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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环 

        环抱在她机械那钢铁的摇篮里,卡尔门塔望向伏哈尔的星。阿里曼的舰队环绕在她周旁,紧紧围绕着西考拉克斯号的船体,好似群群的领航鱼 *1 围在利维坦巨鲸身侧。他们在这星系边缘之外很远的地方自亚空间中落了出来,发动了一次引擎,而后切断了动力、变得几不可见。四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在夜色中无声漂流着,包裹在冰寒里,自反应堆中啜饮着能量。现在,他们已经身处这星系的外侧边界之内,而她能看见伏哈尔那颗行星,一轮脏兮兮黄色的圆盘,悬在黑色的背景里。自从她帮助他们杀死这颗星球,已经过了两年;至少,以她所活过的时间,是两年。阿里曼说,对伏哈尔与帝国而言,是更久、更久的时间过去。那些时间里,这星球变了,毁灭的荒寂笼罩着它,仿佛它从来不曾活过。就在她望着它的时候,她看见,还有其它的事物,也变了。

        一队队帝国战舰遍处散卧在这星系中,直至星系边缘。任何想要抵达那死去行星的舰船,都需要行过这枪炮的廊道。西考拉克斯号与其余的舰队若是想要抵达这行星,需要花上好些天的时间,而那期间的每一秒,都会是一场恶战。可是,他们不需要抵达那行星;他们需要的,只是离得再近一些。

        她的引擎轰鸣咆哮,全副苏生。她感到真空吻上她的虚空护盾。防爆舱门顺着她的身躯两侧渐次收剥而起,露出其下的枪炮。其余的舰队,一瞬之后,一同苏醒。他们加速着,冲出了黑暗。

        帝国舰队注意到了他们。一支编有三艘护卫舰的编组离开了航线,前来拦截。

        她微笑起来。她会享受这一切的。

        护卫舰开火了。她感到炮弹击在她的护盾上,感到爆炸在其间舞蹈的阵阵颤动。那感觉有如冰雹散溅着砸落在石头的屋顶上。

        忽然间,她的思绪停住了,死去一般。

        痛楚刺透了她。她仰起头,兜帽自她面容开裂的朱漆上跌了开来。她不复是西考拉克斯号了;她坐在一间旷荡房间屋顶下、一尊青铜的座上。

        我在哪儿?她试图尖叫,可她的口中淹溺着咔哒声与口哨啸声的低声嗡鸣。线缆正缠扼着她的躯体,要将她勒死一样。她的眼前一片振颤模糊,满是绿色的静电。这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在哪儿?父亲?母亲?一口气自她嘴缝里吸了进来。她试图站起,却站不得。她看见有身影向她而来。他们有着金属鸟儿的面孔。许多只手向她探来,触碰着她;她感到那些细长的手指紧紧攫住了她,金属的钳子锁在她的手腕上。她不知道他们是何人。他们向她喋喋着,声音啼鸣咔哒,好似坏掉了的传声器一般。她试图击退他们,可他们全都在她周围、将她环绕,抓着她,将她推坐下去。他们闻上去,是肉桂与烧焦线缆的味道。

        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她试图再次尖叫。

        虚空骤然在她周围恢复就位。她是舰船的一部分了,可她仍在试图呼吸,试图没有肺地尖叫。西考拉克斯号颤抖起来,它的引擎呛咳着,护盾闪烁起火花。她听得有什么东西在她思绪的边缘大笑 – 那声音听上去好似反应堆的咆哮、与动力线缆的脉搏。它听上去好像这舰船本身。

        + 女主人?+ 阿里曼的声音自她思绪中传来,+ 女主人,我们现在很近了。阿斯特罗斯在呼唤,我们没有多久时间。我们必须离得再近一些。+

        “是。”她在心灵中说道。遥遥的什么地方,她知道,她正在一尊宝座上喃喃,“我… 那会成的。”

        她的引擎咳嗽着,迸入新生,而舰船向着星系内层射去。帝国的护卫舰离得越来越近了,它们的鸟卜仪在她的躯体上巡舞,试图抓出一则射击火力方案。她以自己的传感器探了出去,尝到了它们每一艘的射程,以千门枪炮的声音放声大笑。那些护卫舰消没在渐长的爆炸之云后。

        更多的帝国舰船迎上她来。一艘舰首如犁的巡洋舰靠拢过来,侧翼泼泻出一群轰炸机。它的身旁,来了一艘银色船体的攻击舰,轰炸炮火沉沉锤打在她身上。卡尔门塔感到她的护盾一个接一个地失效了。她以同样手段敬以回应,她的脉搏伴着炮火的节奏颤抖。其余的舰队也都在开火,可她除却自己枪炮的咆哮,对一切都盲眼不见、充耳不闻。一发发爆炸在群星的背景间舞蹈。帝国的船只在燃烧,可它们依然在战斗。

        几艘帝国驱逐舰向她盘旋而来,鱼雷释放出膛。越来越多的舰船正调转过船头,面向着她,就在她感到那行星的距离近了的时候。她最后的护盾在一响无声的雷鸣中崩塌。一枚宏炮炮弹击中了她的船体。她感到她的皮肤破裂开来,感到她的装甲化作熔融的泪水。敌方测距仪的尖叫声充斥着她的传感器。至少有二十艘船在向她围拢过来。现在,它们都已经转向了她。甚至那些环绕着伏哈尔的船都驶离了近表,它们的枪炮与鸟卜仪向着星系边缘、还有她接近时那烈火的纤细尾迹转去。

        一枚鱼雷击中了她的上层船体,就在紧贴在她舰首之后的地方。一球炽白的光亮转瞬间现入了存在。高塔自根部纷纷断折。水晶的穹顶炸得粉碎。她的脏腑之内,她听得仆工们此起彼伏的喋喋哭喊,哀求着舰船不要夺去他们的性命,将他们赦免饶恕。她继续向她所能看到的每一个目标开火着。烈火自它们的船体间舔舐而出。它们中的一些,正将温暖的大气与等离子鲜血般流淌进黑暗里。它们正在死去,可她亦然如此。她会死在这里,并且,很快便会死去。她的船体会破裂开来,敞向虚空。其内的城,会无声窒溺于死寂中,而她会化作无物。

        “现在,再没有时间了。”她在她自己的脑海中说道,而那信息鸣彻了全船的系统。

        一场风暴正在她的上层船体聚集。一弧弧的光,在高塔的塔顶间奔流、破碎、纠结。闪烁着细碎粼光的能量,仿佛一领斗篷一样,笼覆盘绕在她的船体上。她能听得阿里曼、还有他秘环心灵的声音一齐吟唱,愈发嘹亮有如飞鸟盘旋而上。

        一束等离子击中了她的舰首。它灼进了她。随着西考拉克斯号在惯性的驱使下迎向那光束,熔融的石与铜自那不断扩大的窟窿中泛涌而出。

        一连串的伤害数据自她的意识中涌起,化作了疼痛,化作了剧烈的痛楚。她痛喊起来。西考拉克斯号的脏腑深处,被束锁起的、从不曾见过群星之光的奴仆们,在舱壁尖啸时,用手紧紧捂住了他们的耳。

        “阿里曼!”她龇牙咆哮,而那正环绕在她身周成形的、巫术的风暴,迸散开来。

        明亮的、蓝与粉的光,开始自她背上的高塔间电弧般弓起跳荡。她的船体深处,那些人类与曾是人类的船员跌跪于地,向着他们漠然无情的神明哀声哭号着祷词。而高塔之上,阿里曼与千子们放释开了他们的心灵。一片片的冰霜、一柱柱的烈火,遍处蔓延在她的船体上。翠色的、幽灵般的光,曳在她的尾迹中旋荡。她的船体随着亚空间的拉扯吃力地绷紧起来,在压力下尖声吱呀。而透过这一切啊,她依然听得阿里曼的声音,他思绪那聚焦起的、专注的压力,推入其外彼方更远的领域里。

        沙漠里开始下起了雪。乌云翻涌上伏哈尔苍蓝的天,将日光隐在了铁灰之后。要塞的护墙上,哨兵们仰起了头,而大雪自空中纷纷扬扬旋落而下。警报开始一声声嘶吼着响起。喊叫的声响在半为荒废的走廊间回荡。自动武器纷纷武装起来,旋转着,迎向了那暴风雪。干扰声在音讯频道中尖叫。轨道上,那些泊驻在要塞上方的战舰,看见了层云在他们身下的世界上铺展开来。一些舰船开始回身向着星球飞去,手忙脚乱地将枪炮的炮口调转向地表。其他的则升了起来,要面对起自星系边缘而来的攻击。

        大雪落满了沙漠,好似铺起了一层地毯。要塞的墙垒上,男男女女将他们的眼目贴紧在热视力成像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见。然后,第一位士兵倒了下去,双手抱紧了头。她尖声嘶叫着,一遍复一遍。她身边的人转过身来,一些人要伸出援手。然后,那鬼魂呼喊的大潮轰然袭来。每一道护墙上,士兵们都踉跄着,跌倒于地,成百的死去灵魂苏生时的呐喊充斥了他们的脑海。

        要塞脚下的平原上,第一只复苏的红字自行挣脱出了地面、艰然站了起来。干涸的尘土、与粉尘般的雪,在它站起身时,自它湛蓝的铠甲上簌簌落了下去。翠色的光在它的眼中燃烧。

        一台自动炮塔率先开火了。激光束自要塞的高塔上喷吐出来,将烈火轰入风暴那白色的墙壁里。一线激光击中了红字,轰在它高冠的盔上,令它一阵踉跄。它跌跪于地,一口熔融的洞显露出其内的虚空。它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大雪下得愈发地快了,雪花纷纷扬扬地翻卷在愈发呼啸的狂风里。缓缓地,那红字站了起来。光芒遍处爬行在它的铠甲上。它头盔铠甲上那道深长的裂隙闭合起来。它抬起头,望着要塞,双眼明亮如窥入熔炉的洞窟。它开始向前走去。一瞬之后,另一道身影自尘与雪间站了起来,而后一个,又一个。

        炮火自高塔与护墙上成片地倾泻而下,好似帘幕一般。一道道闪电自云中降了下来,雷鸣融混在枪炮的吼声之间。环绕着要塞的虚空盾在风暴的轰击下煌煌耀耀。红字们开火了。爆弹尖啸着切开风雪,砸入要塞的墙垒。万华镜般的火焰自它们击中墙壁的地方腾跃起来,舞蹈在墙石上,在守军们张开嘴尖叫的时候,跃入了他们的肺部。落雪迎上那夺目的辉耀,霎时间化作了蒸汽。

        外层的墙壁开始破裂,墙石在数十发起爆的冲击下分崩离析。更多的士兵开始恢复意识,向着射击工事跑去。无眼的、有着光亮红漆面容的生化改造人,此前守立在要塞深处,发出了沉闷的叮咣声响,而后骤然间以活塞驱动着,在要塞之外风雪与炮火的呼啸嗥声中,奔跑起来。它们跑抵墙垣,开始将多管激光 (multilaser) 的火力向下倾泻在攻城者身上。而红字们向前推进着,它们的铠甲在那火力的洪流下泛起涟漪、灼热生光,开火不曾停息。

        外层墙垣上,一座塔倒了下去,崩塌散解好似流水冲刷下的沙。红字们抵达了那曾为塔楼的废墟斜坡,开始向上攀爬。

        阿里曼将这突袭的每一抹细节都看在眼里,仿佛他的双眼便是那飘落的雪花。他兄弟们的心灵环绕着他,增添进他的意识,将他聚起的专注敏利得锋锐。八颗心灵,力量不一,却是完美的平衡,完美的统一。他是他们所有的人,而他们也全部都是他。他们,合于一起,便是那秘环。他们身外,人类侍徒们跪伏着,手牵着手,白色的蒸汽随着他们将力量馈与秘环,自他们的双眼间倾泻而出。

        那时刻到了,就在此处。他此前为之准备着的时刻。它不会持续很久。他们现在所行的,是一桩几近不可能之事;一场奇迹,以知识与预见创造。他们在现实空间的两个点间创造出了一架桥梁,自西考拉克斯号的舰桥直至伏哈尔的地表。就在红字们向前推进的时候,秘环会现身在它的高墙之内。阿斯特罗斯的心灵便是那信标,那引着他们穿越夜色的丝线。

        人类侍徒们尖叫着。阿里曼自他们的心灵中抽汲着力量,以之打破了现实。幽灵般的群星,随着他们奔驰着穿过亚空间,飞向阿斯特罗斯呼唤的信标、飞向伏哈尔上的要塞、飞向爱奥贝尔,自他们身旁飞掠而过。时间无止无终地延展在那一刻里,而后,现实伴着一声滚滚的轰然雷鸣,骤然间回归就位。

        萨纳赫特睁开了眼。在那被滞住了的、一拍心跳的时间里,他静静立着,武器未拔于侧。秘环现身于一座有着高高拱顶的石砌厅堂之中。风暴已将屋顶撕扯开来,炮火与闪电的光芒自被撕出的、参差破碎的窟窿间射了下来,眨眼般明灭闪烁。雪花在空中盘旋飞扬。

        阿里曼立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光晕于他头盔的峥嵘高角之上煌煌灿灿,咆哮如蓝与白的火焰。萨纳赫特感到了秘环其他人的炽热与专注。曾经,他的心灵亦如他们般灼灼燃烧。可是,再不复了;在阿里曼与其他人的地狱之火旁,他的力量不过一豆残烛。他思忖着,一如他此前如此多次思忖过的那样,是否若是卡杨烧去了他一切的灵能之力,会更好一些;至少,那样的话,他不必得以看见自己失去了什么。

        宁为残破,也胜过身为强者间孱弱的可怜儿啊。

        第一声炮火将他的思绪震得粉碎。一射激光束击中了萨纳赫特的胸与肩。光亮的蓝漆在那发冲击下被灼起了燎泡。三十个人类站在这厅室里,全部披挂着殷红的明光甲。萨纳赫特踢身向前。他的双剑滑入了手中。它们均有着弯曲的刃,刃上嵌饰着青金石与铜。他左手的剑,剑首是一枚黑色的胡狼首,右手的则是白色的鹰首 *2。有力量,随着他将自己的意志送入胡狼剑那晶体的核心,颤振过它的锋刃;而幽蓝的力场将猎鹰剑笼覆。

        殷红铠甲的人类移动着,分散进了射击位置。通向房间之外的门上,防爆门开始轰然降下。空气中鸣荡着激光束的嗡鸣。萨纳赫特在他一双心脏单单一拍心跳的时间中冲过了那段距离。鲜红的威胁符文覆起了他的头盔显示。

        那些人一边开火一边试图撤退。他们动作迅捷,纪律严明,可还是太慢了。他以胡狼剑横劈过一个人类的脖颈,放倒了他。那是第一个。那人类爆炸开来。一碎碎熟透的肉从萨纳赫特的铠甲上啪嗒掉下。他旋身向前,动力剑与力场剑交织穿杀过一条条肢体与躯干。他在对手的意图化作行动前的瞬间,便自思绪中夺去了他们的意图。射击与猛劈而来的锋刃向他袭去,可它们所触碰上的,不过空气。此处,在刀锋的舞蹈、与挥斩的盘旋间,他依然是某种他曾身为的存在;此处,他依然是一位战争的半神。

        防爆门在一声金属的轰鸣中关死了。

        + 动起来,兄弟。+ 阿里曼思绪的声音大喊。萨纳赫特将猎鹰剑从一具被劈开的躯体中猛然抽回,感到有灵能念力的压力波动在他身后积聚。另一个人类立在他面前等离子枪端在面前,端得水平。+ 现在,动起来!+ 萨纳赫特潜身闪到了一旁。那人类开火了。一束等离子光矢自他上方的空气中一闪而过。

        念力的冲击波袭过了整个房间。着甲的人类被掀离了地面,在空中翻滚旋转。他们在骨骼爆裂之前,尖叫了那么一瞬。萨纳赫特的头盔显示里,威胁符文在他翻身站起的时候眨眼间一瞬灭去。那扇防爆门已经不在了。它曾在的地方,岩尘填斥着一口边缘参差的洞。萨纳赫特奔跑着冲过那缺口,鲜血滴答拍打在他的铠甲上。

        片片的撕碎血肉散卧在废墟间。他看见断离的手,依然紧握着扭曲了的激光枪。鲜血在碎岩的尘尘埃落定时,汨汨浸渗进了尘埃里。目标符文还在他头盔显示中旋转,搜寻着威胁,可他已经看到了那等候着他的敌人。

        一个高大的男子立在瓦砾堆里,他的心灵在萨纳赫特的意识中闪耀有如暗夜之中的一团火焰。一球念力的护盾环绕着他。残骸沉沉砸在那护盾的表面上,碰撞之处亮起荧荧的光。一袭灰色的皮革披挂在他瘦削的躯体上。一节斧柄从他的脑袋后面支楞出来,那战斧在他后背肩胛骨间收于鞘中。一双生化义眼在他光滑的头皮下明亮。一名战斗灵能者。

        萨纳赫特飞身向前冲去。一球闪电,光环似的,在那灵能者脑袋周围升了起来。萨纳赫特将胡狼剑猛地掷了出去。它以一道模糊的残影划过空气,灵能之火萦附在它的锋刃上。球形闪电自那灵能者的心灵中弹射而出。萨纳赫特的剑迎上了那闪电的球,于是一席白色的光霎时将整个房间漂去了一切颜色。那灵能者踉跄了一下,跌跪于地。胡狼剑正在落下,它的锋刃边缘冒着焦烟。萨纳赫特一跃而起,接住了它。那利剑在他的触碰间绽起夺目的辉耀。那人类灵能者就在他的身下,仍在试图站起。萨纳赫特降了下去,双生子般的剑刃在他的头顶曳曳着烈火与闪电。

        那灵能者终于在最后的一瞬间动了。他的心灵坚硬起来,哪怕就在他旋身闪向一侧的时候。钩斧忽然间出现在他的手中,那斧刃上涂油般染着亚空间的光,晶体的核心尖啸着忿怒。剑斧相错。

        武器相交,吻上彼此,而那灵能者心灵的力量沉沉然砸在萨纳赫特身上。曾经,萨纳赫特只需简简单单将自己的心灵推过那条链接,将那人类灵能者的意识碾碎在他自己的颅骨里。可是啊,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红字法术之前,在一切都改变之前。如今,胜利须得以另一种不同的、更为凡俗的形式到来了。

        萨纳赫特剪错起双剑,斩断了那灵能者的斧。它的晶体核心爆炸开来。金属与水晶的碎片敲打在萨纳赫特的铠甲上,鸣然作响。那灵能者尖叫着,双臂断为残肢,面容撕碎为一团模糊的血肉。可是,他依然强大。那男人试图站起,试图于自己的心灵中寻得平衡,即便他的心灵正沸腾着痛楚。萨纳赫特猎鹰剑一旋,斩断了那男人的脖子。他的身后,他感到阿里曼与他兄弟们的心灵自他身旁呼啸着奔驰而过,冲入要塞的其他地方。

        他们已经近了,很近了。他们所有需要做的,就是抵达阿斯特罗斯那里,然后–

        一声灵能的大喊自他的脚下升了起来,尖锐着痛苦,明亮着痛楚。

(第六章 未完待续)

1. pilot fish, 即 Naucrates ductor 舟𫚕的民间俗称。舟𫚕为小型群居鱼类,常与鲨鱼等各种大型海洋生物共生,亦会跟随舰船活动。西方古人由此认为它们会带领渔船找到能够捕获大鱼的渔场。

Ref: https://seahistory.org/sea-history-for-kids/pilot-fish/ 2. 萨纳赫特的两把剑,胡狼剑 the Jackal Blade 是力场剑,有晶体的核心,以灵能者的意志驱动;猎鹰剑 the hawk blade 是动力剑,上附分解力场,不依赖灵能驱动。

    顺便一提,虽然约定俗成地hawk blade叫“猎鹰剑”,但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就只是“鹰剑”。猎鹰一般指的是falcon,隼科的;而hawk通常指的是鹰形目的鸟类。这俩的亲缘关系其实挺远的。近年的分子生物学研究表明,隼类和鹦鹉的亲缘关系比和鹰类的亲缘关系更近。

作者:AntsiLynn 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41388474/?jump_opus=1 出处:bilibili

        阿斯特罗斯猛地倒吸一口气,一阵踉跄。冲击波席卷过他的心灵,在那风暴迸散、红字苏生的时候,以着亡者的声音尖啸。整个房间里,男男女女也都趔趄起来,一些人跌倒于地。他忽然嗅到鲜血、呕吐物、与粪便的味道。他跃上石阶。一道道等离子在他头顶呼啸。爱奥贝尔静静立着,爆裂开的血管在她双眼的眼球上绽放出一朵朵鲜红。她瞄准着他,双臂端得那样稳。

        + 阿里曼。+ 他向着亚空间大喊。回应他的,唯有风暴那雷鸣般的咆哮。

        他的身后,森德里恩自平台上一跃而下,伴着一声裂石的巨响,落在房间的地板上。阿斯特罗斯距离爱奥贝尔只有一步之遥了。她开始向后退去,手枪依然端举,热气自散热孔间袅袅冒起。

        + 卡沃尔。+ 爱奥贝尔的心灵咆哮起来,思绪快于肌肉。阿斯特罗斯击中了她,就在胳膊肘之下的地方,而她的手臂骨在她扣动扳机的那一刻被击得粉碎。等离子喷射进了空中。阿斯特罗斯将手臂环在了她的手臂下方。

        森德里恩着陆在下层的台阶上,猛然向前冲来,而地面随之一阵撼动。阿斯特罗斯感到亚空间在那灰骑士的念头之下被赋出了形状。烈火燃起,向他刺来。他专注起自己的心灵,迎向那炼狱之焰。

        一枚爆弹自后方击中了他,从他大腿上撕去了好大一块鲜血淋漓的肉。阿斯特罗斯回转过身,开始跌跪下去。鲜血正在一迸一迸地涌着,顺着他的大腿流淌而下。一道激光矢擦在他的肩膀上。

        三层台阶之上,一道身影立在那里。阿斯特罗斯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张尖酸刻薄的脸,还有褴褛大衣之下、鞭子一般极瘦削的身躯;那些,还有那人手中双枪枪械的银。爱奥贝尔在他的抓握下扭动着,依然神智清醒。他听得枪膛转动、击锤扣下的声音。他的心灵探闪出去,要将这房间中的爆弹碾碎。

        那对手枪开火了。阿斯特罗斯看见火焰的舌,自枪口间舔舐而出。真慢啊,如此地慢啊。他试图转身闪向一边,试图重新聚起心灵、凝出一层盾护。有什么东西当胸击中了他。那感觉如此柔软而温暖。鲜血在他的眼前弥漫成了一层迷雾。他感到自己对亚空间的掌控开始动摇,那些思维中的进程松脱开来,失去了控制。他再次开始跌落下去。他依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一瞬之后,第二枚爆弹击中了他,掀飞了他的前额颅骨。

        现在,我真真切切地什么都看不见了,磕倒在石阶上的那一刻,他想着。依然没有痛楚。只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知,锁在那压抑痛楚的高墙背后的什么地方里,有一个刀锋与利刃的世界在等候着他。

        + 阿里曼。+ 那讯息微弱,几乎是一声沙哑的哽咽啼鸣。他的意识正在渐渐褪去,他的躯体与心灵渐渐停转下去,直至只余最基本的运作。一切都变成了一场迟缓的、声响与运动的潮水暗涌,隔在一扇钝钝的痛楚的窗棂后。他的意志零落成了碎片。亚空间轰然而入,涌了进来。回忆与半为成形的念头在那大潮中打着旋,翻涌飘荡。

        那永远都不会行得通啊。

        相信我,我的朋友。

        他正躺在地上,瘫倒在被鲜血染得光滑的石上。他试图站起,试图聚起意志。他的心灵里,有着一眼平静的中心,一池彻彻的掌控,只要他能触抵它,便能将他挽救。他便能够治愈自己,能够看见,能够战斗。它在那儿,就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就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意志滑脱开来,感觉到那纠织起的秘法咒式,泣血一般,流淌出了他的思绪。

        现在啊,他心底的一角想着,现在,阿里曼就要来找我了。我不会就这样终结。一如我之前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的。他给过我他的誓言。他是我的主人,我的兄弟。他会 –

        黑暗降了下来,将他的心灵笼罩,好似一扇渐渐闭拢的大门。

        遥遥的,有什么人正在尖叫。随着黑暗漫过了他、将他淹没,他认出了那尖叫的声音。那声音是他的。

        + 那是什么?+ 阿里曼听得萨纳赫特的声音,自诸般思绪的汪洋中升起,+ 阿里曼?+

        阿里曼没有回答。他也感觉到了它。亚空间中的微微动静,好似一阵风,忽然间改变了方向。他能够看到他心灵中那一整个的设计结构,好似一只精巧的、玻璃丝吹制的笼 *1,每一缕细丝都是一道现实与亚空间间的连接。每一根,还有千千根,创造出了这一刻,将他们带来此处,将红字们自地下复生。而它正在渐渐滑出控制。那至关重要的、阿斯特罗斯心灵的信标,颤荡着、灭去了,好似一支被熄灭的烛。而他们就要没有时间了。他能感觉到未定的未来在他面前随着每一步分出枝杈。

        这绝不能失败的。我绝不能失败的。

        他们现在距离他们本需位于的地方高出一层。他们会在一百三十五秒内突破至密会大厅,可那太迟了。

        他感到时间仿佛磨损的绳索一般,在他心灵周围松解开来。那泛着辉光的风暴图案开始碎裂。阿里曼将更多的意志倾入其中。他兄弟们的心灵,随着他自他们中汲取着力量,颤振着。

        他感到他所有的知觉都跌开来去。一切都变得遥远,不过又一重图案,旋转在悄然的寂静里。他能看到下一个纳秒的无数可能,乘衍又坍缩。他看见红字们攀过墙头,熔融的石在他们脚下崩塌。他看见阿斯特罗斯倒了下去,跌跪于地。他看见一个烈火的身影,等候在千千亿亿分叉未来的尽头。他是风暴,是一眼静滞的中心之点、亚空间围绕在四周旋转激荡。

        他直起身,感到肌肉随着他将武器垂下在身侧,放松下去。萨纳赫特还有秘环的其他人靠近了些,尽管他没有向他们发出任何指令。他们的意志即是他的意志,他们所有的力量,也皆是他的。房间消没不见。

        他们上方,很高的地方里,一雨力量的庞然雷云自要塞顶端迸散开来,将风暴的云层玷染成了红色。

        阿里曼脚下的石制地面化作了一片通向无物的虚无。他落了下去,他和他的八位兄弟们,仿佛天使自燃烧的天堂中坠下。

        “小姐。”

        爱奥贝尔努力试图集中精力在那声音上,可她的眼中有着鲜血,她的思绪柔软而失焦。她感到有手,几只手,开始将一道紧紧将她双腿压在原地的重量搬开。她眨了眨眼,抬头望去。卡沃尔高高跪在她身侧。他的嘴唇抽搐着,露出他那口断了牙的笑容。他身后,森德里恩那尊银色的山正在转过身来,脑袋微微扬着,望向穹顶。他的脚下躺着阿斯特罗斯的躯体。鲜血正在从曾是那星际战士面容的地方一搏一搏地汹涌迸出。她听得叫喊声,奔跑声,恐慌的声响。

        “别动,小姐。”卡沃尔说。她皱起了眉。她的头很痛很痛。她翻身趴在地上,勉力跪了起来。紫与黑的斑点绽放在她的视野里。地面感觉好像在旋转 –

        …一张光与色彩的大网,旋转着,成为了一场风暴,增长着,填满了她的视线。灰烬与冰还有… 那幻象骤然从她的意识中抽离出来。

        她奋力截住一声痛呼,眨着眼,驱散了那影像的余辉。

        她感到有手试图将她稳起。她甩开了它们,站了起来,紧咬牙关。烟雾正在整个房间里蒸腾泛涌。她的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动着。雷鸣与炮火在他们的头顶隆隆。卡沃尔立在她身侧,镀铬的枪拔在手中,脑袋微微抽动着。她能看到有身影穿行过那烟雾,一组组的人,武器拔出在手。

        “你看到了么?”她说,感到自己的唇齿挣扎着成型出每一个词语。

        “小姐?”

        一张愈收愈紧的罗网,每一缕网丝都是夜色中一道火焰的线…

        她正艰难地呼吸着,汗水刺得她冰冷的肌肤微微地痛。

        没有人在动了。她的目光闪落着扫过他们。他们难道感觉不到么?他们难道–

        …那大网围拢在她身上,收得愈发地紧。而她独自一人,与她相伴的,唯有自己愈发急促的、脉搏跳动的声音…

        她眨了眨眼,发觉森德里恩银灰色的眼,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 审判官?+ 他发送道,可他的声音如此遥远,仿佛他正在远离她,仿佛她正在跌坠而去。现在,她能感到自己在颤抖。

        + 你们… 难道… 看不见… 么?+ 她传讯。森德里恩扬了扬眉。然后他抬头望去,又望回了她。他点了下头,仿佛在道歉。他的心灵重拳一样冲进了她的。那感觉有如被一柄水晶的刀猛然捅中。

        …黑色的、彻彻的寂静,其外,星辰旋舞着,一片模糊…

        + 跑。+ 他发送道,心灵抽离回撤。他扬起了剑:那利剑的刃忽然间燃起了烈光。他向上望去,雷声响彻在这城堡的石墙之间,轰鸣回荡,+ 跑。现在!+

        爱奥贝尔迈出了一步,她的手向第二只枪套移去,要从中抽出手铳 *2。

        天花板消失不见了。她的视野骤然一片刺目的白,每一个人、每一件物体都成了黑色的影。如此的滞,如此的静,好似一场爆炸的影像,在双眼来得及闭拢前,灼在了视网膜上。

        暗影的人形立在了她周围,赫然耸立着,愈发地高大。它们的边缘模糊,它们的形状没有深浅。爱奥贝尔忽然意识到,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 爱奥贝尔。+ 那声音遍处响起在她身边、将她环绕,将她定在了原处。

        一声尖啸响彻了房间。一舌白色的火焰切开了渐长的黑暗。那些身影中的一道正在倒下去,身形扭曲收缩好似一碎燃着的纸。颜色与形状,眨着眼般明灭着,归回就位。她正在一圈披挂着色如蓝宝石的战甲的巨人中央。她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看到了鲜血溅洒在洁白的丝绸长袍上,看到了一道身影伴着一声铠甲的呜咽哀鸣倒了下去。森德里恩就在那里,动作如此之快,快于她目力所能追及。她看到他的剑,扬起又落下。

        一位蓝甲的战士向他迎去,挥斩出一柄锋刃为端的法杖。森德里恩侧向踏出一步,避开了那一击,向下砍去。又一名色如蓝宝石的战士倒下了。她感到将她束缚的力量弱了下去。有其他的身形在荧荧的尘云里移动。她匆匆将枪握在了那只完好的手中。

        然后,她看见了他。那战士之环中的一影身形。他的战甲是饰着银边的蓝,他的目镜在有角的盔上荧荧着暗红的光。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仿佛是在致着礼貌的问候。

        + 现在。+ 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呼喊,+ 必须得是现在了,否则那时机就要过去了。+

        森德里恩只有一步之遥了,他的剑一片夺目的辉光,令人致盲般明亮。

        + 那阿斯特罗斯呢?+ 另一个声音说道。

        爱奥贝尔举起了枪,直到枪口正指着那双赤红的眼。她的手指收紧在扳机上。

        + 现在。+

        世界消没不见。所余的,唯有狂风呼啸、群星旋舞。

(第六章 完)

  1. 原文a cage of spun glass. Spun glass, 一种玻璃饰品的制作手法,吹制玻璃细丝,用细丝盘绕成各种装饰。

Ref: https://www.amazon.ca/Kurt-S-Adler-2-16-Inch-Ornaments/dp/B00ADYKRHY

  1. 原文hand cannon. 发射实体弹药的手枪一种,对照于她之前向阿斯特罗斯开枪时所用的等离子手枪。

作者:AntsiLynn 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41508859/?spm_id_from=333.976.0.0&jump_opus=1 出处:bilibi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