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每一件武器
终于,变节者们响应他的呼唤而来。希尔瓦纳斯听得他们的脚步声震颤着甲板,环顾四周。他们大步踏上舰桥,身上溅满了鲜血与凝结成块的尘灰。他们总共有五个人:为首的是那个唤作阿斯特罗斯的,身后跟着半身机械的卡丁,还有那驼背的玛罗斯。他们身后,依次是两名星际战士,披挂着饰有高高顶冠的盔、与被灼得焦黑的甲。他能看到一丝微弱的翠光,荧荧然从他们覆满凝结烟尘的目镜下透了出来。动力甲的低沉隆隆震颤着他全身的骨。他们停下在那池逐渐凝结的鲜血与机油边缘,仰头望向那粗细线缆纠结的巢。希尔瓦纳斯的目光迎上了阿斯特罗斯的眼。它们在他那顶钝吻头盔上散发着无焰的辉光。他感到一阵颤栗自皮肤之下奔流而过。
“她还活着。”他说着,听得自己嗓中的干涩,“至少,我觉得她还…” 卡尔门塔在许久之前便停止了动弹,可希尔瓦纳斯一直握着她垂下来的手,试图对她说些什么。与此同时,她眼中的荧荧绿光渐渐黯淡下去,闪烁如风中残烛。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注意到阿斯特罗斯正看着卡尔门塔被灼得起泡的手指。希尔瓦纳斯移开了目光,却又遇上了卡丁那双狭长的绿眼。那变节者正以猫科掠食者注视潜在猎物的眼神盯着他。那个唤作玛罗斯的轻声咯咯笑着。听到一名星际战士发出这样的动静,令希尔瓦纳斯想要赶紧逃离,能跑多快有多快。
“把她放下来。”阿斯特罗斯说。他的声音自头盔隔栅里传来,刺耳而沙哑,仿佛在碾磨着什么。卡丁踏上前去,而希尔瓦纳斯看见刃光一闪。线缆的巢在一阵火花噼啪中分裂开来。卡尔门塔的躯壳跌落下来,随即被那些末端连接着她躯体的线缆拉扯着,猛然悬在了甲板半空。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里,她摇摇摆摆着悬在那里,好似一只破碎的牵线人偶。卡丁的第二下挥斩砍断了线缆,在希尔瓦纳斯来得及接住她前,便将她沉沉跌坠于地。他跌跌撞撞向前冲去,摇篮一般环抱起她的头。她的袍子浸满了鲜血,紧紧贴在她半机的躯体上。
“她需要帮助。”他喘息着,“她—”
“是个叛徒。”阿斯特罗斯说。希尔瓦纳斯仰起头,望向那些星际战士们。他们都在看着他呢。他低下头,望着卡尔门塔。自从他被迫成为泰坦之子的导航员之后,他遇到她几次,可那次数盈手可数。他并不喜欢她,可是,她还在以着愈来愈浅的呼吸,死死抓着那细若游丝的生命;而没有任何东西,理应在无人为之争取的前提下,便消逝在黑暗中。
“她怎么会是个叛徒呢?”他艰难开口,试图隐起声音中的颤抖。阿斯特罗斯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而希尔瓦纳斯感到血液在他的肌肉里冲撞,告诉他赶快奔逃。随后,那星际战士以不能更小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
“有敌人出现在这艘船上,而我们在机库里找到了他们的一架炮艇。”他指了指卡尔门塔,“她背叛了我们。除此之外,他们是没有其他办法能登上我们的船的。”
“她还活着。”
阿斯特罗斯的目光转落在卡尔门塔身上。
“阿里曼呢?”
“阿里曼。”卡尔门塔艰难喘息着,试图动弹。她的双脚在覆着一层光亮鲜血的甲板上胡乱滑动着,抓挠一般。阿斯特罗斯跪了下去,俯下脸来。他的面庞与卡尔门塔和希尔瓦纳斯只有数厘之隔。
“他在哪里?”
“阿里曼。”卡尔门塔再度说道。她的头扭动着,又随着她向甲板上滑落而去,抽搐着挣脱了希尔瓦纳斯的环抱。
“告诉我。”阿斯特罗斯说。他的声音中含着某种冷酷而无情的意味。
“阿蒙。”终于,卡尔门塔将那词句说了出来,伴着一声潮湿的、混杂着污浊鲜血的咳嗽,“阿蒙。”
卡丁踏上前去。那柄锋刃尚还在他的拳中闪烁寒光。
“结束这一切吧。”他低声咆哮。希尔瓦纳斯绷紧了身子。
“不。”阿斯特罗斯说。卡丁顿时滞住了。阿斯特罗斯摘去了头盔。其下的那张面容,并不比那头盔的钝然线条更能令人安心半分:那张面庞上,右眼是银色的晶体,左眼则隐在伤痕累累的眉骨投下的阴影里。那瘦削五官的外形中,有着某种东西,令希尔瓦纳斯想到一头年长的老狼。疲惫,但依旧危险。各样的表情自那五官之间闪烁而过,好似汪洋深处的浪涛涌动。希尔瓦纳斯感到一阵刺痛掠过他的肌肤,嗅到空气中忽如其来的、静电的气息。卡尔门塔停止了挣扎;她的呼吸低沉,却是平缓的。她的目光落定在阿斯特罗斯身上。
“阿里曼会自行裁决她的背叛。”阿斯特罗斯说着,直起了身。
“她要死了。”希尔瓦纳斯说道。
“还不会的。”阿斯特罗斯回复。
希尔瓦纳斯感到卡尔门塔在他的怀抱中微微动了动。她的双脚在甲板上胡乱抓挠着,随后,她翻滚起来,直到她以双手双膝伏跪在地上。他听得到她的呼吸,自她机械的肺中吸入又呼出,咔嚓作响。缓缓地,她站了起来。这过程看在眼里是何其令人痛苦啊。而就这过程中,她几乎两度跌倒在地。第一次,希尔瓦纳斯试图抓住她,可她却将他的手臂击开。终于,她站了起来,立得笔直,长袍悬在身上,已是浸满殷红的褴褛。她的机械树突附肢顺着后背垂了下来,了无生息。最后,她扬起了头,而希尔瓦纳斯望见她眼中的光芒硬得坚定。
“血。肉。苦。弱。”她声音嘶哑,“可。我。并。非。血。肉。”她顿了顿,吸了口气,那呼吸含着一种与她的言语彻然不符的音调,“我。即。泰。坦。之。子。”
希尔瓦纳斯瑟然。那些词字是机械那基调的单音。
阿斯特罗斯转过身去,望着卡丁。
“我们需要她。”他说。“裁决会在之后到来的。”
“需要她干什么?”卡丁问。
“夺取西考拉克斯号。”
玛罗斯好似被呛住似的,大笑起来。希尔瓦纳斯只是大张着嘴,望着那星际战士。他看见过阿蒙旗舰周围的舰队,而哪怕仅仅是那艘战舰的规模本身,便已经是如此可畏可怖了。
“如何做到?”卡丁低吼。
“以我们所拥有的每一件武器。”阿斯特罗斯说。
“卡达尔。”
那名字在阿斯特罗斯来得及阻止自己前,便从他口中滑了出来。他望向被缚的恶魔,而黑暗充塞着他的眼、冲撞着他的心灵。那生物悬在它那锁链的罗网中央。寒霜将它裸露在外的肌肤染上了一层苍白的纹理,而它空洞的双眼,自阿斯特罗斯踏进这房间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盯着他。他听到玛罗斯在他身后跪倒在地。那破碎的术士正在喃喃低语、喵声呜咽,好似一位母亲对着一只年幼的小兽。卡丁拒绝踏入这房间。
“兄弟。”阿斯特罗斯顿了顿,极艰难地以干涩的喉咙吞咽了一下,思忖着卡达尔是否能在什么地方听得他的话语,“请原谅我。”
“别这样做。”卡丁曾如是说。
阿斯特罗斯感到他的心跳静至几近无物,而平静在他的心灵中蔓延开来,有如一方明镜,倒映着亚空间的力量。阿里曼的教导从来不曾与他相适良好;它与他的灵魂并不相称,好似一柄为另一人之手打造的武器。
直至此刻。
他的心灵升过一层层专注的心境,那层层的静寂凝滞之中蕴含着的诸般可能,尽皆铺展于他面前。他面前的那只生物好似一叠冰冷的星光,被迫入进了皮囊。他能够看见、能够感受到那些束缚,环绕着它,将它缚于此地。他的思维触上了它们。被缚的恶魔颤抖起来,而锁链微微颤栗着。
“以加诸你身上的束缚之名,我呼召你,效命于我。”恶魔咧嘴一笑,那露齿的笑容宛若针尖。一道道锁链开始崩断。玛罗斯在通讯器中尖叫着。
“你不知道这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时,卡丁立在他面前。他爬行动物般的绿眼一眨不眨。
“我必须要这样的。”彼时,他如是说。卡丁闭上了眼,摇了摇头。
“为了一则誓言?”
“为了一则誓言。”
卡丁望着他的眼睛,随后背过身去。
“记住这点,兄弟。”
“我将你束缚于我。”词句鸣起,在亚空间中回响。恶魔的脑袋来回扭动着,可它空荡荡的眼始终紧锁在阿斯特罗斯身上。一阵鲜红的饥馑泼洒进阿斯特罗斯的思绪。他能尝到鲜血的味道,就在他自己裸露在外的齿间。
“我将你的存在束缚于我的灵魂。”寒霜正从那恶魔的躯体上融化,液滴在滴落之时便化作了深沉的朱赤。
“我将你的意志束缚于我。”拘束着恶魔的锁链分崩离析,断得粉碎。那恶魔升了起来,扭动着、剧烈颤抖着,好似失灵的图像馈送传来的一串断续影像。阿斯特罗斯感到有一套束缚溶解不见,即便他的心灵正将那些束缚重铸一新,将它们锚于自己的意识之中。恶魔猛然痉挛了一下,它的躯壳好似一柄崩裂的长鞭,荡起细小的波纹。然后,它便静了下来,一动不动。黑暗与晨暮的微明,光晕一般,朦朦胧胧地笼罩着它,好似一袭斗篷。
阿斯特罗斯举起一只手,向它招手示意。那被缚的恶魔向前漂去。玛罗斯已然沉默。恶魔露出了它森森的齿。
+ 喂食。+ 那恶魔的低吼呼入阿斯特罗斯的心灵。他因对这念头的感知一阵瑟缩。他尚能在自己口中尝到鲜血的味道、感受到那生物的饥渴。它无声地开合着下巴。+ 喂食。+ 它再度低声咆哮,而阿斯特罗斯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下巴在动作。
“你会得食。”阿斯特罗斯说。
(第2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