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PART TWO
谎言之路 PATH OF LIES
第五章
尘埃之子
灵能能量乌云般在泰坦之子号四周沸腾。高塔般耸立的成堆面庞、獠牙、利爪与眼目在一瞬之间形成,又溶解于浪潮之中。泰坦之子号乘着浪涛,却无法从它们中挣脱,努力挣扎着不被拉进这场风暴的更深处。它的引擎包裹在火花四溅的盖勒力场中,驱动着这艘船继续前进。
船体之外,风暴狂暴肆虐着;而船内,卡丁、蒂迪亚斯与阿斯特罗斯争论不休。正如他们的基因先祖一样,他们以利刃辩驳。这是对领导者的挑战,自他们的战团成立以来一直如此。这挑战言语对言语,锋刃对锋刃,不着盔甲,被挑战的领导者唯有自己的思想、与武器上的技巧来自助。倘若那些言语在战斗中无法奏效,或是来自于一个如此虚弱、以至于无法捍卫自己信仰的人,那么,它们又有何用处?
阿斯特罗斯以剑挡住了向他喉咙袭来的一斩。刀刃相交,发出锋锐的尖鸣。阿斯特罗斯让蒂迪亚斯的战斗刀磨擦着他的剑滑落,以十字护手迎住了它。而蒂迪亚斯的另一只手则越过了阿斯特罗斯的胳膊,拳头向上挥去,锤进阿斯特罗斯的肚子。那智库感到有什么东西破裂开来。蒂迪亚斯的拳又击中了他两次,每一发猛击都以重锤的力道打在同一个位置。阿斯特罗斯能尝到他的呼吸里带上了血的味道。他以额头猛然撞向蒂迪亚斯的脸。蒂迪亚斯趔趄一下,恢复了平衡,旋即以全副体重猛冲向前,试图将他的刀松解。阿斯特罗斯扭起他的剑来,那力道将蒂迪亚斯连人带刀一起弹开。蒂迪亚斯撞在金属地板上,随后开始试图起身。阿斯特罗斯以剑尖从蒂迪亚斯的脖子上挑起一滴血,凝视着他兄弟的脸。一只冰冷的灰色眼睛从嵌在铸铜镜框中、发着微光的靛蓝镜片旁回望着他。
“是我败了。” 蒂迪亚斯说,那声音是一阵低沉刺耳的喘息。鲜血顺着交错在他瘦削面庞上的旧时伤疤,从那战士的脸上流淌而下。阿斯特罗斯缓缓点了点头,从蒂迪亚斯的喉间移开了剑尖。
卡丁从阴郁房间的边缘角落步上前去,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毫无笑意的短促笑声。就像阿斯特罗斯与蒂迪亚斯一样,卡丁也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织物制成的无袖战袍,裸露着双臂,臂膀上的肌肉在伤疤织成的网下流淌。他比阿斯特罗斯年轻,但遍布皮肤的疤痕组织使得他看起来饱经风霜而苍老,好似一棵经受了许多次风暴、却得以幸存的树。他有一张宽阔的脸,其上的五官特征消失在光滑的烧伤组织之下。卡丁左手松松握着一把短剑,那把剑宽阔的刀刃闪烁着新磨锐利的微光。这是一柄近战的利刃。彼时啊,你能看到敌人眼中的恐惧与愤怒,在敌人死去时闻到他鲜血的腥气。一枚翠色的镜片在卡丁的左眼窝中闪耀着,随着焦距缩近咔哒作响。卡尔门塔给了他们每人一只机械义眼,来代替被玛罗斯取走的那只眼。但阿斯特罗斯,很奇怪地,并不情愿接受它,就好像他的一部分希望留着那空荡荡的眼窝,以作提醒。
阿斯特罗斯深吸一口气。这场刀锋议会已经进行了六个小时。他们战斗的房间是一个狭长的、有着低低天花板的货舱,挤在引擎和武器甲板之间。武器与铠甲在墙上一线排开,有一些被劫难者们砸碎成了废墟,另一些光亮如新。煤块在货舱角落的巨笼里燃烧着,将整个货舱斥满了热气、烟雾与晦暗的红光。
“你或许希望休息一下,兄弟。”卡丁说。他或许本是在微笑,但旧时的伤疤歪扭了他的嘴,他的声音冷若落雪。阿斯特罗斯摇了摇头。卡丁颔首。
卡丁猛扑过来,快如挥鞭。阿斯特罗斯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举起了剑,但不知为何地,他挡开了这一击。卡丁已经撤退出去,绕着他环行。又是两道斩击,低而快,阿斯特罗斯不得不后退,宽阔的刀刃划破了他双腿此前所在位置的空气。
“你相信他?”卡丁环行着说道。阿斯特罗斯望着他兄弟翠色的双眼,一真一假,忽视掉卡丁左手中那柄利刃如水般流畅的动作。
“不。”阿斯特罗斯说,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斩击的角度上,辩驳的话语在他脑海中沸腾。他新义眼中的影像几乎是完美的。
几乎是的。卡丁的一击从他右侧挥鞭般袭来,他险些没有及时发现那动作。他忙向后缩去,刀刃撕开了他的右肩。
“你把我们的誓言交给了他,可你并不相信他。”卡丁低吼。阿斯特罗斯专注于卡丁不断移动的身影。他举起剑,感到右臂迟缓而虚弱。
“他把我们的命给了我们。”阿斯特罗斯审慎地说着,斩了出去。那一击本可以将卡丁自脖子到大腿斩开,但卡丁已经从下落着的剑刃旁旋身而过。鲜血顺着阿斯特罗斯的右臂流淌而下。他甚至没有看到伤口。倘若这是在一场战斗之中,他不需去看,便能感受到那一击,但刀锋议会否决了他的力量,正如它也否决了他的甲胄。“他给了我们自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救赎需以效忠回报。”
卡丁猛冲过来,他的脸扭曲成狼一般的龇牙咆哮。阿斯特罗斯挥剑招架,但那伤疤累累的战士在移动时将剑换了手。真正的伤口在阿斯特罗斯的左大腿上如露齿的微笑一样绽放。麻木感顺着他的腿蔓延开来。
“他是个术士,”卡丁啐道,“一个侍奉虚妄力量的巫师,一个背弃他自己誓言的背叛者。”
“那么我们又是什么呢,兄弟?”阿斯特罗斯说。而我当时又应该怎么做,兄弟?那问题从他脑海中闪过,无声的,不曾被说出口。他给了我生命,而我必须以我唯一能做到的方式,来报偿那份赠礼。没有我们许下的誓言,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是一个已被摧毁的兄弟会的最后成员,因为其他人食言了,而我们信守了我们的诺言。
“我们不背弃誓言。”卡丁说道。阿斯特罗斯能看到他兄弟独眼中的怒火。
“我们现在也不会。”阿斯特罗斯说,但他的声音里没有燃着火焰。他宽阔的头开始低垂,肩膀也塌下去。鲜血染红了他的胳膊与腿。他看起来好像一头受伤的熊,力量随着狼的环行逡巡从他身上泄漏流出。
“他是个流亡弃儿。”卡丁说。
“我们有那么不同么?”阿斯特罗斯说着,试图挥出一斩,但那一击太慢了,卡丁已经闪了过去,砍向阿斯特罗斯未受伤的那只胳膊。阿斯特罗斯突然旋身低斩,那虚假的疲惫眨眼之间从他身上消失了。阿斯特罗斯的剑以平侧的那面从卡丁身下砍中了他的腿。卡丁跌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感到阿斯特罗斯的剑尖刺在他的胸口。
“这是我的决定。”阿斯特罗斯说。卡丁点了下头,而阿斯特罗斯抬头,望向蒂迪亚斯观望着他们的房间边缘,“阿里曼有着我们的誓言,而这约束着我们。”
可是,为了什么,阿里曼?你在逃离什么,又在急着寻找什么?
“那如果他证明不值得我们效忠呢?”卡丁问。可阿斯特罗斯已经转过身去,大步走向他用托架挂在墙上的青铜铠甲。火笼的微光中,他能够看到盔甲的黯淡表面上,那些被磨去的徽记与荣耀。
“本次议会已经结束,刀锋已做出发言。”阿斯特罗斯说着,把剑挂到墙上,取下他铠甲的第一块装甲板。
“那么,那个夺走我们眼睛的人呢?”卡丁问着,从地上坐起。阿斯特罗斯将手放在右眼窝上,感受着架起他苍白水晶制成的新眼的银与黑。他想起蜷在地上的玛罗斯,盲眼的,泣着血泪。一个星际战士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破碎的生物?玛罗斯已经不再是个人类,不再是个战士;他只是个喵然啼哭的生物,如此恶毒,甚至不值得同情。
“阿里曼握着他生命的丝线。”阿斯特罗斯说。蒂迪亚斯向卡丁瞥了一眼,可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阿斯特罗斯并未看向他们。
事实上,他赞同他们。关于阿里曼,除却他的力量、还有其他的变节者们在追猎他,他对他一无所知。不过,誓言并不要求信任。这是帝国教给他的真相。他开始给自己穿上铠甲,将甲片锁在一起,在血肉之上构建起一层金属的第二皮肤。曾经,会有仆从们来帮助他,但那属于一段逝去已久的过往。三位星际战士沉默着,只闻陶瓷与金属的摩擦声。终于,阿斯特罗斯站直身来,再度镀起青铜,开始向房间封起的门走去。
“我们要去哪里?”卡丁在他身后问道。
我不知道,兄弟。我不知道我们的誓言将带我们去往何方。那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可他并未将它说出口,走出了房间。
王座室里寂然无声,散发着腐败与灰烬的气味。蜡烛早已燃尽成一汪汪脂肪,唯一的光来自于一只裂了缝的流明球 (glow-globe),持在阿里曼身后的驼背机仆手中。葛孜瑞尔的腐尸坍倒在他的王座上。灰色的真菌从他的血肉与盔甲中抽芽生长,将他消减成无形无态的一滩。一层细细的、苍白根茎的毯满铺在其他尸体上。阿里曼觉得他看到那些细长的丝缕在光照落在它们身上时,抽搐摇摆起来。
阿里曼的目光在地板中央那堆柔软的灰烬上徘徊了片刻。它仍像刚刚倒下时那样卧在那里,一影灰色粉尘的人形轮廓。他想起了图贝克,而后,有那么一秒,他闭上了眼睛。
内疚与愤怒,自泰坦之子号潜入亚空间时,便已在他心中萌发。或许,这感觉之前便存在过,只是被求生的本能所掩埋,被再次持起他曾在那样漫长的时光里否认回避着的力量而带来的快意所麻木。他走下舰桥,迷失在船上错综复杂的通道中,脑中回放着发生的一切:幻象、使者、他做了什么,又为了什么。醉意已尽,那愧疚感卷土重来,乌云一般倾泻进他的思绪。他失败了,他一直那样软弱。
我本该任其发生的,他想。正当他凝望着图贝克留下的余烬的时候,机仆迈着咔哒作响的脚步走进了房间,紧握手中的流明球散发着昏黄的光,揭示出了更多暴力与腐烂的迹象。那光线从废墟中的什么东西上反射回来,抛光的水晶一样闪闪发光。他走近一步,弯下腰。随后他意识到那是一双眼,玻璃一般、早已死去,从葛孜瑞尔蒙着真菌面具的脸上凝视着他。
我是个术士,他想着,望向那双眼睛。我使驭着的力量,是恶魔与残酷神明的力量。并没有更高的理想,也没有知识的救赎。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愤怒从他心中翻滚而过,以他的愧疚为食,又反过来饲以他愧疚。我又失败了,我那样软弱,甚至无力就那样让命运带走我。有那么一瞬,他想要向气闸走去,让外面的风暴将他吞没。
他从葛孜瑞尔空洞的凝视中抬起头,望向他走进房间以来就一直在回避的那些眼睛。那两名红字还站在他们之前的位置。他能感到每一套铠甲里那幽魂般的存在,在他思绪的边缘向他窃窃私语。怒火在那些低语中咝咝作响,好似沮丧而愤怒的呼喊,为风所捕获、又散落在风里。他站住,又前行,直到他站在他们面前,他的双眼与他们的齐平。
红字的战甲甲片是深沉的殷,饰着银边,缀着一道道细长的莎草纸条。阿里曼的目光扫过其中一具红字的铠甲,拣选着其上细小的痕迹与标志,它们述说着曾经居于这副金属中的、血肉的战士。那些细节寥寥,却已足够他名出这红字生时曾是的那个人。伴着那名字而来的,是一张面影、一语声音、还有一段关于轻捷大笑与苦涩微笑的回忆。那红字曾经是军团中的一员,而阿里曼记得他所有兄弟们的名字与面容。
他更仔细地端详着那具铠甲,既以心灵,也以双眼。符文蛇行蜿蜒于整副铠甲之中,一些地方蚀刻陶钢之上,另一些地方则无形地织进了每一块甲片、每一处关节的物质深处。在阿里曼眼里,它们好似蓝色火焰的锁链。铠甲之内,他感到那些灵魂挣扎着它们的束缚,宛如困于笼中的掠食者,闻到了囚禁它们之人的鲜血。
迟迟地,犹疑着地,他抬起一只手,探出着甲的手指,抚向一块肩甲。
一股寒意在他手上蔓延开来。阿里曼试图抽回手,可动作却不够快。红字的拳合拢在他手腕周围,攫住了他。他感觉到自己铠甲的甲片被握得变形。炽然的热意从红字的紧握中散发出来。红字的双眼烈焰般燃起耀光,望向他。他试图挣脱,却被拉得更近。
+ 阿里曼。+ 一个声音在他的思绪中咝声说。他能感到那声音中的恳求与愤怒,仿若铁石交错摩擦。
“我…”他开口说道,可红字握得更紧了。红字铠甲上的束缚符文闪耀着,越来越亮。阿里曼的手臂,随着陶钢弯曲于红字的紧握之下,灼热发烫。第二只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从地板上举了起来。那钢铁的手指开始缓缓在他喉间收拢。
+ 阿里曼。+ 那声音再度说道,它的低语淹没了他的思绪。
他正被淹溺,他无法呼吸,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失明不视。他跌跌撞撞地穿行于一片黑暗与阴影、瞥见的未来与破碎的记忆的宇宙之中。他记不得他曾去过哪里,抑或他为何身在这里。他记起一个红甲的人影,一片日落之时横着纤细的淡紫线条的蓝天。有那么一场战斗,一柄大斧向他的头砍来,而他随着那一击抽搐着,将自己的利刃向上砸进那个本会杀死他的战士的胡子下。有那么一抔鲜血,如此明亮鲜活,他觉得他能感到那血溅落在脸颊上。*
*机仆注:这里阿里曼看到的红字的记忆,可参见《皆为尘土》的第一段“我记得”,cv2309499
影像褪去了。
那影像去了哪里?它是什么?它是一段他过去的记忆么?他是那杀人者么,抑或他已经死去,他的鲜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试图记起那影像,紧紧捉住它,可是… 什么影像?曾经有一幅影像,一段回忆,它曾是… 可他无法再次抓住它。
黑暗。
他试图呼吸,却做不到。他要淹死了,黑暗将他包裹得越来越紧,而他继续旋转着,坠落着,坠落着,没有尽头。
他在哪里?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什么?他想要高声呼喊,可他正淹溺于盲目的黑暗中。他的名字…
“我是阿泽克·阿里曼。”他感到那言语从自己的喉中艰难挤出。黑暗眨着眼间褪去了,而他正回望着嵌在饰着高冠的头盔中的、荧荧的翠色双眼。掐住他喉咙的手指还在合拢。他记起一把巨斧落下,还有阳光下的鲜血。他记起淹溺于遗忘之中时,奋力搜寻着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他记起向他的名字伸出手去。
他望向红字的双眼,说出了它一度曾是的那位战士的名。
“赫里奥·伊西多罗斯 (Helio Isidorus)。”
红字静了下来,一动不动,而阿里曼在它的紧握之中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明白了;他不仅仅是将他的兄弟们消减成了灵魂与尘埃,他还将他们的身份打得粉碎。原本,随着时间的推移,亚空间的触碰会改变他们的肉体、将他们的思想溶为疯狂,可阿里曼一下子间将他们的一切、与他们曾是的一切都打破开来。他面前着甲的身形不过是包裹着虚空的壳,好像被炸弹爆炸灼在墙上的人形剪影。这些红字法术的子嗣甚至比死去还要糟糕;他们的存在遭逢湮灭。
我做下了这一切,他想着。我以为我在拯救他们,可我做的比毁灭他们更糟。一堵情绪的黑墙大潮般冲荡过他。他已经堕落了,携着他的兄弟们一起。知识并没有将心智解放,反而以骄傲将它锁住、拖入黑暗。他望着甲板上图贝克灰烬的余骸。
你兄弟们的命运便是你的命运,幻象中的恶魔如是说道。
我必须要知道啊,他想。他本可对过去、对他的余下兄弟们的命运闭眼不闻,可那不是现在。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过去向他伸出手,来将他拉进一个他不想看到的未来。他一定要找到那是谁,又是为什么。这抉择沉重艰难,带着怒火。有什么人在强迫着他,扭曲着他的命运。他不会向此屈服。
他抬头望向正举着他的红字,以意念令它放开他,他的心灵念出它的名。
+ 放开我吧,赫里奥·伊西多罗斯。放开我吧,我的兄弟。+
缓缓地,那只手臂将他放下,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张开。他望向第二具红字,他的双眼辨认着可供识别身份的细节,他的心灵品味着铠甲内的灵魂。它一动不动,但他能感到它的灵魂正紧紧挣挤着它的束缚。它的真名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将那名字与它兄弟的一同轻声说出。
+ 赫里奥·伊西多罗斯。马比乌斯·洛 (Mabius Ro)。+
两具红字一齐向他转来,动作如一。
我不会把他们和我束缚在一起的,他想。他们曾是我的兄弟,他们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奴隶。
+ 留在这里。+ 他发送道。他向着青铜大门退去。持光的机仆步履蹒跚地跟着他。当他走到门前时,他举起了一只手,仿佛在作着永久的告别。烈焰自尸体中腾跃而出,从一个死者身上传到另一个,直到整个王座室都灼灼燃烧起来。那两具红字立在蔓延的烈火中,光亮的红漆在他们的铠甲上起泡、剥落。阿里曼穿过厚厚的金属大门,将双手放在门的两侧,准备将那燃烧的房间关在门后。他回头望向那两具正在升腾的火焰中化为焦黑雕像的铠甲。
+ 做个好梦,我的兄弟们。+ 阿里曼说着,轻轻推上了门。大门封上时,它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而后,那房间化作了熔炉。
(第五章 未完待续) 作者:AntsiLynn 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22780847/ 出处:bilibili
“他会背叛我们的。”卡丁说罢顿了顿,观察着蒂迪亚斯的反应。可什么反应都没有。蒂迪亚斯跪在爆弹枪拆卸下来的部件旁,抿阖着眼睛,双唇在无声的言语中翕动着。他没有着甲,只穿着一件灰烬之色的长袍,腰间以一道打结的绳子束起。浮在黄铜托盘上半燃蜡烛的光照下,爆弹枪的零件闪着新上机油的微光。房间很小,将将够卡丁躺下。它的天花板低垂,舱门狭窄。它墙壁上的油漆和铁锈已然剥落,只余其下裸露的金属。一条条羊皮纸条挂在遍布墙上的铆钉上。房间里没有床,也没有垫子,只有坚硬的金属地板、还有装备堆放在角落里。卡丁能在稠厚的、循环着的空气里闻到枪油与焚香的气息。他不自在地动了动。他不喜欢蒂迪亚斯的房间;这感觉好像走进了一段他宁可忘却的记忆里。
蒂迪亚斯的嘴唇不再翕动,睁开了那只完好的眼睛。仿生植入体的靛蓝镜片闪烁了一下,随即发出了明亮而强烈的光。 缓缓地,他抬起头来,看着卡丁。
“刀锋已发言,事情已定。” 蒂迪亚斯说。
“阿斯特罗斯 –”
“领导着我们。” 蒂迪亚斯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钢铁般冷硬。烛光之中,他看上去突然苍老起来,那些阴影更为深重地汇集沉聚在他脸上,仿佛深潭。“阿斯特罗斯领导着我们,并且我会跟随他,正如他返回来、将我们从烈火中拯救出来时,我所发誓的那样。”他顿了顿,“正如你也发誓了的那样。”
“但你也怀疑这个决定。”卡丁说,铠甲随他的手势咔哒作响,“我在议会上看到了。”
蒂迪亚斯微微耸了耸肩,再次低下头去,望着面前摊开着的武器零件。小心翼翼地,他伸出手去,捡起一块零件,随后又一块。他的双手以一曲越来越快的韵律跃动着,而爆弹枪随之在一串金属碰撞的清脆咔哒中成形。最后一块锁扣随着咔哒一声,扣合就位。蒂迪亚斯无声地对着武器念诵了又一串词句,随后将它放下。他抬起头来。
“我质疑了,正如我当时所在的位置上应当做的那样。”蒂迪亚斯说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说的了。”
卡丁啐了一口,转过身去。他从没有喜欢过蒂迪亚斯,从没有。他们是兄弟,一个不断凋零着的兄弟会的最后成员,可那并不够。
“你并不相信我们应该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卡丁说。他能感到自己的双唇正从牙齿上向后蜷起。他转回身,指向蒂迪亚斯,“我看见了的。不要对我说谎。”
蒂迪亚斯没有动,但卡丁感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仿佛他兄弟的凝滞又坚硬了几分。
“阿里曼偷走了我们的誓言,蒂迪亚斯。他是个欺诈者,一个窃取忠诚的窃贼。”
“此事已定。”蒂迪亚斯说,他声音中凝着寒冰。
“三个人,兄弟。”卡丁说着,点了点头。他的手抚过铠甲上那已然磨损的胸甲。“一千人中,仅余三人。这就是我们的荣誉与誓言所带给我们的命运。”
蒂迪亚斯没有动,他的真眼与泛着荧光的义眼,在卡丁的凝视下,有如一面空白的镜子。又过了一秒,卡丁舔了舔嘴唇,开口道,“你,或说我们所有人,一定要看清,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我们,倘若我们允许自己跟随—”
“跟随我们仅剩的东西。” 蒂迪亚斯说。
“如果我们相信阿里曼,那会毁灭我们的!”卡丁咆哮。
蒂迪亚斯笑了,响亮而冷酷的笑声雷霆一般充满了这小小的房间。卡丁如遭雷击一般,僵住了。
“不,我的兄弟。” 蒂迪亚斯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中,毫无笑意,“我们很久以前便已经毁灭了。自我们没有死在我们母星的火葬柴堆上那一刻起,我们便什么都不是了。我们成了我们曾为之奋斗的一切的敌人。” 蒂迪亚斯站了起来,转过身去,将爆弹枪放回墙上的支架上。卡丁注视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曾经的我们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不,也不全然如此。你想要打破我们的誓言,再次逃离,可是这并不会拯救我们,兄弟。”
卡丁张开了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我们生于黑暗,却知晓太阳的光辉。” 蒂迪亚斯的声音止住了卡丁的动作,后者的手正放在舱门上。“如今,我们正在堕落,而太阳只是一段消散远去的回忆。” 蒂迪亚斯停下了话语,而卡丁转过身来。他的兄弟立在那里,背对着他,右手还停留在墙上支架中那把爆弹枪的外壳上。有那么眨眼一瞬之间,他忽然想起蒂迪亚斯站在堡垒修道院最高的尖塔上,斗篷在风中涟漪一样飘荡,头顶的夜空燃烧着审判之火。“我再也见不到那太阳了。”蒂迪亚斯说,他的声音那样低沉,“但我死去的时候,我会记得,我曾一度熟知它的光芒。”
良久,卡丁移开了视线,默然离去。
阿里曼在门前的黑暗中发现了蜷缩在那里的玛罗斯。他的头盔封在原位,褴褛的人皮斗篷被霜冻得苍白。他并没有在寻找这破碎的术士,他甚至不曾打算来到那被缚恶魔的监牢,可他的双脚将他引来了此地,就仿佛他灵魂中有什么空洞的东西,将他拉进了寂静和黑暗。当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玛罗斯此前关押着被缚恶魔的地方附近时,他几欲转身离去。随后,他听到了声音,一阵痛苦的低声絮语,仿佛被微风携入了他的心灵之中。一瞬之间,他静静站在那里,他的思绪竭力捕捉着那缕灵能的噪音。那声音又来了,他顺着它,找到了玛罗斯,躺在他召来的那生物的监牢门口。
阿里曼向前走去,在玛罗斯身边俯下身。
“我向着它回来了。”玛罗斯说,他的声音在铠甲间的语音通讯频道里,如此地潮湿而含糊不清,“我来了,可我看不见它。”
阿里曼凝视着玛罗斯目镜发出的红光。那荧荧发光的晶体后面并没有眼睛,只有阿斯特罗斯留下的两个破碎空洞。阿里曼想起他来到此地时,一路上所走过的回廊与通道。它们的长度数以公里计。
“你是怎么找到来这里的路的?”
玛罗斯摇了摇头,向后缩去,仿佛在试图甩脱这个问题。阿里曼只得向玛罗斯探出自己的心灵。
一阵低吼填满了阿里曼的心灵。他趔趄着退缩回来。那感觉有如一张血盆大口,张开在他颅骨之内。他听得牙齿摩擦的声音,感到一股血腥的吐息,吹在他思想的皮肤上,一阵灼热。他的心灵猛然关闭,他的灵能感官蜷缩起来,退回意志的高墙之后。
那声音现在环绕着他,隆隆然地,越来越响亮。那不是低吼,他意识到。那是一阵轻笑,是掠食者看到猎物时发出的笑声。阿里曼望向玛罗斯蜷缩的身躯上方,那扇带有符文标记的舱门。玛罗斯抽搐着,发出受惊动物一般的声音,但阿里曼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舱门上的锁被打成了碎片,薄薄一裂阴影显现在它的边缘。他耳中轰鸣的血液顿时好似被寒冰触碰了一般。
舱门向外轰然洞开,其内的黑暗大敞开来。那生物的存在以一阵感官的怒涛击中了他:鲜血的味道、寒冰灼烧肉体的疼痛、从未见过天日的洞穴中腐水的黑暗。灵能的手指笨拙粗暴地划过他的思绪,它们的触碰有如噩梦的记忆,试图将他拉入痛苦和空虚之中。
他奋力强迫自己的心灵平静下来。这努力使他一阵颤抖,但那些耳语淡去了,那病态而潮湿的存在变成了一阵微弱的抓挠。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拔出了剑,剑便已经握在了手中,剑身的符文闪着森然的耀眼寒光。
“它什么也没有做、什么用也没起。”玛罗斯在通讯器里大喊,“我向着它回来了、回到了它身边,可我看不到它。”
没有眼睛,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路的?那敞开的舱门里正涨潮般溢流着感官的浪潮,而即便在这浪潮里,这问题也还在他的思绪里回响着。
“他想要看见。”玛罗斯嘎嘎笑着,“我告诉了他我对他的兄弟做了什么,而他想要亲眼看见这一切,胜过他想要我的血。他为我看见,他带领着我,我带领着他:他的眼便是我的眼。”
有什么东西在闸门之外、那仿佛张着血盆大口般的空间里动了动。阿里曼将心灵注入剑中,他的意志塑成剑刃的锋锐。他步上前去,踏入黑暗。那黑暗合拢在他四周,将他笼罩。有那么一秒钟,他什么也没有看见;随后,形状融合于黑暗之中、线条与纹理生成于他的剑散发的荧光里。那只被缚的恶魔就在那里。他甚至不需去看,便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阿斯特罗斯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那披着他兄弟皮囊的生物。他披挂着甲,全副武装,一顶格栅覆面的头盔隐起了他的脸。他的腿甲上钳挂着一把爆弹枪,腰间松松悬着一把剑,那剑敛在饰着绳结花样的鞘里。他的双手空空,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松张。 阿里曼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剑。
“阿斯特罗斯?”阿里曼对着通讯器说道。
阿斯特罗斯转过头去,面对着阿里曼。黑暗之中,他目镜的荧光好似暗夜中凿出的洞口。他的上方,那缚于卡达尔血肉的恶魔在锁链的罗网中抽搐着。
+ 你知道这个。+ 阿斯特罗斯发送道,他思想的声音好似恶狼低沉危险的咆哮,+ 你知道,却瞒着我?+
阿里曼的心灵电弧般翻腾过诸般的可能性。他将灵能触感尽可能地探展出去,直至他敢于伸出的最远之处,感受着阿斯特罗斯心灵的形状,检视着是否还有着什么其他的存在,生长于他灵魂所在的地方。他的一双心脏缓缓跳动了一下,随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向着通讯器,开口发送道。
+ 是的。+ 这便是他所能说的全部了,+ 玛罗斯创造了它,但我留下了它,也没有告诉你它的事情。+
+ 它是什么?+
+ 某种恶魔中的一只。强大,但它的力量就像是饥馑的掠食者的饥饿。它饥渴着的,唯有毁灭。那肉体只是个宿主,一个容器,装着它瓶封的灵魂。+
+ 卡达尔… +
+ 他已经死了。+ 阿里曼发送道,+ 他在这一切完成之前便已经死了。至少我希望是如此。+
+ 可那里面一定还有着一点什么他的东西。+
阿里曼摇了摇头。
+ 并不是什么想要再次活着的东西。+
阿斯特罗斯抬头望向那生物,阿里曼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它正以沉默的恶意注视着他们。
+ 一定会有个办法的。+
阿里曼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环起他的脊椎。他想起王座室中的那两具红字,他们了无生气的、死去的眼在蔓延的烈焰中望着他。
“它已经不再是你的兄弟了。它只是个生物,只是一件武器。”
阿斯特罗斯在阿里曼尚未来得及形成任何念头之前便动了起来。他出现在阿里曼身后,将阿里曼脚不沾地地提了起来。阿里曼全身的重量都悬在脖子上,悬在阿斯特罗斯的剑刃之上。他感到阿斯特罗斯的心灵在他身周收紧,那念力的攫握在他们的盔甲上激起火花。阿里曼静住了,闭拢了他的思绪。
+ 那就是为什么你还留着他的原因么?+ 阿斯特罗斯低吼,他的思绪咬进阿里曼的心灵,+ 所以如果我们背叛了你,而你的力量又失效了的话,你还有件武器?+
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他?阿里曼想着。我为什么没有告诉卡尔门塔,把这一块船壳切掉,让它旋转着落入虚空?他的思绪翻搅着,搜寻着答案。什么也没有。就仿佛自玛罗斯第一次向他展示这生物以来,他就再也没有想过它;就仿佛他的思绪像流水绕过石头一样避开了这段记忆。就仿佛他忘记了一样。
阿斯特罗斯那念力的抓握又紧了紧,他的利刃切进了阿里曼的颈部关节。阿里曼听到了空气逃逸的嘶嘶声。他的思绪旋转着破碎,随后又猝然扣合起来。他眨了眨眼。他可以杀掉阿斯特罗斯,即便是现在,即便阿斯特罗斯的剑正抵在他喉间,可那样,他便会失去一个本可能再次携手的盟友。
“我永远不会将它用作武器。”阿里曼开口说道,“它绝不能被释放。”鲜红的气压警告在他眼中亮起。空气与热量正在顺着阿斯特罗斯的剑刃流溢而出,仿佛伤口淌出鲜血一般。“但是,倘若能有办法回溯此前发生在你兄弟身上的,那我会找到它。这件事上,你有我的誓言。”
那样久的一瞬里,房间里无人也无物移动分毫。唯有气体从阿里曼铠甲的颈部逸出的嘶嘶声,还有被缚恶魔的锁链,晃动如缓慢心跳的节律。
阿里曼感到阿斯特罗斯松开了他,剑刃离开了他的颈脖。阿里曼直起身来。
+ 希望啊。+ 阿斯特罗斯说。阿里曼能感到有愤怒从他心灵的间隙中缓缓渗出。+ 最残忍的毒药。+
阿里曼默然望着阿斯特罗斯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阿斯特罗斯的身影消失之后,他抬起头,望向那被束缚的恶魔。他的视线扫过长长的锁链与灰色的肉体,落在了那张看起来依旧与阿斯特罗斯如此肖似的脸上。那生物回瞪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它舔了舔嘴唇。良久,阿里曼转过身,沿着阿斯特罗斯离开的路径离去。
卡丁和蒂迪亚斯在阿斯特罗斯走进战斗室时注视着他。煤块已经黯淡成了漆黑金属笼中的暗红余烬。流明球沿着房间顶端排布,将冷光洒遍了房间的角落。
“兄弟?”蒂迪亚斯说着,从一张铺展在地板上的羊皮纸上抬起视线。他的手中握着一只银羽的羽毛笔,笔尖湿润而乌黑。阿斯特罗斯看见卡达的名字,在那羊皮纸上行行的文句中,循环着一般,反复出现。他感到他脸上的皮肤在蒂迪亚斯的凝视下变得僵硬;仿佛那老战士望进了他,仿佛他曾见曾说的正从他灵魂中发出尖叫。
“兄弟?”蒂迪亚斯再度问道,更为柔和,含着关切。卡丁正沿着房间的长边前行,以一把尚未开动的链锯剑切斩着空气。
他们能在我身上看到的;他们能看到真相沸腾着浮上表面,阿斯特罗斯想。
他的脑海中闪过卡达尔那张露着尖刀般的利齿向他微笑着的脸。他想起那空洞双眼里,死寂的漆黑。他感到愤怒与痛楚伴随着越来越快的心跳,浪潮般漫涌过他。如果我要告诉他们的话,那就一定要是现在了。我必须得告诉他们。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张开,舌头蜷曲起来,言语于其中成型。
可他们不会理解的,一个声音在他脑中说。他们不会理解为什么你要让那破碎的术士活下去,为什么你紧抓着阿里曼会信守诺言的一线希望。
卡丁注视了他一秒,随后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再次举起链锯剑,开始他那套切斩动作练习。蒂迪亚斯站在那里,他的凝视并没有从阿斯特罗斯的脸上移开。
“发生什么事了?”蒂迪亚斯说着,向前迈了一步。
他们一定要看见。我一定要告诉他们。他们是我最后的兄弟了。
但如果他们觉得没有办法能拯救卡达尔了呢?另一个声音问道。万一他们说卡达尔残存的遗骸应当被火净化呢?万一他们拒绝了阿里曼的承诺呢?
他低头望向地面上铺展着的那张羊皮纸。卡达尔的一生也铺展其上:他的事迹、他的美德,还有他几桩缺点。那些造就他的一切之事。
阿斯特罗斯闭上了嘴。他感到他的脸变得平静,他的心跳缓了下来,仿佛一层寒冰凝结于他的肌肤之上,又滑进他的血管。他感到他摇了摇头,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他嘴中发出。
“你们不可以伤害玛罗斯。并且,要在一切事物上都遵守阿里曼的指令,不可置疑。”
蒂迪亚斯瞥了卡丁一眼,皱起眉头。卡丁的链锯剑划过空气,发出了最后一声低语,随后他滞住了。他们现在都正看着阿斯特罗斯呢。阿斯特罗斯能感受到他们的困惑,还有其他的一些什么东西,另一种深埋于两人的表层思绪之下的情感。
“此事已定。“蒂迪亚斯小心说道,“刀锋已做出发言。”
“你们就这件事发誓。就在此刻,就在此地。”阿斯特罗斯说,他能听到自己声音中的寒铁。
“兄弟…”蒂迪亚斯开口。
“你们发誓。”阿斯特罗斯的声音响彻狭长的房间。卡丁和蒂迪亚斯看了他一秒,随即跪了下来。阿斯特罗斯听到了他们口中发出的声音,可当他望向他们低垂着的头时,那些词句似乎隐去了。他的心灵之中,那恶魔正以卡达尔的面孔向他微笑着。
她看着阿里曼踏过圆形的舱门,走了进来。他向前走了两步,才望向她静候着的角落。她是发出了什么声音么?她以为她一直保持着安静,可或许他可以以其他方式看到她、感知到她。或许,早在他打开舱门之前,他便知道她会在这里。她仍旧一动不动,即便他的目光正定定然凝视着她褴褛长袍的兜帽下,那张破碎的面容。
她眨了眨眼,随后意识到他已经离开了门口。而后,她想起自己并不能眨眼。她的光学系统一定是短暂地失灵了。当她与泰坦之子号分离开来时,她的增强组件经常会出现故障。最近,这些故障变得越来越糟、越来越频繁了。他正望着她呢。她处理了那个表情,将其识别为困惑。
“我看见你并没有与你的船连在一起呢。”他说。这并不是她原本期望他会说的话。人类,哪怕是星际战士们,对他们认为属于自己的空间的意外入侵,反应得都并不怎么好。她摇了摇头,随即停下了那动作。
“穿过亚空间,那…”她试图搜寻着一个词语,却什么词也找不到。没有一个词能够形容与乘着亚空间浪涛的泰坦之子号连接起来时,那种高烧一般的感觉。即便是刚刚进入亚空间后、或是离开亚空间前的短暂连接,也会令她颤抖、或是令她的交互端口汨汨渗血。“那很不愉快。”末了,她说。
“确实会是的。”他说着,走过去,注满了一碗油,点亮了它。
“怎么—”她开口说道,而他却毫无幽默之意地,轻声咯咯笑了起来。
“我看见许多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还有许多我并不希望看见的东西。”他在那碗油的上方挥了挥手,火舌从泛着涟漪的表面舔舐而上,“你所做的,对这样庞大的一台机械的魂灵而言,是一种极端可憎之事。这是你们的技术修会 (tech-priesthood) 会说的,或者至少在我认识他们的时候是这样。”
“他们不是我的修会。”她厉声啐道。他抬头瞥了她一眼,苍蓝的双眼一闪而过,而后他再次望回油面上舞蹈着的火焰。
“当然不是啦,否则你也不会以你的意志役使着一艘战舰,在恐惧之眼的边缘与一群浪游的变节者行旅着。”
她听得一声猫科动物般的咆哮,随后意识到,这咆哮是从她自己的喉中发出的。她的机械附肢从肩后弹跃而出,弓起好似准备发起攻击的蛇。
究竟怎么了?她感到一种断联孤离般的超然,仿佛她正从远处看着自己。她感到她的肢体因狂怒而颤抖,可她本人却是平静的。不,一个念头浮现出来。你的一部分是平静的。另一部分则为愤怒所攫。
“我无意伤害你,女主人。”他缓缓说道。他的声音那样沉稳而平静,一切的情感都被收束于完美的自持,“我并不想知道你为什么成为一位变节者。我已经看得足够多了,可以推断出其余的部分。我不会把这艘船从你这里夺走。”他暂暂顿了一下,“但是,你正行走于一条危险的道路之上,试图紧握住一份或许会毁灭你的力量。一个心智并不能分裂于两个领域之间,而完整存活。这样的心智 – 你的便是其中一例 – 它无法长久存续。血肉或机械,总有一个必须胜过另一个。”
我足够强大,她想。
“我足够强大。”她说,随后意识到她又能控制自己了。
“或许吧。”阿里曼耸了耸肩,“我并不评判你,女主人,我的虚伪是有限度的。”他移开视线,一抹她无法理解的表情从他脸上掠过。
“不过,你是对的,你没有理由认为我足够强大。”
他沉默片刻,随后伸出手,覆着甲的手指穿过了油火。他的双眼定定然凝视着它们被烟雾熏黑、表面破碎剥落的油漆起泡。“我永远不会将你的船从你身边夺走。我向你发誓。”
她相信他,可却不确定为什么。他的言语和举止中透着一种极度的疲惫,让她想起一些她无法准确定位言说的什么东西。
或许你只是想要有个人信任,一个声音在她的思绪深处轻声说。或许是你需要相信他。
“我很抱歉。”她说道,随即顿了顿,“没有你,我无法拿回我的船的。”
他点了点头,看起来仿佛不确定该说些什么。
“你在奔逃,不是么?”她突然问。他抬起头,望着她。“然后,不论你在逃离的是什么,它找到了你。”
“是的。”他说。她觉得她在他脸上认出了一抹疲倦的、人类的微笑。
“那么,现在呢?你现在打算做些什么?”
他耸了耸肩。
“我会试着找出原因。”
“何不继续奔逃呢?”
他移开了目光,微微半张着嘴,仿佛那回答凋亡在他唇间。
“因为我畏惧着倘若我再次转身离开,便或许会发生的事情。”最终,他说。那样漫长的一分钟里,她凝视着他,缁黑尸衣的女巫,与苍蓝双眼的半神。
“我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她最终说道。他颔首致礼。
“谢谢你。”他说。
一阵轻笑从她喉中冒了出来。她因对这轻笑的感知而感到寒冷。她已经许多年不曾笑过,而她也不知道为何她现在要这样做。“可是你想要去哪里?甚至,你知道从何开始么?”
“是的。”他说着,停顿下来,再次凝望着火焰,“我从过去开始。”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