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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重造 

        殷红的风暴鹰离开了泰坦之子号的船体,启航飞向聚集的舰队中央。尾焰燃烧,旅程漫长。十数艘船的传感器察觉了它,识别出它归属阿蒙所有,便移开了视线。西考拉克斯号此前一直在等候着它,于是,一处机库哈欠一般懒洋洋地打开来,迎接起自己归来的孩子。那炮艇落定在它的其他同类之间:大大小小的飞行器,皆是深沉的殷红,光洁如镜的外壳在冷峻的刺眼白光下反射着微光。

        技术仆工们在其他的舰艇旁来来去去地走动,轻抚着它们的船体,将管路与线缆接起或断开,以一种低柔的、禽鸟啼鸣般的语言轻语着。鸟形的、染着锈的青铜面具覆起了他们的脸,赭黄的长袍在他们走动时于他们身周旋舞。他们皆是赛拉博 (the Cyrabor) 的成员,一个久已腐化的技术仆工族群。他们中的尊长者曾将契约献与那伟大的术士,阿蒙。因此,他们侍奉他,维护着他的战争武器。此等效劳乃是多眼神祇的赐福,而他们以且敬且畏之心看待他们所服侍的术士们。当他们看到那艘炮艇航进机库,他们注意到它身上那些标志着状态的符记,识别出它乃是效劳于阿蒙的私人侍从的,便迎向前去。

        风暴鹰机鼻处的舷梯坡道合页一般打开了。两位赛拉博成员向前移去,随后停驻了脚步。一个身影从炮艇之内踏了出来。它披挂着赤红的甲。长袍的身影们识出了头盔顶部的角冠与圆盘。那是阿蒙的双生子侍从之一。他的头盔与铠甲上,满缀着裂痕与皱巴巴的撞击痕迹。那身影停顿一下,望了望候着的技术仆工们,随即开始大步流星穿过甲板。他的身后,两具红字跟随着他。刺眼的射灯光下,他们的甲是煤色的黑。一位赛拉博匆匆瞥向它的同伴们,以一阵半为私语的声音啼鸣着、喀哒着。更多的机械仆工们退开来去,有一些紧盯着那赤甲的星际战士。许多人只曾遥遥地见过那对双生子侍从一次,可他们知道,那对双生子从来不曾分离:一个走到哪里,另一个就跟到哪里。可是,此时此地,只有一人。

        阵阵私语愈来愈响。房间的另一端,更多身披长袍的人影开始仰头望来,一些人开始向机库出口移去。武装兽仆 (weapon brute) 开始从墙中的壁龛里爬出,它们肌肉发达的臂膀末端,武器咔哒作响着就位。青铜的甲片覆起它们的胸膛与躯干。它们的头颅乃是饱经敲打的臃肿金属,上连着一团团一簇簇并不对称的多色测距仪。它们大步向前迈来,眼睛紧盯着那还在平静地从容穿行于甲板上的星际战士。低级威胁讯息开始在西考拉克斯号的通信网络里散播开来。指令节点传回了更多详细信息的请求。那星际战士勒住了脚步,他的目光注视着围合成圈的武装兽仆们。

        遥遥的什么地方,一系列的检查与问题终于击抵了引发重大关切的阈值。远远地,一阵警报嚎哭一般响起惊歌。武装兽仆们开始低语出盘问。那星际战士回头望了望风暴鹰。他开口时,他的声音清晰而沉静。

        “现在。”他说。

        阿斯特罗斯开始奔驰。他的身后,两名红字举起了爆弹枪。他能在自己的心灵中感觉到他们动作的幽魂残影。他面前的生物高大而佝偻,一团团的黄铜与青铜同纹着螺旋刺青的血肉融在一起。他的心灵一扫,一念之间数出机库中有二十个。他感知到它们粗略的思维,那思维进程在一次心跳之间从盘问转为威胁。

        机枪咆哮。一片交叉火力汇聚在他身上。阿斯特罗斯没有停步。他的心灵重塑了他周围的现实。时间变得断续,仿佛一阵结巴。他感到子弹穿过了他;它们的感觉仿佛针刺。他是一抹幽魂,闪烁于实体与虚幻之间。跳弹的火花射在他身后的甲板上。

        + 开火。+他发送道。他的身后,红字们遵从了。一只武装兽仆爆炸开来,它的血肉在落地之前便燃烧起来。它身旁的一个机械仆工化作了一柱坍颓的、天蓝与玫瑰粉的火炬。阿斯特罗斯的腰间悬着一柄镰形弯剑,而他自己的直剑紧紧握在手中。他另一只手中的爆弹手枪怒吼咆哮。另一只兽仆坍倒在地,它的头颅化作了血淋淋的空洞大坑。其余的人还在继续射击着,脚下的甲板堆满了弹壳。

        警报的尖啸响彻机库。闪烁的刺眼黄光填满了阿斯特罗斯的眼,随后,他冲入敌人的阵线,身列武装兽仆之间。他面前的兽仆似乎意识到他不会停下,试图拖着笨重的脚步向后退去。阿斯特罗斯的沉重一击将它自肩至髋撕成两半。他感到自己手中的锋刃随着那挥斩变得鲜血般灼热。光滑的粉红内脏泼洒在甲板上。阿斯特罗斯伴着第一下斩击的势头猛然转身,放低了手中的剑。又一只武装兽仆坍倒在地,双腿齐膝而断。它一边跌倒一边开着火。它跌跌撞撞试图以血淋淋的断腿残桩爬起,向空中喷洒着子弹。尚存的兽仆们正转过身来,试图将枪口瞄准他。

        阿斯特罗斯举起手来。一浪灵能念力自他掌心沿着一道直线迸射而出。武装兽仆与残骸一并旋进了空中。那些生物中,有一些哪怕在跌跌撞撞翻滚着的时候,也还在开着火。一枚流弹觅得了一条燃油管线,击中了它,于是一朵鲜红的蘑菇状火球向上直冲而起。武装兽仆们伴着断骨的噼啪跌回到甲板上,而机械仆工们争先恐后地向着防爆门奔去,哪怕那些防爆门正在渐渐合拢。又一群武装兽仆拖着迟缓笨重的脚步,从机库远端的壁龛里爬了出来。

        一袭阴影自风暴鹰敞开着的舷梯处蔓延开来。它沿着甲板与炮艇机头盘旋,好似一抹吐息出的凝冻夜色。那被缚恶魔的身影自炮艇乘员舱里浮现出来。它向前漂浮而去,以一种沉静的徐然移动着。幸存的武装兽仆们意识到了它的存在,旋过身来,向它开火。随着弹幕疾风骤雨般向它扑来,一重闪电的球骤然闪现在它身周,一片片灼目的耀白盖过了鲜红的警报灯光。甜美的花香与腐肉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一弧闪电骤然鞭出,一名机械仆工爆炸开来。那闪电继续跃动着,在一具具尸体间跳动奔流,蜿蜒蛇行在甲板的金属间,好似粗重的绳索。

        那生物在阿斯特罗斯的思维中高声咆哮。他将那狂喜的尖啸从自己喉中压抑回去。他的心灵沸腾着,视野爬满了幽魂般的影像。他感到自己的一小片专注滑脱开来,一发重击沉沉砸进他的右肩。他踉跄起来,站住,俯身躲开了第二击。一只武装兽仆,它的枪已然没了弹药,炮筒般向他冲来,挥舞着它铁与肉的手臂,以作大棒。他的思维探入它的胸膛,碾碎了心脏。它伴着一声松瘫肌肉的沉闷扑通,坍倒在地。

        现在,红字们就在他身边了。他们向着任何试图从跌倒之处爬起的武装兽仆开火射击。阿斯特罗斯回头瞥向那架风暴鹰。卡丁已经现出了身形。他的身后,是希尔瓦纳斯,扶持着卡尔门塔瘫颓的身形。

        + 准备好了?+ 他发送道,而卡尔门塔僵硬地点了点头。他将讯息切换到卡丁身上,+ 带她去她该要去的地方。+ 卡丁并未回复知晓,只是向那升起在货舱甲板间的机械之塔行去。卡尔门塔和希尔瓦纳斯跛然跟在卡丁身后,紧紧随着卡丁的背影,仿佛是在狂风中寻着庇护。阿斯特罗斯看见子弹击在卡丁的铠甲上又弹开,溅出朵朵火花。

        他们不会有多少时间:最多一分钟,最少一盈手的数秒。阿蒙和他的仆从们很快就要来了。与那众多的对手相持,他们毫无希望。阿斯特罗斯无声地在头盔后微笑起来。他将剑指了出去,烈火洗过一只武装兽仆。它的皮肤焦黑,片片剥落。它的肌肉在它踉跄着坍倒在地时沸腾熟透。那希望渺茫得近乎分毫不存。

        他的左侧,恶魔向前飘去。闪电自它的躯体中探出,攀上一艘驼翼飞船的船体。与它相连的燃料供给被引燃起来,伴着一柱染着油污的烈火升腾在空中。阿斯特罗斯隔着铠甲感到有热浪洗过他。那飞船坠毁在机库甲板上,而他猛然俯身向一侧闪去。第二场爆炸绽放开来,化作了红与黑的云,蔓延在机坞的天花板上。

        阿斯特罗斯爬了起来。这机坞已是一片为烟与火所模糊的地狱图景。尸体散落成堆,焦黑一片;武器的焰火针脚一般刺透了烟雾。就在他注视着的当口,又一道闪电将那飘散的烟雾照得一片雪白,好似褪了色一般。他听得恶魔在他思绪的边缘咯咯尖声大笑。两具红字在火焰中穿行,他们的头与武器来回转动着,向着他看不见的目标开火。

        + 必须得是现在了。+ 他发送道。传音链接噼啪作响,卡丁在向他的耳中说着话语。

        “行不通,兄弟。她连接到那些机器上时,她崩溃了。我们 –”

        “我。在。此处。智库。”那声音切进了传音链接。一个静电刮擦与齿轮咔哒构成的声音。它撼震着阿斯特罗斯的颅骨。

        + 接管它。+ 他发送道,将自己的双脚以磁吸锁定在甲板上。

        一只武装兽仆,它的左臂已经断离,大步向他跃来。他以一瞥度量着那猛冲而来的兽仆与他的距离。它永不会有机会抵达他身旁。

        警报沉寂下来。机库里每一盏灯都熄灭暗去。有那么一瞬,在他头盔显示的反馈补偿生效前,他觉得自己仿佛在望着火焰与光影于地表深处的洞穴里舞蹈。而后,通向外部的防爆门轰隆隆碾开来,而他感到甲板随之剧烈颤抖。星光迎上了火光,狂风开始高嗥呼啸。一秒钟后,大气收容场 (atmospheric containment field) 被切断了。大敞的防爆门向外喷吐出烟与火的滚滚浓云。尸体被那狂风卷着,拖曳过甲板。生者挣扎着,却还是踉踉跄跄跌入了西考拉克斯号之外的夜色。然后,狂风停了,而阿斯特罗斯无声立在死寂的黑暗中。他走动起来,恶魔与红字跟随着他。他伸展出心灵,触碰上卡尔门塔的思维。

        +找到阿里曼,女主人。找到他,让我们活下来。+

 

        西考拉克斯号上的部队足花了三分钟,才意识到他们所面临的威胁究竟是多么严重。一群群青铜铠甲的赛拉博守卫自他们位于西考拉克斯号脏腑深处的栖息地中动员起来。术士们向着上百的红字呼吸般轻语出指令。他们列队行进在船中的走廊里,除却脚步在甲板上那整齐划一的鸣响,默然无声。

        西考拉克斯号的船脊上,阿蒙正独处于他的高塔之中。他自他内环的一员处收得一则讯息,从冥想中浮离,站了起来。他大步走过房间。西考拉克斯号开始剧烈颤抖时,他将将迈出了五步。

 

        最先感觉到它的,是赛拉博的技术仆工,以线缆与半金属的血肉连接在西考拉克斯号上。他们开始胡言乱语、惊声尖叫。他们感到有一个存在自舰船的系统中升涌而起,好似鲨鱼自汪洋深处现出了身形。它毒药般蔓延散播着,漫流奔涌宛若洪水,从一处次级系统播散到另一处,直至它倾泻进这整艘船的控制系统中。

        西考拉克斯号已在恐惧之眼那无光的深处巡游了千载春秋。亚空间早已浸染了它的船体与心脏。以某种极为真实的意义上讲,它是一只活物。每一滴溅洒在甲板上的鲜血、每一段船员辗转难安的梦境、每一场它曾战斗过的战役,都已生在了它的船骨深处。它是一头高傲的生物,有着宛如顶级掠食者一般的、君王的思维。可是,当那漆黑乌云倾泻进它的系统时,它毫无准备。那浓云播散进机械、播散进密文奴工与数据堆栈之中;它播散在西考拉克斯号并未与任何其他东西连接的部分之间。即便西考拉克斯试图将它收容,它也依旧继续播散着、播散着。而就在这一切发生之时,在它颠覆着系统、融去着覆写指令时,它呼喊着一个名字。

        “泰坦之子。”它咆哮着,仿佛呼唤着亡者的复仇。

        全船上下,舱壁门猛然合拢,将响应入侵的部队闭合在内。等离子反应堆将泛着微光的过热浓云洪流般倾入节舱。外层甲板的货舱向着深空大敞而开。紧急舱门次第而开,敞开一道道自西考拉克斯深处联通到其外冰冷虚空的通路。上百的奴仆、技术奴工、战士与舰生者在听闻警报惊歌的几分钟内便皆尽死去。他们胡乱摸索着武器死去;他们半醒半梦间在黑暗中死去;他们喃喃向那背弃了他们的命运之神祈祷着死去。

        西考拉克斯号对那入侵做出了反应,好似一头抓挠着自身血肉的猛兽,而寄生虫正从内而外地将它吞噬。它在挤满了自身仆役船员的回廊里启动了防御炮塔。整艘船的动力、重力与生命支持系统都在剧烈波动。不存空气的黑暗将舰桥吞没,其中的人类奴仆船员们,随着空气自房间中被抽了出去,窒息而亡。电流在船体间奔淌,在墙壁与地板间弓起道道电弧,跳跃闪烁。

        唯有千子们,携着不曾迟钝分毫的坚定意志,穿行在船体之中。术士们行进着向敌人迎去,以蓝而热的炽焰融开闭合的舱壁门,又轻捷越过重重障碍,宛如非物质的幽灵。上百的红字伴着他们同行,那是缓缓行进的、红甲的雕塑,他们眼中的翠光顺从而寒凉。

 

        阿蒙离去后,一阵冰冷的平静迎上了阿里曼,将他柔柔包裹。他又滑入了自己的心灵之中,直到他再一次行走在他记忆的宫殿里。那宫殿里是何其寂静啊,他从未意识到竟能如此安静的。他的脚步牵着他,行在他很久很久不曾行走其间过的走廊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激起空灵的回音,回荡着。他听得旧时的记忆,轻声抓挠着一扇扇门扉。

        时不时地,他驻下脚步,侧耳倾听,听得那些久已逝去的友人的声音。有时,他的手探了出去,想要推开一扇门扉,可他总是迟疑着,而后继续走了下去。他走啊走,直至他发觉自己站在一扇小小的门前。那门扉暗色的木上,镌着飞向太阳的盘旋群鸟。它的凹痕里积满了尘埃。这宫殿里还有着更为古早的门扉,可是,这扇门,是一扇自他第一次将它关闭以来,便再也不曾打开过的门。他犹豫着,然后推了推。那门柔柔向后旋去,敞开了。

        宽阔的阳台自他身处的地方延展开来,迎上远方一片酷旱沙漠的景色。沙漠,还有一片割裂于澄澈苍蓝与赭黄雷云的天空。一个男孩坐在阳台的边缘,在温暖的空气中晃荡着双腿,他的黑发在一阵忽如其来的狂风中翻卷飘荡。他正向空中抛着石子,又不曾去看地将它们接住。那男孩间或闭上双眼,而一枚石子便会停在跌落的半途,悬在空中。他看上去不超过十岁,可当他仰头望向阿里曼时,他面容中有着一种严肃的意味,令他霎时间看上去年长了许多。那男孩的双眼是明亮的蓝。他微笑起来。

        “你好啊,阿泽克。”他说,而悬在他面前空中的石子落进了他的掌心。阿里曼也微笑起来。

        “奥尔穆兹德。”阿里曼说着,注视着他真正兄弟的回忆转过身去,闭上眼,将又一枚石子抛向空中。它悬在那里,乌黑的、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卵石,缓缓在奥尔穆兹德抿阖着的双眼前旋转着。

        阿里曼坐下在他兄弟身旁。他没有着甲,他如是意识到 – 他身着的,唯有一件淡蓝的及膝长袍,呼应着奥尔穆兹德在这段记忆中所穿的那一件,好似它的回声。他望向他的孪生兄弟。那张年少面庞的线条是他自己面容的镜像回音。自从这记忆第一次展露在他面前,他便记得这一瞬的每一个微细动作、每一语音节。彼时啊,他尚在思忖着为什么。后来,奥尔穆兹德去了,他以为他明白了那原因。如今,随着他再次凝视起他的双胞胎兄弟,他知道,他此前错了。

        “停下来。”奥尔穆兹德说着,并未睁开双眼,“你让我分心啦。”

        “抱歉。”阿里曼说着,望向远方的地平线。那污浊的赭黄乌云又增长了些,吞去了天空的苍蓝。一叉闪电在那乌云的边缘一闪而过。一阵温暖的风旋舞着,在他的肌肤上往复穿梭。他闻得弥漫在空气中、将临风暴那电荷的气息。他微微皱起了眉。

        “那时候,没有风暴。”阿里曼说。

        “什么?”奥尔穆兹德说,他的声音中含着一丝烦扰的余调。

        “那时候,不应该有风暴的。这是我们作为年少学徒被送往第十五军团前一天的记忆。那一天,没有风暴。”

        奥尔穆兹德耸了耸肩。他的面容光洁,尚还未被任何一丝会在接踵而至的那些岁月里降临的变化所标记。阿里曼感到他的双唇凝出一抹极微弱的微笑;某种意义上,他正望着自己的脸呢;他们一直都如此肖似,几乎无法区分,除了阿里曼的额头在他陷入思索、或是担忧之时,总是更倾向于微微皱起。那一天啊,他一直在担忧着;所有那些即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可畏可怖的可能,熙熙攘攘将他的思绪填了个满,于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想。奥尔穆兹德是知道的。他总是知道的。

        “都会没事的,阿泽。”奥尔穆兹德说。阿里曼眨了眨眼,怔怔凝视着他的兄弟,一如他记忆里曾做的那样。那时啊,他也说了些什么。一些害怕的、被吓到了的小小问题。“停下来,别这样。”彼时,奥尔穆兹德如是回复,“你总是要往最糟糕了想么?”

        “我好抱歉。”阿里曼说,知道在那遥远的过去里,他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别再说抱歉啦。”奥尔穆兹德睁开了眼,让漂浮空中的石子落进他的掌心,“你就不能兴奋一点么?想想我们或将成为的,我们或将学到的,我们或将造就的。”他向阿里曼投来锐利的一瞥目光。“你又做梦了么?”

        当然了,他又做梦了。他一直都有在做下梦境,并且,即便在他尚是孩童的时候,那些梦境也一直都有成真的倾向。奥尔穆兹德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它们并不一定都必然是真的。”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如每次他找到机会去传授严肃知识时的模样,“谈论命运,乃是愚蠢的论题。”

        “你从来抵抗不了引经据典来炫耀的诱惑呐。”阿里曼咯咯轻笑起来。

        “命运是由我们自己所选定造就的。倘若我等命定于某一特定的未来,那是因为我们选择了那一结局。”奥尔穆兹德庄严点了点头,那是聪慧孩子宣告真理的郑重庄肃。然后,他粲然露齿一笑,“不论如何,我们都会没事的。”他望向阿里曼,眼中有着一闪强大而坚定的厉光,“我会确保一切都没事的,阿泽。”

        阿里曼什么也没有说。他的目光从他兄弟身上游移开来,落回在那帘幕一般遮蔽起视野的风暴上。苍蓝澄空已然不复,而光线笼上了一重裹尸布般的污浊质感。大雨开始落下。首先是零星数滴,然后,是更多的雨点,直至雨水划着千万的尾迹自空中滂沱而下,溪流自沙丘的面容上滚滚淌落。阿里曼深吸一口气。那一天并没有风暴,可是那空气闻上去仍是他所记得的、暴雨的气息。

        “我多希望你是对的啊。”阿里曼停顿良久,最终说道。他突然记不得他兄弟随后又说了什么了。“我终于走到了尽头。这一切本可以好一些的,倘若我们从来不曾开始过… 倘若我从没有开始过。现在,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不。”

        阿里曼骤然扭过头去。奥尔穆兹德正望着他呢,大睁的苍蓝双眼欢笑着,雨水顺着他的面颊奔流而下。

        “你刚刚说什么?”大雨吞噬了他的声音。有那么一瞬,一道闪电将整个世界照成雪亮的白。

        “不,阿泽克。”奥尔穆兹德微笑起来,随后向那风雨之中放声大笑,“还没结束呢。”

        阿里曼感到大地在他脚下颤抖。他再也看不透那重雨幕。轰雷撼震着他。

        他抬起头,随着监牢的再度震颤,向着黑暗睁开了双眼。他的上方,束缚着他的锁链剧烈摇摆碰撞,钟鸣般铮然作响。他的心脏猛跳,有如擂鼓。一阵金属的尖啸涌进他的双耳。墙壁与地板都泛起了无焰的辉光,镌在石上的符文与记号如此明亮,耀眼得无法直视。环在他脚踝与双足上的镣铐滚烫,灼进了他的肌肤。那噪声高翔着,愈来愈高,愈来愈响。他能感到有压力积聚在他颅骨内外。

        房间的门爆炸开来,泼洒成一阵熔融金属的雨。阿里曼感到亚空间迎上了他的心灵,好似洪潮浪涛。他看见一个身影,大步踏过那曾一度是门的、泛着光辉的伤口,他的头一阵阵沉沉的晕眩。那身影穿着赤红的甲,他的头盔是千子的盔,他的双手中各握着一柄剑:其一是弧度优美的镰形弯剑,另一则是一柄直剑,剑刃上蜿蜒着金色的大蛇。阿里曼认出了他;那身形行动的方式极清晰地标志出了他的身份,清楚得仿佛他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一般。

        + 阿里曼。+ 阿斯特罗斯步向前来,发送道。他的身后,那被缚的恶魔漂浮着,它的身形涟漪般波动,荡漾着非光的暗黑丝绦。两具红字的身形将那门口填满,好似石制的哨兵。他们的铠甲是烟尘的黑。阿里曼感到一团寒冰紧紧束起在他的胸膛里。阿斯特罗斯扬起了剑,挥斩而下。阿里曼能够看到那锋刃划出的弧线,能够感受到那一斩中蕴含的力量、那顺着斩切边缘燃烧的全然专注。他头顶上方的锁链齐整整断裂开来,而他跌落于地。他仰头望去。阿斯特罗斯摘下了头盔,俯视着他。

        阿里曼望向那在他们上方盘旋的恶魔。它的指尖生出了针一般的纤长骨刃。鲜血从爪尖滴落。那被缚的恶魔正微笑着鲨鱼的笑容。

        “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阿里曼轻声说,那声音好似呼吸。阿斯特罗斯收剑入鞘,有那么一瞬,一缕阴郁的微笑歪扭了他伤痕累累的面容。

        “履行我的誓言。”他说。

 

        他们跑过铺满细长青金石与白银的回廊,跑过一面面书满人类茫茫历史中诸般话语的旌旗。灯光闪烁着,明明灭灭。他们跑过黑暗,跑过光亮。阿里曼赤裸的双脚在走廊甲板上激起一声声回音,尚还悬在他手腕脚踝上的残链拖在身后,铮铮作响。鲜血从他身侧伤口贝壳般的参差唇缘间滴答淌落。阿斯特罗斯行进在他前方,爆弹手枪追随着每一道脉冲般跳动隐现的影。那恶魔跟随着他们,它的存在以着漆黑的能量光弧在墙壁间哔剥。阿里曼能在自己的思绪中听得它咝咝低语。他的心灵之中,还有着其他的存在;他能感到那些存在试探着,好似亚空间中的猎犬一般,追逐着他们。

        我的兄弟们,他想。我又在奔逃了。

        一扇扇门扉与舱口随着他们接近次第而开,又在他们经过后再次闭合。有时候,它们不肯开启,而阿斯特罗斯便会喃喃着,向新的方向进发。那智库的思绪冰冷,协调同一于他们的路径上,却又散布于十余段精神进程中。那些思绪的进程旋转运行,有如互锁的装置一般。倘若是在另一个时候,阿里曼会为此骄傲的。可现在,他的思绪一片麻木。

        我为什么要奔逃?我奔逃着,究竟是在试图存留些什么?一缕边缘之上的残生,牵系着存在,除却挣扎着要吸进下一口呼吸,再无其他任何目的?

        他们跑入一条如口般大张的宽广通道,那通道覆满管路的天花板在他们头顶高高延展,延展得那样渺远。走廊末端,一扇齿牙交错的大门敞开来,迎接起他们。空气稀薄,压力与氧气含量都那样的低。他的一双心脏猛跳,试图代偿,可他依旧感到自己的步伐踉跄蹒跚,失却了力量。锐利的、针刺般的参差痛楚填满了他的胸膛,而他的呼吸潮湿着鲜血。如今,追猎他们的人,就在他们身后不远了;他能够感觉到那些猎手的存在,汇聚收敛在他们两人的位置上。

        +“阿里曼。”+ 那呼喊既是话语的声音,也是灵能的讯息。他感到一只着甲的手合拢在他手臂上。他扭过头,遇上阿斯特罗斯的目光。“走啊。”阿斯特罗斯低吼,拉扯着他,可他抵抗着。

        他们是我的兄弟啊。阿里曼站定在那走廊的半中央。阿斯特罗斯转过身,注视着他。那被缚的恶魔飘飘然勒住了动作。阿里曼垂下头,望向束在他手腕周围的镣铐。各样的符文遍盘在金属的链环上,半熔的,又扭曲得失了真,可仍依稀可见。

        我不要逃离。再不要了。

        他回过身,望向身后。

        我要立在这里,直面命运,即便它将我毁灭。

        他们身后三十步的地方,一节墙壁泛起由橙转白的炽烈明光。那舱壁鼓胀起来,好似烧焦的皮肤上浮起水疱,随即向外炸开来,喷溅出一片熔融金属的细密液滴。十余名红字自那泛着无焰辉光的缺口中踏了出来。他们迈着行军般的整齐步伐,缓缓向前行来。晦暗的微光下,他们赤红的甲几乎是黑色的。阿里曼感到他的心跳充斥起自己的胸膛。他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又看见了他们,在一轮红日之下,缓缓地、缓缓地,自尘埃的云中浮现出身形。红字们举起了爆弹枪,枪口端得水平。十二眼黑洞洞的圆望着他,好似亡者的眼,好似…

        …一轮红日,生着蛇形的日冕。一羽渡鸦,盘旋着,它的双翼是迎着火光的漆黑剪影。

        “你的命运,阿里曼。”一个声音,一个由红日咆哮、腐尸呼喊所构成的声音,向他唤道,“你的命运终临了。你的命运。你的选择…”

        他感到自己的心灵被从躯壳里孤离开来,断去了联系,仿佛他正在极遥远的地方、自一段回忆的彼侧,望着这正在发生的一切。

        …那太阳愈发地大了。它沸腾的鲜红表面满斥起他心灵的眼。他能感到那红日的热量,还有它内核之心的忿怒。他望见遥遥一尘细小的斑点,那是一羽渡鸦的轮廓…

        “总是这个选择啊…”那渡鸦呼喊着,向他唤道。

        红字们开火了。

        阿斯特罗斯低沉含混地一声咕哝,一穹能量扩展开来,将他与阿里曼覆起。那护盾随着爆弹射于其上,灼起道道水泡般的伤痕,多彩的火焰喷吐着遍绽在它的表面上。阿斯特罗斯剧烈颤抖着,仿佛每一枚击在那护盾上的爆弹都沉沉然射在他身上。

        那被缚的恶魔向前漂去,眼中跃出黑色的闪电,击中了一名红字。霎时间,一道闪光充斥起这走廊,光影互易,黑暗化作雪亮的白。三具红字倒卧在地上,尘土从他们铠甲的裂隙中洒落出来。有那么一秒的时间里,他们的火力松解下来。

        一阵低沉的尖啸漾溢在走廊里,宛如破碎的玻璃相互摩擦,宛如狂风在焚毁的空荡城市中穿行呼啸。地板之上,尘埃开始倾回铠甲之中,好似流水,一滴滴流淌枯干。那样迟缓地,他们站了起来,荧荧的碧光蠕行在他们铠甲的孔洞上。他们向前踏去,再度开火。那恶魔猫儿一般咝咝作声,猛然向后缩去。

        阿斯特罗斯向着阿里曼扭过头去。

        “跑啊。”阿斯特罗斯啼道,他的声音那样沙哑哽咽。他正泣着血。

        … 那红日填满了他的灵魂。他的心灵一片盲目空白。他所能听到的,唯有那渡鸦。 “没有什么不可改变。没有什么不能以知识、还有驭使那知识的意志来颠覆逆转。你是知道这一点的;你一直都知道­…”

        阿里曼抬头望去;他的动作那样慢、那样慢。阿斯特罗斯护盾的穹顶之外,那些红字移动着,以迟缓的坚定行走着。阿斯特罗斯坍倒在地,他的肢体抽搐着。稀薄的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白糖的气息。红字之一向前踏来,一只手举起武器。那爆弹枪的枪口,是一张大张的口,候着要道出最后的问候。它距他只有一步之遥。

        一片尘埃的荒原,延展在黑色玻璃的山脉之下;一轮缓缓升起的红日,要将黎明染成鲜血之色。他兄弟们的眼望着他,等候着。

        “你辜负了他们。”那渡鸦啼道,“那便是你所追寻的救赎么?”

        “马格努斯。”阿里曼呼喊着,感到渡鸦的羽翼在他身周振颤拍打,“父亲,是你么?”

        “不。”那渡鸦笑着。

        “你是何物?”

        “你知道我的名。”那渡鸦唤道。

        阿里曼的双眼定定然回望着枪口。他的思维一片清澈澄明。一切都变得那样缓慢,落于迟然的节拍。这并不是那训练而成的、战斗之平静;亦非冥想的谧然沉静。那是一些别的东西:一瞬支点般的平衡时刻,一痕时间的锋刃。他能感到那红字的手指,开始收紧在爆弹枪的扳机上。

        “不。”阿里曼说。

        那红字的手指收紧了。它微微向前动了动,仿佛是在风中轻轻倚斜摇摆。枪口离他的眼只有一指宽度之遥了。

        + 不。+ 那指令自他心灵中脉冲般涌了出来,洗过环绕着他们的、红字的行伍。那红字的手指凝冻一般僵住了。阿里曼转过头去,望向其他的红字。他们是彻然的静滞,一动不动。他在自己的心灵中念出了他们的名字,听得他们那已逝的声音回应着他。

        阿斯特罗斯仰起头,望着他。疲惫正自他身上汨汨流淌出来,好似一阵阵浪潮。阿里曼俯下身,将他拉了起来。阿斯特罗斯的目光匆匆然扫过那十余个红字。

        + 这是什么?+

        + 一个开端。+ 阿里曼发送道。

 

        卡丁等候着,爆弹枪几乎是温柔地抱拢在粗糙的金属手中。周围一片寂静,但他太清楚,这并非是什么好兆头。他在那机械的塔上微微动了动,感到就在他活动的时候,有冰霜自他的铠甲上破碎零落。机库空虚冰冷,暗若坟茔。

        这将会是我们的坟墓,他想道。琥珀色的目标标识,在他扫视着那些封死的、通向这机库的入口时,轻轻颤动着。一切都笼着一层荧荧然的森冷绿光。他的身侧,卡尔门塔微微动了动。他低下头,看向她正躺卧着的地方。线缆蛇行在她的长袍之下,一路蜿蜒到他们脚下、那机械之塔顶部的管路上。自从这机库变得一片黑暗之后,她便一直在时不时地抽搐着。希尔瓦纳斯蹲在她身旁,双眼在他虚空服那被照亮的面罩下紧闭着。偶尔地,通话器会连接上那么一秒,而卡丁能听得那男人牙齿战战的声响。

        “安静。”他低吼。那导航员仰头望向他。

        “什么?”

        “你的牙齿在发出噪音呢。”

        “我好冷。”

        卡丁耸了耸肩。

        “那倒不是我的问题。你的动静可确实是。”

        那导航员看上去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似的,随后点了点头,咬紧了牙关。五秒钟后,那男人的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卡丁点了点头,回转过去,继续扫视着机库甲板。

        光亮充斥起他的眼。一抹炽红的无焰明光,在一处封锁的入口上蔓延开来,仿佛面颊上泛起红晕。卡丁举起了爆弹枪。目标符文汇聚在那红热的辉光上。

        “发生了什么?”希尔瓦纳斯问。

        卡丁什么也没有说。那门现在正泛着熔融铁水般明橙的光。

        “怎么—”希尔瓦纳斯开口道。而大门分崩离析,迸裂开来。一球球灼热的金属泼溅而出,遍撒在甲板上。空气自那发着光的缺口浩浩荡荡涌进机库中的真空。它遇上那虚空的寒意,化作浩然的一息白雾。

        卡丁开始以分散的火力扫射那处开口。有身影穿越枪火的爆炸,步向前去。身着重甲的身影,以迟缓的坚定行动着。一枚鲜红的目标符文在那些身影之一上旋转,而他向着它射去三发点射。它一阵趔趄,随即跌倒在地。他的双眼扫向下一个身影,再度开火。已经有五道身影跨过了那道缺口,而他看得到它们身后还有着更多的身影。他能将它们拒止于这处缺口两分钟,他估算着想,而后,它们穿过甲板、到达这机械之塔的过程里,还能再拖延三分钟。

        然后,卡丁目睹着他放倒的第一个身影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更多的身影自那渐渐冷却的缺口中走了进来。他看见赤红的甲,闪烁着湿润的微光,宛若鲜血。就在那一瞬,又一扇封死的入口炸了开来。

        “究竟在发生些什么啊?”希尔瓦纳斯尖叫。

        “我们在准备好去死。”卡丁回复着,又是一轮点射。

        阿里曼大步踏入机库,他并未着甲的肌肤被寒意漂得苍白。他看见枪火,自机械之塔上喷吐着,划过整个机库。阿斯特罗斯紧随在他左侧,剑在手中,燃着冰冷的火焰。他的右侧,红字与术士们正从防爆门上熔出的大洞涌进这房间。他的身后,他自己的红字们紧紧跟随着他,步伐整齐如一。

        一线线火焰穿越黑暗,向他们袭来,燃着多色的虹彩。被缚的恶魔飘然悬在他们上方,环着一圈闪电的光晕。一束束黑暗,箭矢一般,在它升向更高之处时,自它身上落下。烈火扬了起来,向它迎去,撕穿了它闪电的光环。它开始尖啸,抽搐宛如折翼的飞鸟。阿里曼继续向机库中央走去。烈火忽闪着向他扑去,而他以一念轻颤将它们偏转击退。力量在他的体内奔涌,又向外放射出去,一轮苍蓝火焰的光晕。如此轻易、如此简单,就仿佛曾为半盲,如今却再度复明得见。

        阿里曼望见了卡丁,立在那机械之塔顶端的桁架上,爆弹枪喷吐着一线线枪火。卡尔门塔躺卧在他身后的地板上。线缆自他们所立的地方溅洒出来,爬过她的身躯,泼撒在控制面板与数据管线上。希尔瓦纳斯蹲伏在她身旁,双眼紧紧闭着。

        阿里曼停下了脚步。现在,他就在机库的正中央了,就在机械之塔的脚下。卡丁还在那塔上开火不停。阿里曼的十数名红字围绕起他,面朝外地,站成了一个圆。阿里曼一念便让他们停止了射击。他们圆环外一米的地方,爆炸的火光在一重无形的障壁上舞蹈。阿斯特罗斯望着阿里曼,目光中含着一闪关切。机库里拥满了阿蒙的部队,上百的红字将他们包围,围拢成一堵不破的坚墙。

        + 这会管用么?+

        阿里曼无声微笑起来。

        他望向聚集在机库中的、红字的大军。他念诵着他们的名,让那些名字在亚空间中隆隆然翻滚回荡,好似歌曲中的音符。其他的心灵浮现起来,要反抗他,可他将他的意志倾进了那曲名字的歌谣。亚空间漫流着奔淌过他,那感觉有如一条烈火的河流。红字们停下了射击。

        阿斯特罗斯望着阿里曼,就仿佛他从不曾真正见过他一般。

        + 还没有结束呢。+ 阿里曼发送道。他能感觉得到那些站在行行列列的红字队伍之后的术士们,因着刚刚发生的,畏避于震惊。他们共有三十六人。好一番人数,并且都颇为强悍,可却还远不够强大。

        空气凝重起来,灌了铅一般,沉滞着静电与臭氧的气息。他感到那三十六名术士的意愿,推入了亚空间。庞然的、损毁机械的碎片,被无形的锁链拉扯着一般,升入空中。阿里曼微微向自己点了点头,仿佛对此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片片残骸向他猛冲而来。他探出心灵,将思维一头扎入每一块扭曲的金属。他感受到它们的重量、它们的尺寸与维度、还有它们每一粒原子的旋舞。他成形出一缕念头,而那念头点燃在亚空间中,宛如一星火花落在引火柴上。残骸在飞向他的过程中溶解不见,化作金属细沙的雨,落在甲板上。

        + 够了。+ 那思绪在亚空间里彻然回响。静寂降临。一个新的存在进入了这宽广的房间;它灼灼燃烧宛若新生的恒星,闪耀着忿怒的辉光。+ 阿里曼。+ 阿蒙的思绪之声在亚空间里回荡着,泛起涟漪。

        阿里曼扭过头去,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千双荧荧然的、红字的眼跟随着他。他们分了开来,让出一条长长的走廊,直通向机库远端一扇高门。

        + 你曾说,他们不是奴隶。+ 阿蒙思绪的声音哀然笑着,+ 我还以为你的信念比这要坚定一些。真可惜啊,那倘若算不得别的的话,至少也还保持着某种高贵的荣耀的。+

        阿蒙走上前来。他法杖的杖尖随着每一下脚步,在覆满烟灰的地板上轻声敲打着,激起清亮的回音。

        + 我不能任你毁灭我们的军团。+ 阿里曼发送道,他的声音隆然响彻房间中每一个活着的心灵,还有房间之外、更遥远的地方。那声音响彻了西考拉克斯号,还有聚集在虚空中的舰队。他们都听见了他。+ 你已然沉沦了,阿蒙。你让绝望蒙蔽了你的眼,遮蔽了希望。我明白的,我知道为何,可那是一条谎言之路啊。是存在另一条道路的。+

        阿里曼上方,被缚的恶魔尖啸起来。它骤然降下有若彗星,鸣啸泼洒在空气里。阿蒙举起了法杖。而后,一闪模糊的白光,一声宛如玻璃破碎的声响,而那恶魔便坠落下来,拖着烟尘与冻结血雾的尾迹。阿里曼身旁,阿斯特罗斯骤然跌倒在地,仿佛被利斧击中一般。一洗鲜血从他口中呕了出来,而阿里曼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阿蒙垂下眼,继续走着,走着,走在一列列红字的行伍之间。他长袍的丝缎随着每一履迟迟的步伐,涟漪一样荡漾。

        阿里曼听得一声低沉的痛苦低吼,扭过头去。阿斯特罗斯正挣扎着,试图从甲板上站起。鲜血池水一般沉聚在他的眼窝里,而他的手脚胡乱抓挠着一般摸索着着力点。阿里曼俯下身去,将一只赤裸着的手落在他肩头。

        “静下来吧,我的朋友。”极安静地,他轻声说道。“静下来吧。你已经履行了你的誓言。现在,我再没有什么从你这里需要的东西了。”他匆匆向卡丁的方向瞥去。卡丁蹲伏在一列机械后面,卡尔门塔一动不动的身形静静躺在他脚边。他回头望了一眼向他走来的阿蒙,“不过,我确实需要你的剑。”他说着,直起身来,拿走了阿斯特罗斯手中的剑。那剑在他的手中如此陌生,镌着巨蛇的锋刃钝钝然地沉。他将自己的心灵斥入它晶体的核。金色的大蛇燃烧起来,顺着剑锋盘绕翻扭。

        阿蒙停了下来,停在距他九步之遥的地方。云雾般的光晕在他头盔曲线优美的峥嵘弯角上与杖头间游弋闪烁。阿里曼感到有压力积聚在他双眼之后。那是阿蒙所操控的力量,何其强大。

        + 你没有着甲呢。+ 阿蒙发送道。

        + 微末的妨碍。+ 阿里曼答道。现在,他身侧的伤口正无束无碍地奔淌着鲜血,而他能够感觉到那些锋利的银片,伴着他一双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微微移动着。

        + 我本要给你一个毫无痛苦的体面安息的。不是你本当遭受的那种结局,而是一件故友的最后赠礼。+

        阿里曼感到阿蒙那哀恸彻骨的微笑深深刻进了那缕思绪。

        + 一定要如此的。+ 阿里曼发送道,举起了阿斯特罗斯的剑。悬在他腕间的锁链,铮铮然响成一片叮当。+ 这一定要如此。一切的权与力,皆是仪式性的。而这也是仪式,阿蒙。命运,于圆环的中央,于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以剑落定。+

        + 总是在教导啊。+ 阿蒙大笑,一声真真切切的笑声,碎裂开了凝滞的空气。

        阿里曼双手持剑,将那剑端得水平。他的手指屈起,抵住兽皮包裹的剑柄。他的思维一片澄明,没有仪式性的思绪模式,也没有悬持在他灵魂中一枚扳机之上、力量的架构。唯有那等候着的一瞬,无限漫长地,延展在缓慢的心跳之间。

        白热的烈焰自阿蒙的双眼中迸闪而出。阿里曼以一堵力之坚墙迎上了它。那烈火喷喷薄薄泼洒在半空中。阿里曼感到那烈焰涌上他的思绪,松开了护盾,将火焰吞入灵魂,又将它回啐出去。

        那烈火洗过阿蒙,浸入他的身躯,好似流水浸入沙中。阿里曼扬起剑,几乎踱步一般,踏上前去。他能够感受到那一击的路径,每一下佯攻、每一个意图。他挥斩出去。阿蒙的法杖在空中旋转着,杖顶的蛇状太阳割向他的双腿,镰刀一般。阿里曼的剑迎上了那发重击。他感到自己肩上的肌肉撕裂开来。他身侧的伤口喷溅出半凝的鲜血,而白银为锋刃的痛楚沿着他的脊骨射了上来。他扭转手腕,让那法杖滑过身侧,旋起剑来要再度挥斩。

        阿蒙向后踏去,法杖在手中旋舞。一道无形之力的利刃自阿蒙的心灵中斩切出来,在阿里曼的手臂上割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忽然间,他的双手便粘稠着自己的血。更多的鲜血在他长袍的粗布上遍绽出大朵大朵的血花。他向前旋去,动作、锋刃与心灵合拢为一。杖剑交错,一闪超新星般明炽的耀光。阿里曼踉跄起来,而他的心灵敞了开来,敞开了那么短短一秒。

        阿蒙的心灵自身体中腾跃而出,在阿里曼来得及恢复之前,便沉沉冲入了阿里曼的。那是一雨生砺能量的雷云,由一脉脉鲜红的火焰自内燃起。阿里曼跌倒在地,剑从手中滑脱。阿蒙的心灵在阿里曼的意识中翻滚激荡,犁出一道道烈火的余迹。灼灼的白热顺着阿里曼的神经奔淌,充满了他的脑袋。他正自内燃烧着,躯体与灵魂皆然。明亮的、冰冷的痛楚刺在他的胸膛里。他在舌上尝到了银的味道,感到那锋利的边缘向着他的一双心脏切去。他是否是冒了太大的险?他会失败么,甚至就在此时此刻?

        阿蒙高高立在阿里曼身旁,烈火自他的四肢上舒展开来。机库里的灯光黯去了。阿蒙生长着、生长着,愈发高大,一影炽热与黑暗的遗忘勾勒的轮廓。他缓缓站了起来,而后升进了空中。阿里曼能在自己的口中尝到血肉燃烧的味道。他的舌灼起了水泡,他的血管凝堵着鲜红的冰。他仰起头来,望着阿蒙燃烧的轮廓。

        + 你会化为一如你将我们造就的。+ 阿蒙的声音充斥起阿里曼的心灵,+ 尘埃。+

        缓缓地,阿里曼摇了摇头。他的身体颤抖着。

        + 红字。+ 阿里曼的声音清明而寒凉,+ 关于红字,你是对的。如今,它已经是所有千子的一部分了。它被系缚于我们的存在之中。+

        阿蒙静了下来,一动不动。而阿里曼看得出,他终于明白了。

        + 红字法术,它在我们所有人的体内奔流,牵绊着我们,维系着我们。+

        阿蒙试图将他的心灵从阿里曼的思维中抽回,却做不到。

        + 而它的力量,在我手中。+

        红字法术的最后话语,古老得早在人类开始入梦前便已然苍老,自阿里曼的唇间跃出。阿蒙听见了它们,高喊起来,即便他还在燃烧得愈发明亮。

        阿里曼再也看不见那机库。所见的,唯有一片黑暗的虚空,还有阿蒙那幽魂般的身影,以细细的夺目金光勾勒出来。纤细的、辉光的线缆将他们连结在一起,就在阿蒙挣扎着的时候,将他们绑缚得愈发地近。

        +“阿蒙。”+ 阿里曼以唇舌与意念,一同说道。

        阿蒙的尖啸升腾在空中,愈发地高而远。

        + 不。不,你不能 – +* 阿蒙的嗓音在阿里曼的脑海里钟鸣般回响。一阵狂风扬了起来,翻卷着,在阿蒙泛着光辉的形体周围盘旋成一道飓风。

        * 机仆注:某种意义上讲,这里和gm笔下的、乃至本小说前文里阿蒙比起来,似乎有点ooc (out of character, 指人物作出与一贯行举不一致且不甚自洽的行为) … 但教授的另一位翻译,鱼香茄子君,从另一个角度对此进行了一点解读,似乎好了些。感兴趣的话,请参见文末机仆吐槽。

        炽白的烈光在阿蒙周围闪耀。当阿蒙血肉成尘的时候,阿里曼感受到了他兄弟的最后一息,好似沙漠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声轰然雷鸣。

        阿蒙的铠甲分崩离析。每一片铠甲都仿佛被牵扯着一般,相互分离开来,灰色的尘埃散落在翻卷的风里。

        那漩涡将阿里曼包裹,将他托举起来,升离了地面。阿蒙铠甲的一块块甲片围绕着阿里曼环行,对齐在他伸展着的躯体上。然后,一片一片地,它们滑落就位,覆上阿里曼的身体。最后,阿蒙的有角头盔滑落在阿里曼的颅上。他看见了这世界,沐浴在数据之中,叠合着自亚空间中流泣出的光晕。他飘落在地上。

        每一双眼都注视着他,生者的,死者的。尚还活着的术士们,他们的心灵徘徊在犹豫不决的边缘。而亡者们只是无声候着。

        他感到自己的舌在口中移动着,感到他一双心脏的沉然节拍,感到他肌肉的微微颤动。他闭上了双眼,抿阖了那么一秒。

        而今,此事已然做下,他想。而今,只余一途,而这路途便是前行。

        阿里曼举起双手。烈火从地板上跃了出来。平滑光亮的红漆自每一位术士、每一名红字的铠甲上片片剥落。那破碎的红漆在火焰中翻卷着。那样久的一瞬里,光洁的银色甲片映着烈火,反射着细碎的光,仿佛燃灯之油的表面。然后,那火焰颤烁起蓝色,而银色的铠甲化作了光亮的蓝宝石。阿里曼的目光望向又越过那一列列蓝甲的队伍。遥遥的,在他心灵深处的什么地方,他听得一声渡鸦的啼鸣。

        迟迟然地,他跪了下去,低下了头。

        “我很抱歉,我的兄弟们。”他抬起头来。他头盔上的狭缝耀然流淌着夺目的冷光。“现在,我们重新开始。”

(第21章 完) 

        一方面讲,按照小说前文,阿蒙已经决定要让生不如死的红字彻底解脱、要让大家在彻底堕落之前体面安息,是自己牺牲也在所不辞的。于是在这当口,还“不,你不能 – ”,似乎有点… 嗯,不太体面,也不太合逻辑。机仆倒是觉得,按照阿蒙一贯的性格人设,坦然大笑着迎来死亡似乎是更合理的发展。

        当然,阿教授的另一位翻译,鱼香茄子君,对此有另一种观点。茄子君认为,阿蒙的nooo也许并不是针对教授决定要杀死他,而是针对教授执意要率领军团踏上的、逆转红字的旅途。他意识到阿里曼究竟要做下何等可畏可怖的事情,想要阻止,却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就被化作了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