挣扎着爬离卡恩。可又一脚接踵而至,踹碎了我后腿的股骨。离开了动力甲,我完全抵挡不了如此层出叠见、摧枯拉朽的攻势。想挑战他简直荒谬至极,惹人发笑。
我翻身仰面朝上,滚动身子躲开了砸穿地板的一拳——它又快又准。
卡恩直挺挺地站在我身前。白沫他唇边溢出,两只眼睛也从肿胀的眼眶内凸出。
是仁慈置我于死地。仁慈是他唯一不再容忍的情感,因为仁慈会让他想起自己曾经的模样。如果我没有提出要治好他,或许还有活路。也许他能说服我,让我相信他的事业大义凛然,让我加入他口中解放银河系的壮举。
但正是这种想法让我相信自己的尝试正确无疑。当我凝视着头顶上那张颤抖着的狂热面具之时,我看见了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而它正是这场黑暗战争的一部分。卡恩已经迷失了,所剩的一切绝非人类。
他紧握拳头,陡然正中我的面门。脆弱的骨骼在嘎吱声中向内塌陷。我的后脑勺在金属地板上撞出了一个坑,随着反复撞击而溢满了温热黏稠的血液。
世界以让人反胃的幅度摇晃、扭动、倾斜。我只能依稀感觉自己肋骨上又挨了一下。我的身体回响起杂乱无章的复调,合唱出一曲痛苦的歌谣。
透过鲜血淋漓的眼睛,我看见了结束一切的拳头落下。能亲眼目睹自己的死因,恰如其分。身为人类帝国的忠诚之子,我别无所求。
在终焉到来之前,时间只够我最后再想一回。
我给了你选择,卡恩。在杀戮与癫狂过去之后,你会有空好好考虑的。你本可选择回头。
我知道,真相将在他心中留下烙印并不断困扰他。我不敢想象当他结束狂暴,被迫面对这一切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
我可以猜猜看。我猜他将挣脱一切缰绳,投入他人的怀抱——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试图引导他的怒火的势力。没有人能驾驭得了他,因为连他自己都已经失去了掌控自我的能力。
拳头落下之时,这就是我的所思所想。里面没有拿来安慰自己的话。当然,不会再有了。
阿维达保持着前进的步伐。这座已死之城内到处都是吞世者的杀戮小队,他们游荡在空无一人的居民区内,仿佛巢都底层的嗜杀帮派。眼下优势在他,因为他比吞世者们更了解提兹卡,甚至一点不差地记下了街道错综复杂的排布。更重要的是,他的未来感知仍在持续,不断提醒着他正确的方向,帮助他避开致命的差池。
但它不会就这么一直继续下去。他迟早有一天要休息,要睡觉,要找东西吃。他的强化体质可以一连数天扛住这些生理需求,但不可能永远如此。野狼几乎让普罗斯佩罗彻底化为灰烬,猎物寥寥无几。
他能活下的唯一机会是留在城里,躲避猎杀的同时寻找能离开这颗星球的交通工具。虽然他发送信号的尝试无一成功,但他依旧觉得几何学号还停在轨道上。尽管它难以匹敌一艘人手充足的吞世者战舰,可它并非手无寸铁。
情况就是如此。选择有限,希望遥远。
卡利斯顿太执迷不悟了。返回普罗斯佩罗是可以被预见的错误,是过分相信原体而铸成的错误。阿维达从未和他一样盲信原体,哪怕在军团完整之时也没有过。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灾难,马格努斯都无能为力,所以选择继续相信他的策略实在是迂腐愚蠢。从现在起,所有普罗斯佩罗之难的幸存者都只能各自为战。七零八落、分散各地的战士们在银河系的激流中漂泊伶仃,仿佛从沉没了的帆船掉下来的圆木桅杆。
阿维达不知道还有多少手足活着。也许有数百人,也可能只有他一个。
经过一长段轻松的攀登,阿维达抵达了远离中心建筑群的终点。他转过身来,回头看向来路。城市中心的远景尽收眼底。星光落下,覆盖在地面上的玻璃泛出珍珠般的光泽,美丽极了。
光之城。
“光之城”提兹卡 他顿了一会儿,沉浸在曾经的光景之中。一切都未曾改变,就连漂浮的云烟也静止在原地,定格在这珍贵的平静时光。
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阿维达知道,也只有黑鸦学派的战士才会知道,死亡不会在普罗斯佩罗找上他的门。对于已经失去的一切来说,这算不上是安慰,但它至少给计划下一步行动的任务增添了些紧迫。
他将活下去。他将发现自己军团被摧毁的真正原因,为之而战,为之而活。他不会停下,更不会跌倒,直到他揭开一切——交予他武器与力量的一切。
“知识就是力量。”他低声说道。
随后,他转身离去,迅速遁入废墟的荫庇。在他动身之时,岩浆怒焰散出的昏红光亮映在了他的肩甲上,照亮了镶嵌在象征学会的黑色乌鸦头上的蛇状纹章。
继而,他化作一道暗影,隐没在阴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