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安宁
随着光线落在他的脸上,阿里曼眨了眨眼。一扇门打开了。他看见一个身影立在那光亮里,一轮映在光里的剪影。他抬起头来,眯起眼睛。
那微细的动作使得他上方的锁链一阵叮当作响。他们将他束缚起来了,他意识到。精金的镣铐环着他的小臂与脚踝。粗重的锁链自他的手腕一路延伸到天花板上,被他的体重绷得紧张。更多的锁链将他的脚踝连在沉重的链环里,那链环埋在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中。当然了,他们脱去了他的铠甲,只余他一件无袖的及膝长袍*,那织物的纤维粗糙。他的肌肉酸痛,而他的心灵则沉钝地麻木着。他胸膛侧方未愈的伤口泣着淡粉的液体。在这牢房之外的彼方某处,亚空间旋舞着,泛起涡旋,好似玻璃阻隔之后的汪洋。虚无场发生器遍布在地板之下,嗡鸣着。防护符文遍织在监房之中,镌在每一块石、每一条锁链上。牢房无明无光,对亚空间的力量沉默着。此处,他不过是肉与骨。
房门闭合在那身影之后,房间里再度一片黑暗。阿里曼听得一声含蓄的平缓呼吸。随着一支蜡烛燃起,烛火渐长,一豆光芒绽放在黑暗里。那烛光映在持烛者铠甲的边缘上,在一张光洁的面容上投下阴影。
“好了,”阿蒙温厚说道,“至少,我们会有光的。”
阿里曼迎上了阿蒙的双眼。它们看上去几乎是漆黑的。
“我不会帮你的。”阿里曼说。阿蒙的嘴角浮出一点微弱的哀然笑容。他走向房间一侧,将蜡烛放在支架上。他在房间里四处走着,点燃了一支又一支的烛,直到一池又一池的光打破了阴影。终于,他点燃了房间唯一那扇门的右旁,最后一支蜡烛,而阿里曼无言地注视着。
“你还记得普罗斯佩罗的光么?”阿蒙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定在那渐长的烛火上,“阳光灿烂地映在金字塔上,曙光缓缓爬上陆地与海面。有时候,我觉得我再也看不见那样的光了。”他转过身,望着阿里曼,那抹哀伤的微笑还留在原处,“可是,兴许那也只是一段回忆罢了。”
阿里曼沉默着。他回想起一座城,在明亮的天幕下,闪烁着耀然的光辉;还有那些金字塔,它们的侧面化为一片片的阳光。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想着要回到那里去,试着要看一看还有什么留下。”阿蒙向阿里曼走来,微微颔首,随即又摇了摇头,“真奇怪啊,不是么?我们被创造出来,便是要作为战士的,为了与人类区别开来。在这之中,哪里还容得下感伤的位置呢?”他停下了脚步,驻足在离阿里曼一步之遥的地方,“可然后,我便意识到,那光只存在于我的回忆里了。倘若我触碰上那些灰烬,看见那为风暴所撕裂的天空,那些记忆就会消散的啊。那样一来,普罗斯佩罗又还剩下些什么呢?”
阿里曼定定然迎望着阿蒙的凝视。
“过去是无从改变的,兄弟。”阿里曼柔柔轻声说。阿蒙扭开了目光,望向房间尽头的烛光。
“这便是那一切如何终结的。你是知道的,不是么?”
“兄弟,你在打算些什 – ”
“我在打算些什么吗?”阿蒙摇了摇头,“你以为你看得那样清楚澄明。”他低低苦笑一声,“你的缺点真是一点没变呢,阿里曼。我们是一个已死的军团。所留下来的,不过是余响、还有尸体的抽搐。那便是你所梦想的么?那便是你领导着我们、去违逆我们父亲的原因么?”
阿里曼凝望着阿蒙的面庞。
“那时候,我错了。”
“你毁灭了我们,而你的梦想含着瑕疵。”阿蒙的声音那样平缓含蓄,阿里曼几乎听不出那声音表面之下奔流的情感,“或许你是对的;或许,真的没有办法去回溯红字法术所作的。可是,那也不是我的意图啊,兄弟。我不会追随你步入梦想。那是我们如何终结的,而不是我们如何被重塑的。”
阿里曼感到有寒冰在脏腑里铺展开来,蔓延过他的全身。他想起他往昔曾见的、死去的世界,候在或将降临的未来里。
他们会变得尚且不如尘埃…
“你不能毁灭我们的军团。”阿里曼说,听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可是,我会的,兄弟。或许你以为我梦想着恢复旧样,抑或是我们父亲的宽恕原谅。那些不过是虚幻的希望,而它们将我们所引导去的,是一条谎言之路。我们已经完了。我们所作下的,已是再无回首之路,也无可宽恕。可是,这一切是可以有一个终结的,而那终结之中,兴许会有着安宁。你已经毁灭了我们了。我要以那唯一仅存的方式,将我们救赎。”
“红字法术会将军团存留下来。我们的兄弟们并未活着,可他们也不会死去。”阿里曼的上方,锁链伴着他说话的声音,摇晃着,叮当作响。
“我会打破红字法术的。我要将它转而对抗自己。”阿蒙哀然点了点头,“你曾展示给我,宏大如斯的剧变乃是可行之事,而倘若你能够重塑一个军团,那么,你也可以将它消减得不如尘埃。”
“他会阻止你的。”阿里曼厉声说道。
“马格努斯么?”阿蒙笑了,而阿里曼的目光又骤然落回他兄弟的面容上。阿蒙正摇着头,仿佛难以置信似的,“所有这些年里,你难道从来没想过,这红字法术就来源于他自己的作品么?你真的以为他不知我们做了些什么、以为他不曾看到他为我们带来的毁灭?你真的以为他就不渴求一个终结?”
阿里曼感到一阵震惊,就仿佛阿蒙刚刚击中了他似的。
“会失败的。”他说,可他能感到自己声音中的虚弱。阿蒙幽幽叹出漫长的一口气来。
“不会的。”阿蒙说,“哪怕我要烧掉半个恐惧之眼、将巫师之星 (the Planet of the Sorcerers) 夷为平地才能找到方法,我也要打破你的红字法术,让我们的军团终能安息。”
“阿蒙…”
“我想过,到头来,你或许是会来找我的。我甚至在怂恿着你这么做。我知道,倘若你从我遣去的猎手手下生还,你便一定会要知道,他们为何前来猎捕你。”他的眼中含着哀恸,阿里曼意识到。哀悯与悲恸。“即便你破碎如是,你也依旧还是阿里曼啊。黑鸦学派之主,千子的首席智库。你的骄傲依然那样强大,强大到足以允许你相信,自己能够依着某种方式、更改将临之事,相信自己的知识与洞察要更为卓越,相信自己可以偏转命运的轨迹。你说你那时错了,说红字法术是一场错误,可你的傲慢依旧在你诉与自己的谎言之下燃烧。你一点都不曾改变,兄弟。”
“阿蒙…”阿里曼摇了摇头,即便他的思绪仍在跌跌撞撞地翻滚激荡。
“你为什么不动用红字们呢?”阿蒙忽然问道,“当我们为你而来的时候,你本可以试着将他们转而对付我们的。何不那么做呢?”
阿里曼想起那尘埃的荒原,想起马格努斯将那行走的、曾是阿尔塔薛西斯 (Artaxerxes)*的雕像扯散。他记起那铠甲四分五裂、随即又重新编织啮合时,幽魂般的呼喊。
* 机仆注:Artaxerxes, 阿尔塔薛西斯,阿契美尼德波斯第五任帝王。是薛西斯一世的继任者。不过这个应该就是个随手neta,没啥实际含义 – 查了下,整个阿教授三部曲里此兄就这里,还有Sorcerer里某个先知念出军团所有人名字时打了酱油,没有实际戏份。和《马格努斯之怒》Fury of Magnus里因开枪走火被小马化灰的Atrahasis应该不是一个人。
“他们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奴隶。”
“他们是你所造就的奴隶啊。”阿蒙背过身去,仰头望向隐起天花板的那片晦暗,“你本该使役起他们来,那样至少还是诚实的,我的朋友。那本会表明,你明晓自己究竟是什么。”
那些话语仿佛剥去了阿里曼心灵中此前凝结的伤痂。阿蒙是对的。阿里曼允许了自己去相信那些早已毁灭过他一次的谎言。他什么都不是,不过一缕渐行消散远去的、失败的回声。
“帮帮我吧。把你知道的、关于红字法术的一切告诉我。”阿蒙柔声说,那声音几乎含着凄楚,“将安宁交还与你的兄弟们。你会见证它终结,而后,你便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安宁了。”
命运啊,阿里曼想。命运终临了。
“来吧。”阿里曼感到阿蒙的手栖落在他的肩膀上,“我原谅你。请帮帮我,结束你所开启的。把它交给我吧。”
阿里曼想起了巫师之星上的高塔,想起渐渐落定的尘埃中走出的迟缓身形,想起他们眼中了无生气的、死去的光。“我真的很抱歉,我的兄弟们。”那时,他曾如是说。
阿里曼抬起头来。他的双眼遇上了阿蒙的,天色苍蓝迎上夜色漆黑。他微微点了下头。
阿蒙张开了嘴,而词句从中涌了出来,长而又长的一串串音节,仿佛在整个房间里共鸣回响。阿里曼感到房间的防护拆散开来,而浩瀚之洋如同浪潮一般,再度洗过了他。他的脑海中,随着他的心灵再度与这寰宇那伟大而隐秘的力量连结起来,他想,他听到了一声笑声,好似群鸦杀意的呼唤啼鸣。阿蒙凝然端望着他。阿里曼感到他兄弟的心灵悬在他周围徘徊盘旋,等候着。
他合上眼,往回探去,打开了他在那样长久的时间里,一直封印在心灵的走廊里的房间。红字法术从中飞珠溅玉地喷涌而出,以极精准的细节铺展开来:每一场仪式、每一处来源、每一次修正、每一缕洞察的瞬间。它在他的心灵里凝成了形状,一段专注的、水晶般的澄明回忆。他握着它,握了那么一瞬。
他可以反抗的。阿蒙解除了防护,于是,他的力量又是他自己的了。他可以战斗,他可以… 他睁开了眼。阿蒙正望着他呢,他的面容那样漠然。让我们的军团终于安息吧…
阿里曼触上他兄弟的心灵。它如此温暖,好似一位久违故友的声音。回忆在他们之间漫流;它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可在阿里曼心里,他感到自己仿佛再一度活过了那些漫长的、天真而愚昧的日子。而后,阿蒙闭上了眼,微微颔首。他转过身去,喃喃着词句与公式。烛光灭去,而阿里曼感到那防护的监笼再度在他四周成形,隔绝起亚空间的声响,直到那房间里阒寂无声。
阿蒙走到门前,而那门扉打了开来。明亮的光再次泼洒进了房间。阿蒙在门口顿了顿,停驻下脚步,回头望着阿里曼。
“谢谢你。”阿蒙说,将阿里曼留在了黑暗里。
(第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