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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黑暗 

        “阿里曼?”卡尔门塔的机械声音在他耳中微弱。一句悄然私语,他想。

        “嗯,女主人?”他正在向阿斯特罗斯的房间走去。现在,他停下了脚步。卡尔门塔的声音中有着什么东西,某种即便是经过那毫无生气的调制解调,也能从那话语中隐隐听出的余音。当然了,她和船连接在一起呢。某种意义上说,她在使用的,正是这艘船的声音。

        “到指挥甲板上来。”有什么出了差错,他能分辨得出的。有什么东西甚至给那冰冷的机械之声染上了一层色彩。他们是被发现了么?他们一定是离阿蒙这场聚集的核心很近很近了。有什么东西可能检测到了他们的存在。或许,他的灵能遮蔽有所瑕疵。不,倘若那样的话,他会知道的。可是,又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卡尔门塔的声音含上了紧张的边缘呢?

        “出什么事了?”他说。

        “你一定要自己来看看。”卡尔门塔回复道。

 

        三架风暴鹰 (Storm Eagle) 炮艇以三角编队阵型滑过黑暗。每一架都被漆成了动脉血般的殷红,可在虚空之中,它们仿佛是黑色的。稀薄的星光晦暗地描出它们机体上一行行象形文字的痕迹,那些象形文字镌在机体之上,每一枚都并不比一枚指骨大。机翼的下侧,雕刻着舒展开来的金色翎羽,模仿着真正猛禽的羽翼。没有一丝光线背叛出它们到来的行踪。它们的引擎焰散发着森冷的蓝光,很快便目不可见,消失在视野之中。他们看不见自己究竟在向何方启航,可那无关紧要。他们跟随着一个信号,也仅仅是那个信号,它脉冲着穿过虚空。

        当那艘船确确实实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不得不急剧倾向一边,以免坠毁其上。他们掠过灼得焦黑、伤痕累累的船体,跟随着那信号的海妖之歌*。他们高高盘旋,飞向舰桥。那舰桥自船体上层破体而出,好似出击的拳。他们经过一处处大如战斗坦克的孔洞,它们在厚重的装甲板之下,未曾愈合。即便是在数米的尺度内,这艘船也看上去好似业已死去一般。唯有那导引着他们的信号,揭穿了这重观测之下的谎言。

        * 机仆注:原文是siren call. Siren一词如今很多时候指的是警笛声,但这里似乎这个释义不是特别对得上。Siren, 也作塞壬,古希腊神话中,以歌声魅惑水手前来溺死的海妖,人身鱼尾,歌声极优美。《奥德赛》中,奥德修斯曾经路过过一群。他指挥水手们以蜜蜡封耳,又将并未封耳的自己绑在桅杆(又有一说船首)上,得以听闻歌声却平安航过此处。

        着陆机舱的大门打开了,迎接着他们。那三架风暴鹰轻捷地滑过开口,落定在金属甲板上,推进器暂暂将它们包裹在一团苍白的云雾中。每一艘炮艇前部的坡道舷梯都合页一般敞开,许多的身影从中行军般踏上甲板,那动作是全然的整齐划一。它们着甲的庞然身形隐没在黯淡的照明、与推进器激起的、渐渐消散的云雾中。

        最后,三道身影现出了身形。他们每一个都穿着色如骨与银的长袍,长袍下是红色的甲。宽大的顶冠展开在他们的头盔之上,宛如烈火。其一形如眼镜蛇的头颈,另一的顶部盘着一双大蛇,而第三个则是一枚圆盘,状如辐射光辉的太阳。眼镜蛇首的身影每走一步,都以一柄墨黑珠玉为杖首的法杖轻声敲打着地面。另外两个身形的腰间,悬着弧度优美的镰形弯剑 (khopesh sword)*。

        一只机仆拖着沉重的脚步,自阴影之间走了出来。那是一只驼背的可悲造物,血肉凋萎在铜与铬的机械框架之中。它停在距离那些着甲的身形一步之遥的地方,向他们鞠了个躬,好似一只褴褛的破旧玩偶,伏向地面。

        “向你们致以问候。”那机仆说,声音好似线缆之间电流激起火花。三个身影向彼此对望了一眼。“泰坦之子号的女主人唤你们随我来。”机仆说罢转过身,开始拖着步伐离去。一瞬的停顿后,那三个身影、与他们沉默无声的从者跟了上去。

        阿斯特罗斯在中央回廊之间找到了卡丁。他颇花了一番时间,才下定决心将卡达尔的命运告知于他。尚有一丝暖意萦绕在这船体核心中缓缓停滞的空气里。纵然如此,光线全无。阿斯特罗斯是以声响追踪到他的兄弟的,聆听着愈发深重的死寂中,动力甲的嗡嗡轻声、与活塞的咝咝声。他的兄弟穿着铠甲,脑袋却裸露在外,双眼直直望着前方。阿斯特罗斯的夜视视野那幽幽的荧绿中,卡丁的双眼好似阳光下的珠宝,闪闪发亮。卡丁身后三步之遥的地方,是玛罗斯,一瘸一拐地跛行着,轻声咯咯笑着,呜咽着,他的传音通讯器与扬声器都时断时续。阿斯特罗斯在那破碎的术士映入眼帘时,感到一阵怒火如气泡般涌上思绪的表面。

        “兄弟,有件事,我们必须要谈谈。”阿斯特罗斯呼唤道。

        卡丁继续走着,并未回顾他一眼,“你还这么叫我,可真是太好了。”

        “你是我的兄弟啊,永远都是。”

        卡丁微微歪了歪头,望向阿斯特罗斯,旋即移开了目光,唇间挂起一缕稀薄的微笑。

        “真感人。”

        玛罗斯继续轻声咯咯笑着,那声音在扬声器与传音链接之间断断续续,好像被砍成了一段段。就仿佛在笑着的,是他的铠甲本身。

        “安静。”阿斯特罗斯啐道。玛罗斯扭了扭头,将他头盔的面部由向着阿斯特罗斯转为向着卡丁。在那面甲之下,阿斯特罗斯知道,那破碎的术士正咧嘴笑着。

        “什么都不剩了,什么都不剩了。”玛罗斯猫儿一般低声咕噜着,“没有兄弟,没有荣誉,没有灵魂。”玛罗斯轻声敲打着他头盔的目镜,“只剩了一只眼睛,用来看看他究竟失去了多少。”

        阿斯特罗斯眨眼之间动作起来。他的一只脚伴着金属破裂于陶钢上的尖锐声响,重重踹在玛罗斯的胸口上。玛罗斯被掀了起来,撞上了通道的墙壁,而在他滑落到地面上前,阿斯特罗斯便已经扑到了他身上。暴怒以一阵炽热的红云席卷了阿斯特罗斯。他眼中所能见的,唯余他过去生活的残骸、还有他竭力试图保存的一切所化为的褴褛断片。他失败了;每一次他努力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玛罗斯发出一阵短促的呛咳声响,湿漉漉的噪声从他的扬声器格栅中传了出来,被断续的信号切成一团团。阿斯特罗斯想,他还在笑着。那术士试图站起身来,而阿斯特罗斯将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松开他。”卡丁说。阿斯特罗斯的目光仍旧牢牢盯在玛罗斯身上,注视着那个改造了卡达尔、又夺去了他兄弟之眼的人。

        “不,阿里曼答应过的。”玛罗斯尖叫,那话语潮湿含混,夹杂着破碎的牙齿与鲜血。

        阿斯特罗斯咆哮,抬起脚来,就要再跺在玛罗斯身上。那副影像 – 卡达尔的尸体以着曾是双眼的虚空回望着他 – 充斥着他的心灵。

        他停顿下来,艰难地呼吸着。他的双耳轰鸣着忿怒。他想要再度出击,想要感受到那任由怒火与肌肉合而为一的释放。他呼出一口漫长的、颤栗的喘息。

        “你正在渐渐失去自己,兄弟。”阿斯特罗斯说着,向玛罗斯倒卧的地方抽搐般扬了扬头,“你让他跟随着你,就好像一条狗似的。在他究竟是什么个东西,他又做了什么之后—”

        “不,阿斯特罗斯。”卡丁的声音那样安静,可它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刺透了阿斯特罗斯,“我很久以前便已经迷失了自己,一如你也如此。”

        “不,我们还—”

        “有荣耀么?阿斯特罗斯,你很久以前便将它弃置一旁了。我已经不是曾经的我,而你也不是。书记官 (Codicier)* 阿斯特罗斯真的会这么做么?”卡丁瞥向玛罗斯的方向,他正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我们已经变了,也一直都在变着。我们曾是之人,已经随风而去了。”卡丁顿了顿。他粗哑的声音听起来那样疲惫。“我们有阿里曼,而那便足够了。我们都是他的狗儿,追随着他的脚步啊。”

        阿斯特罗斯张开嘴想要回复,却发现他无言以对。他的忿怒已经流淌枯干。他忽然感到空荡荡的,那感觉播撒开来,蔓延过他的全身。

        不,他想。那自他身心之内气泡般泛起的、空落落的感觉,自从审判庭与灰甲战士们的船将他们的家园世界焚于一炬以来,便一直都在那里。他试图不去看自己的双手;他知道,他的手指一定是在颤抖着的。我该怎么办?我现在又是什么呢?我该怎么办?

        而后一种新的感觉倏然袭上了他,好似一抹冰冷的阴影掠过太阳,好似一道他不曾意识到的光芒暗却下来。他猛然仰起头,双眼环顾着、搜寻着那非自然的诡异寒意的来源。他能听到自己耳中的一片死寂。

        “那是什么?”卡丁说。阿斯特罗斯看向他的兄弟。卡丁正仰头望着走廊尽头边缘的阴影呢。阿斯特罗斯感到一阵寒颤流淌过他的肌肤。

        “我不知道。”

        “黑暗,它临到这里了。”玛罗斯勉力站了起来,他靠在通道的墙壁上,脑袋左右转动着。然后,他猛地将头转向阿斯特罗斯,“你难道看不见它么?”

        阿斯特罗斯眨着眼,唤醒了他的头盔显示,打开一条通讯频道。

        “阿里曼。”唯一的回复便是静电沙沙。他切换着频道,“女主人卡尔门塔。”

        一片沉寂。

        阿斯特罗斯匆匆向他的兄弟投去一瞥目光。卡丁点了点头。他们奔跑起来,一边跑着,一边将武器解下来握在手中。在他们身后,玛罗斯跟随着,呼吸一般喃喃低声咒骂着自己。

 

        阿里曼在舰桥的入口前停顿下来。他感觉到了什么,某种微妙而遥远的东西,宛如幽暗水面之下的一丝动静,或是一盏灯,被迅速地遮掩在蒙布之下。他转过身去,目光扫视着前厅边缘的诸般阴影。什么也没有,唯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可万事万物皆为预兆;他在很久以前便习得了这般真相。

        他轻轻剥离出他的一角心灵。他的手在剑柄上微微动了动。他等候着,可是,无事发生。他回转过身,面朝大门,将手按在开门的封口上。那门扉吱呀呀向后碾去,嵌进墙壁里。他如遭凝冻一般,怔住了。

        黑暗。彻彻的黑暗,在那门扉之外候着他。没有系统灯光那眨眼般的闪烁;没有甚至哪怕最细微的、机仆眼中的一粒光亮。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他思绪进程之中,最为细小的一处瑕疵。他错过了什么。不,他曾在眼角余光之中瞥见过什么。有什么东西微微扭曲着它周围的光影,将将匿伏在目力能及之外。他忽然间那样清晰地意识到他究竟有多疲惫,意识到那栖居在他胸膛之内、灵能剧毒的碎银。

        他手臂上的汗毛根根耸立。静电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刺得他微微地痛。

        就在那灵能念力的浪潮破碎在他身上、并将他掀离地面的一瞬之前,他感知到了它。黑暗消隐不见,仿佛一道帘幕被骤然扯开,露出其后的炽烈高阳。突然之间,他感觉到了那些思维的存在,全都就在他的周围。他们燃烧得那样明亮。力量围绕着他们高嗥,宛如飓风。

        诸般的感知与情感,在他翻滚着自空中跌过时,一片模糊:炽热,冰寒,愤怒,他自己躯体的沉沉然,将那躯体向下拽去的重力,在他眼中飞闪的威胁图标,他尚还紧紧抓着剑柄的手指上的张力,嵌于地板之中那盘旋的金色符文。他感到另一根心灵的手指,轰然闯入他的思绪,将他的平静撕扯开来,好似一柄利刃割开丝线。他在一汪惊惶的泥沼中挣扎,然后,然后…

        他的思维凝冻住了,化作澄澈的水晶。就在他旋转着飞过空中的时候,他的每一片思绪、每一缕感知、每一丝情感都静了下来。

        阿蒙的势力在泰坦之子号上。他们至少有三个灵能者,相当强大。红字战士们也在这里,总共二十四人。他在一次迟缓心跳的瞬息之间感知到了这一切。

        他重重跌在地上。全然完整的现实猝然回归就位。他一个翻身站了起来,长剑扬起,迎上朝他头颅劈来的向下一击。暴烈的光芒绽放在两柄利刃相交的地方。他看见红色的甲,骨色的袍,还有一顶金色的盔,那头盔有着形如日轮的顶冠。能量在那金色头盔之下炽然得明亮,仿佛烈日的热意触碰着他的心灵。他微微动了动身形,偏转过敌人的锋刃,向那顶金盔斩落而去。

        它已不在那里。那战士越过了他的防守,转身得如此之快,以至于阿里曼甚至无法预测到那动作。阿里曼反应起来,可却还是太慢了。沉沉的一击自他肩上劈过。陶钢在那利刃切过之处泛起明黄的光。那柄利剑抽了回去,挥鞭一般。

        当那金盔的术士再度斩来时,阿里曼向后踏去。利剑的剑尖泛着无焰的光,尖啸着,击中了他的胸口,划出一道宽大的线条。阿里曼向前猛然踢去,将那术士踹进空中。他的心灵还在翻滚趔趄着,试图将他的意愿塑入力量,而亚空间在他四周翻涌沸腾。他尝得银与铁的味道。

        在他视线的边缘,另外两个身着长袍的身影向前踱来。他们的动作看上去那样缓慢,几乎堪称随性。他们中的一人正徐徐举起一根法杖。叉状的闪电划破空中。阿里曼在他看到那一闪亮光前便感觉到了它。那闪电碎裂在距他的躯体咫尺之遥的地方。明亮得令人致盲的夺目电弧潜进了地面。阿里曼感到他刚刚升起的护盾,在那闪电攀爬在它散发着无焰微光的表面上时,一阵颤抖。

        他摸索着,寻觅着他心灵的风暴中那平静之点,寻到了它。忽然之间,一切都显得如此安静而迟缓。金盔的术士还在他身后的空中翻滚。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便会跌在地上。他的面前,持着法杖、盔以眼镜蛇顶冠的术士脚步悬在空中,他的光晕流淌着,在他挣扎着再度聚焦起自己的力量时,自水晶般澄澈的蓝化为泥浊的红。他的左侧,另一名术士刚刚踏入冲锋一步,镰形弯剑低举手中。阿里曼越过他们,看见了那些红字战士。他们环起这房间,爆弹枪向内瞄准,枪口却是沉默的。他们的眼注视着,等候着。

(第17章 未完待续)

        阿里曼降下无形的护盾,而闪电盘绕着攀上了他的身躯,将他包裹笼罩。持杖的术士正颤抖着,试图将那自他躯体中溢流而过的能量切断关闭。阿里曼将闪电引向自己,吸收着它,又将它向外辐射而出。一闪足可致盲的夺目光耀霎时充满了房间。那三名术士一阵趔趄。

        阿里曼的心灵自躯壳中凌然跃起。他思绪的形态是一只纯然精神能量构成的生灵,一羽生着两颗头颅、有着浩然的漆黑羽翼的飞鸟,它的眼乃是针刺一般、窥入熔炉的窗口。随着他将血肉的躯壳弃于身后,物质的房间滑入一片昏暗暧昧的轮廓之中。

        那三个术士闪烁起细碎的微光,随后他们的心灵也跃入了空中。他们思绪的形态拖曳着光与影的尾迹,好似一重斗篷。他们升入亚空间,一路更易着形态;半透明的羽翼自掠食者的躯体上伸展开来,巨口张开,獠牙泛着辉光,宛如垂死星辰。他们是那传说之中、失落天使的仿冒回声,由怒火与力量塑成形体。

        阿里曼渡鸦般的思绪之形纵声咆哮,向泛着光辉的天使们俯冲而去。那些心灵的形体,于一颗光与彩的超新星中交汇冲撞。房间之上,水晶穹顶被震得粉碎。寒霜凝结在每一处表面上。阿里曼感到尖牙与利爪犁过他思绪的形体,在他的羽翼中划出一道道伤痕。这是一场唯以心灵进行的战斗,思维的形体不过是投进亚空间的投影,可这并不曾使其危险削弱半分。在物质的领域里,他铠甲之内的躯壳开始流淌鲜血。

        他的利爪合拢在那些天使般的思绪形体之一上。它在他的攫握下扭动着,变幻着形态;如今形如巨蛇,覆满鳞片、肿胀着血肉。阿里曼抓得更紧了些,向上高翔而去,那术士的思绪之形紧紧握在他的爪间。一滴滴细小的金色以太质鲜血翻滚着,淋漓泼洒在他们身后。在那物质世界中的某处,他飞掠着穿过了泰坦之子的船体。漫天的星辰与战舰引擎的火焰,都化作了他意识边缘的黯淡印象。

        + 安静,我的兄弟。+ 他轻声说着,爪子挤了下去。他的利爪沉入那思绪之形的血肉。那躯体破裂开来,而它随之高声惨叫。阿里曼松开了爪子。那思绪的形体自他爪间跌开,一边坠落一边零落破碎,它的物质碎裂成万千泛着荧荧光华的残片。阿里曼的思绪之形飞抵这场攀升的至高之点,随即翻转身躯,俯冲而下。他一双头颅的鸟喙合拢在那渐渐溶解的思维形体的遗存上。

        随着他口中充盈起以太质的鲜血,无数的情感与回忆有如洪流一般,涌进阿里曼的心灵。裘 (Kiu)*,这便是那术士的名字。裘,猎鹰学派 (the Raptora) 的裘。裘,除非有人和他说话,否则永远如此安静,如今正全心全灵地失声尖叫着。他将裘那枯皱的思维之形啐了出去。他们身下,遥遥彼方的房间里,那巨蛇为冠的术士跌倒于地。

        * 机仆注:Kiu 在《猩红君王》中亦有出场,h大官译作“齐吾”。但据官方有声书,实际读音更接近“裘”。

        另外两只思绪的形体正攀升着向他迎来。阿里曼放声咆哮,而那咆哮化为了烈焰。它们扭转着,向侧边闪去。其中之一化作了猫科掠食者的躯体,它的背上张开了两双羽翼,它的皮毛在落雪与煤玉的色彩间闪耀着火花般的细碎电光。另一只则盘绕在空气之中,修长的躯体上覆着蓝与金的鳞,闪动着湿润的流光。它的双翼是一片片半透明的皮膜。阿里曼展开羽翼,迎向他们,利爪当先。他们一起翻滚着跌落而去。他感到利齿撕扯着他的血肉与翎羽。遥遥的什么地方里,在他尚有着真正血肉的地方,新生的伤口绽放开来。痛楚翻涌着席卷全身。他盲目地向外剧烈挥击,感到自己愈发虚弱。他正坠落着、坠落着,并非俯冲,而是在一场与敌人的野蛮拥抱中跌跌撞撞地翻滚,专注与力量随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自他体内汨汨流泣而出。

        不,他想着。我不会就这样终结,我不要死去在我兄弟们的手中。他屈服于那痛楚,任由它涌入他的意识。他思绪的渡鸦之形燃烧起来。漆黑的翎羽燃起明亮的火焰。他思绪的形体破裂开来,炽烈的线条遍展在那身形之上。而这一切之间,那痛楚愈发剧烈,烧去了一切其他的念想与知感。

        那两位术士的思绪之形高声嗥叫。他们的皮肤片片剥落。以太质的血肉被灼得焦黑,开始溶解。他们燃烧着,却撕咬抓扯得更深,抓挠着阿里曼的思绪形体,即使它正因那炽热而干枯破裂。

        炽白的明亮斥满了阿里曼的心灵。他正渐渐迷失着自我,他的心灵正随着那自我消耗,消散在亚空间里。随着诸般知感的漩涡将他拖入怀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名字开始随波逐流而去,漂泊去了将将在他记忆之外的什么地方。他会化为一点渐行黯淡的光,孑然伶仃,无人铭记。他必须要结束这场战斗;他必须现在就结束它。

        他的意愿斩穿了痛楚。他思绪之形那飞鸟的躯壳融解,化作一团放射着无焰辉光的球。包裹其周的思绪形体,他们的爪与齿陷入了那熔融的表面,而他们随之尖啸起来。而后,那球体自蟠曲中舒展开来。生着鳞甲、泛着光辉的修长血肉包覆起那些思绪形体。阿里曼的思绪之形愈收愈紧,随之他感到了他们的抓挠与挣扎。

        那两位术士的心灵对抗着他的紧紧攫握,动作愈发微弱。他抓握得更紧了些,将他的意志包裹在他们的心灵之上,即便他正感到疲倦如浪潮般洗过他的全身。他只维持了他在亚空间中的投影不到现实中一秒的时间,可即便如此,这也令他付出了相当的代价。黑暗缓缓蔓延上他思绪的边缘,好似白日过后,夜色降临。那两个思维形体颤抖着,最后扭动了一下,随后静了下来。

        彻骨的疲惫如浓云袭来。它自内部沸腾而起,将他拖拽下去,有如一汪浩瀚黑洋的浪潮。他的意志动摇着。痛楚与疲乏包裹着他,切断着他对亚空间的知觉。他思绪的形体开始消隐;那巨蛇之球破碎开来,散开宛如燃烧的绳结。阿里曼感到自己的意识再度涌回他的躯体,洪流一般。

        他倒卧在石质的地板上,长剑落在身旁。红字战士们环绕在他周围,沉默地注视着他微微翻搅般动了动,却不曾移动分毫。他试图呼吸,呛住了,随即发现自己的口中含着鲜血。他的铠甲里也沾满了鲜血。他能感觉到它们黏附在他铠甲内侧的表面上,好似又一层皮肤。他翻滚着,侧过身来,开始努力站起。他的身侧与腿间,意念造成的割伤与咬伤被这动作撕扯开来。明亮的痛楚席卷他的全身,好似鞭抽。热病高烧般的雾霾升腾而起,笼罩着他的全身;他微微摇晃着。寒霜覆满了这房间与地板的每一寸。一碎碎水晶与冰霜混杂在一起。它们原是上方的穹顶,被打得粉碎。在这冰霜的雾凇之下,他看到了裘,还有另外两名术士。他们没有动弹。

        他站起身,红字们无声注视着他。他们的眼泛着荧荧的翠色微光,却不曾移动分毫。低语声穿破疲惫的迷雾,充斥起他的耳际。迟迟然地,他转过身去,望向那一双双注视着他的眼睛。红字们依然一动不动地立着。地面上,一位术士微微动了动。阿里曼俯下身去,要拿起他的剑。

        然后,他感觉到了它。现实织缕中的一汪涟漪,好似一枚石子坠入一池沉静的湖水。

        他握紧了剑,再度直起身子。他的头盔显示脉冲般一闪一闪,跳动着受伤警报。他还在失血。他的视野黯淡,泛着荧光的蠕虫在他视线边缘的角落里扭动。他真的很累了,那样累那样累。他吸了口气,感到鲜血涌上喉头。即便他试图再度凝结起他的意志,它们也还是散落一地。他仰头望去。

        一粒尘灰般的金光悬在房间中央。他的心灵之中,他能够感受到、能够听到亚空间在翻腾不已,好似流水卷入漩涡。那一粒微光膨胀起来,好似吹大的泡泡。星与夜在它的中心旋舞。

        当然了,他想。他望见了身影,三道朦胧的人形轮廓,闪烁着细碎的微光,仿佛隔着一层热浪的烟霾。

        我真是个傻瓜啊。我早该明白这里在发生些什么的。他试图将力量汇聚到意志之中。他举起剑来。锋刃两侧,符文黯淡。房间的边缘,那些红字们齐齐向前迈了一步,他们的枪口端得水平。

        繁星之球膨胀起来,而那三道身影的轮廓愈发清晰了。

        他失败了,阿里曼如是猜想道。阿蒙为何不在自己尚还强壮时亲自前来?他错过了那最为合乎逻辑的原因。因为那样做便太愚蠢了,而阿蒙,除却他相信了自己的那唯一一次,从不曾做过傻事。

        现在,那三道身影清晰可见了:其中之二身着赤红的甲、与流水般飘逸的白袍。他们的头盔上,升着弯曲的角,托举起金色的圆盘。第三位身影在铠甲之上披着蓝色的丝绸长袍。生着角的颅骨覆在他的肩甲上,一道道泛黄的羊皮纸条自那依稀可见的赤色甲片上洒落下来。他持着一柄白银的杖,杖顶是一轮蛇状蜿蜒的太阳*。他那顶面甲朴素无华的头盔上,有峥嵘的角自颅顶、太阳穴旁、与面颊处升起。那双自狭缝之后凝视着阿里曼的眼,是赤红的煤。

        * 机仆注:原文serpentine sun。即千子一直以来的军团标记。

        那些身影自色彩与星辰的漩涡中踏了出来。阿里曼试图步向前去,可他的肌肉却不肯反应。鲜血伴着呼吸在他的喉中泛起细密的泡沫。他趔趄着,随即单膝跌跪于地。那三道身影沉默地注视着他,不曾靠近半分,却也不曾退后远离。阿里曼的目光定定然落在那第三人身上。他能感受到所有三名新来者的存在,那严密的自持与力量宛如束于拳中的炽烈阳光。可是,那第三个身形,他的光芒照耀得如此明亮,远胜这房间中的一切。

        + 阿蒙。+ 阿里曼发送道。那努力使得他双眼里充满了令人晕眩作呕的、色彩的漩涡。头戴角盔的身影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望向他的同伴们。

        + 请帮他站起来。+ 阿蒙发送道。阿里曼瑟然一阵寒颤。自从他上次听到这个心灵的声音,已经过去了那样久的时光。他不由得微笑起来。

        阿蒙的同伴们自两边向阿里曼走来。他们的腰间都佩着镰形弯剑,手枪钳挂在大腿上。阿里曼呼吸着,挣扎着试图将力量聚集到心灵之中,试图平衡起他躯体的节律。倘若他能够集中起精神,他便可以将那些伤口缝好,他可以… 他可以…

        两双手紧紧抓住了他,拉着他站了起来。他的视线淤塞着阴翳。他听见自己的剑,铮然一声落在地上。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整个世界都在倾颓崩塌。以太之风如此沉滞厚重,仿佛含满了旋舞的尘埃。他跌进他心灵中的尘烬之云,而他的思绪中,阿蒙的声音,如此宁静、如此柔和,跟随着他。

        + 再见到你真好啊,阿里曼。+

        卡尔门塔以她所有的眼注视着这一切。内部的扫描仪与影像眼望着阿里曼走向通往舰桥的大门,随即停顿下来。而后,便是一场炽光与静电的爆炸,刮擦得她的感知一片生痛。她瞥见那些快得她不曾相信能够发生的动作,信号失真与蚀坏的代码在她体内沸腾奔涌。然后,一片寂静,非自然的能量好似嬉戏一般在她的船体上跃动噼啪。一瞬之后,阿里曼的对手之一跌倒在地,仿佛一只断了线的玩偶。随后,另外两个步了他的后尘。最后,她望着阿里曼,挣扎着,想要从他瘫倒于地的地方爬起。

        我这样做是对的,她凄然想。我别无选择。他会毁灭我们的。我的孩子会被从我怀中夺走。我这样做是对的。一个蓝袍的身影,想来一定是阿蒙,凭空自虚薄的空气中凝了出来。她望着阿蒙的两名随从将阿里曼架起。无人开口。阿里曼没有,阿蒙没有,那些沉默地环绕着他们所有人的星际战士们,也没有。

        我这样做是对的。她试图抹消那疑虑,可它一直紧紧粘在她心里,好似鲜血凝结在手上。

        她望着阿里曼瘫倒在两名星际战士的扶持之中。那个一定是阿蒙的身影向着通往指挥舰桥的大门转过身去。

        “泰坦之子。”他唤道。她注意到那声音强大而平静,几乎如此亲切,“此事已毕。”他顿了顿,转过头去,如此一来,他便直视着那些影像眼中的一只。“你自由了。”

        他移开了目光。有什么无声的东西,在他与那些环绕起这房间的星际战士们之间传递着。他正望着阿里曼呢,她意识到。阿里曼,他正悬在那些随从臂膀的怀抱之间,好似溺死之人一般。“可是,背叛,当是买不来安宁的啊。”

        阿蒙转过头,再度望向她的影像镜头。他的双眼在燃烧。她试图关闭图像馈入,却做不到。他的双眼自每一处影像眼中回望着她,燃着炽烈的光辉,愈发明亮。她觉得那目光钻进了她,剥去了一层层的机械代码。她想要高声尖叫,想要奔逃。她感到自己的肢体被纠缠在线缆的摇篮之中。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其他部分了:她的反应堆、引擎、与武器,全都不复存焉。所存的,唯有那道连接着影像馈入的链接,而她无法将它断开。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燃烧着,某种液态的、含着生机的东西在沸腾。

        卡尔门塔的躯体在她线缆的摇篮中剧烈颤抖着。随着血液沸腾在她残存的肉体里,随着阿蒙自她身上移开了视线,鲜血自她身上暴雨般倾泻而下,溅落在地上。

        + 安宁,泰坦之子。+ 阿蒙哀悯地轻声低语,+ 眠于安宁吧。+

 

        阿蒙转过身去,让那杀戮的念头自心灵中消逝。他的思绪感到如此凝重而污浊。可是,这是必要之事;一桩平衡之举,而非恶意。那技术神甫背弃了阿里曼给予她的信任,而一切背叛皆有代价。人是无从选择自己信仰的边界的;他在很久以前便习得了那一点。不论如何,这都将是一份慈悲。他曾触碰过那个自称泰坦之子号的心灵,感受到了那些失常、那些自残与扭曲的肿块。他瞥向环绕在周围的红字们,感受到他们破碎思绪的每一颗粒子在他的心灵中旋舞飘荡。他们尝上去味如尘埃。是的,相比于那舰船、还有它女主人将会成为的样子,最好还是短暂的一瞬痛楚,续以安宁。

        他望向泽巴亚 (Zabaia)1与西亚马克 (Siamak)2 所站的地方。他们正搀扶着阿里曼坍颓的躯壳。他以精神上的轻轻一振,伸展出一缕心灵,将阿里曼从他们之间托起,悬在空中。他又以一缕思绪拾起了阿里曼的剑。他将那柄剑翻转过来,注意到剑上的刻记,还有那赤色钢铁的猛禽、自剑格护手的金色火焰之中升起飞扬:那是图贝克的剑。如此看来,图贝克已然不再了。他感到有什么在他的心灵中微微动弹了一下,一阵钝钝的脉搏,饥馑而虚弱。又一个不复存焉的兄弟啊,他哀然想着,望向阿里曼。他松开思绪,任由那柄剑坠在地上。

        1 Zabaia, 古巴比伦君主,在位短暂,没啥特别事迹。Ref: https://en.wikipedia.org/wiki/Zabaia

        2 Siamak, 波斯史诗《列王纪》中的人物。是人类第一位国王Keyumars 的儿子,被一切神灵所爱,除了黑暗与毁灭之神阿里曼。后来,Siamak死于同阿里曼麾下恶魔的决斗。Ref: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iamak

        顺便说个好玩的,Siamak这名字如今还有人用。机仆当年applied machine learning那门课的老师就叫这个名字233

        + 这艘船上还有我们两位沉默无声的兄弟。+ 他向泽巴亚和西亚马克发送道,+ 我能感觉到他们。图贝克将他们带来此处,他的印记还在他们身上。请跟随着他们的气息,带他们回到我们身边。然后,将这艘船交予火焰吧。+

        两名侍从都敬重地低下头来,随后退了出去。他点点头以作回应,转身离去。他的身后,裘与另外两位术士,皆已身受重伤、人事不醒,被他栖放在灵能念力的软垫上,升至空中。他低声喃喃出一系列名字与指令,流畅有如溪水,而红字们应声移向他的身侧。他会乘着风暴鹰炮艇回到西考拉克斯号上,只留一架,以在泽巴亚与西亚马克完成任务后,载他们返航。

        他走出那房间。他的身后,四个瘫软的身影飘浮在空中,好似丝线牵着的人偶。他的身边,红字们跟随着他的步伐,步履如一,行军一般大步走着,自破碎的记忆中发出咝咝低语。

        + 快了,我的兄弟们。+ 阿蒙发送道,+ 就快了。+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