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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聚集 

         隔着遥遥的一段距离,那场集会看上去宛如一把散落的珠宝,在天鹅绒的原野上闪烁着璀璨微光。唯有当那距离 – 缓缓地,极缓极缓地 – 越缩越近,星辰才化为等离子发动机泪滴般的火焰。那里有着数十艘舰船,兴许上百艘,全部围绕着一个中心旋转。这感觉仿佛自夜空中俯视都市的灯火万千;只是在这里,每一栋建筑都是一艘星舰。

        随着他们靠得愈发地近,光线开始勾勒出高楼与炮塔的轮廓。这场聚集的中央,是一艘船,来得比所有的其他舰船都要高大。它的船体是赤红的铁,纤细修长,船头收束宛如矛头。修长的高塔与水晶的穹顶悬在它的船腹,而一座银塔的城自它的脊背上高耸直入虚空。它曾以许许多多的其他名字为人所知晓,可对阿里曼来说,它只会是、也永远只会是西考拉克斯号 (the Sycorax)*。

          * 机仆注:the Sycorax, 考据参见 CV24827119

        “对于一个死去的军团来说,这可真是很多的船啊。”阿斯特罗斯低声咕哝道。阿里曼将目光从影像上移开。他只是在半半地集中着注意力。他心灵的其余部分正旋转着,穿行于一系列思绪模式之间,将力量推入刻于船上的线条与圆环之中。它们由卡尔门塔的机仆们刻划在这艘船的每一处地面、每一面墙壁上。除此之外,便是将那自身侧伤口传来的、钝钝然的痛楚压抑下来,拒之门外。

        “我还以为你基因上的血亲们,只有很少的人幸存来着?”阿斯特罗斯说着,耸了下肩,动作中辐射出一阵厌恶,在思维的表皮之下燃烧着。那动作令阿里曼想起卡丁。

        “只有很少的人活了下来。”阿里曼含蓄而审慎地说着,目光重新落回到浮动在影像屏中的图像上,“许多人依然留在我父亲的身旁。”他透过像素颗粒的模糊影像,看见一艘形如三叉戟的舰船,它的船体闪烁微光,仿佛镶嵌着珠宝。随后,他的目光又闪落到另一艘上:一艘大型巡洋舰,有着破旧钢铁的宽扁船鼻,船体是午夜的蓝。“他们并不都是千子的真正血亲。有其他的人响应了阿蒙的召唤。变节者,还有其他军团与战团的孑遗残片。”

        “他们知道阿蒙究竟在筹划着什么吗?”

        阿里曼摇了摇头。

        “那么,他们为何要响应他的召唤?”

        “权与力。”阿里曼极轻声地说,那声音宛如呼吸。他还在拣选识别着不同战帮的船只 – 它们的名字,有的他知道,而许多他不知。“权与力在这诸般领域中燃得明亮。其他的这些人,他们不过是腐尸,希望能够搭着阿蒙崛起的烈火,乘风而起。他们才不在乎结局究竟是什么,在乎的只是他们能在这温暖存续之时,以其为食罢了。“

        “看,有更多的船来了。”阿斯特罗斯说着,向一面屏幕点了点头。那屏幕闪过一阵静电,随即展示出一幅影像。影像之中,两艘有着修长船头的舰船自亚空间中滑了出来,在漆黑星辰的幕布上割出一道伤口。随着那伤痕合拢在它们身后,多彩的能量悬覆在它们的身上,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阿斯特罗斯再次向阿里曼瞥去。

        “你确定他们不会探测到我们的存在么?”

        阿里曼微微颔首,并未仰头看去。很快,卡尔门塔便会切断全船的能量供应。引擎将会冷却下来,而他们便会依着惯性,也仅仅依着惯性,向那集会漂流而去,黑暗冰冷一如其外的虚空。当寒冰凝结在外侧的船舱中时,阿里曼的思维会继续运转着,他意识中的诸多公式维持着隐匿起这艘船踪迹的符咒吟唱。那咒文将船的存在自其他的心灵与思维中荫蔽起来。刻于船骨之中,索斯梅斯符记 (the Sign of Thothmes) 已被扩展得远超其原本的用途。阿里曼回想起马格努斯在他内环 (inner circle) 的会议上将那符文的线条围合,护盾一般,遮蔽起他们那些漫长而审慎的探讨免受他人思维与双眼的窥看。而他如今将这符咒投入的用途,与他彼时所能想象到的,相去甚远。

        * 机仆注:小马用索斯梅斯符记屏蔽外界一切窥探的具体描写,可参见《千子》第三章 密室 一节, CV1871614。顺便一提,这个符记是以第一任天枭圣堂讲师的名字命名的。Thothmes一名,可能是在neta古埃及神话里,白鹮头的智慧之神Thoth.

        必要性改变一切,他想。

        “引擎再燃烧一小时,然后将船黯淡下来。”他说。

        阿斯特罗斯点了下头,离开了,任由阿里曼沉默地注视着他兄弟的舰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黑暗降临于全船之上,冰寒随之而来。当阿里曼走向自己房间的门时,他能够看见温度警告标识在他头盔显示的边缘闪烁。此地无光,唯一的光源便是他目镜的荧荧微光。他路过一只机仆,那机仆正以一种坚定的缓慢行动着。暗色的痕迹与水疱遍布在它手臂与面孔裸露在外的血肉上。他听得到它的齿轮随着渐渐冻结而尖声作响。空气先是停止了循环,随后,那所余之物变得稠密、弥漫起最后几息中的水汽凝成的雾霾。万物静寂,迟缓下来,仿佛血液渐渐冷却在尸体之中,而那尸体的心脏方才泵跳出最后的节拍。

        我们已经变得逝者一般了,随着他再一次尝到那血与银的味道,他想。他已经再也感觉不到他胸膛里的碎银了,可他还能尝到它们的毒素,一点一滴地枯竭着他的心灵。他行抵圆形的舱门前,在一声凝冻钢铁的尖叫中,将舱门拉开。其内,黑暗彻然,而他的头盔显示则创建出一幕各色形状构成的景象,笼罩在一袭褪了色般的绿光中。那里便是照明的油碗,那里便是硬质的床板,而那里,便是那口箱子。他向它走去,犹疑着,随后打开了箱盖。那些物件安静地躺卧其中,一如从前。他跪下,拾起那枚边缘有着些许缺口的圣甲虫。他缓缓呼吸着,感受着那宝石在他掌心的重量。他感到有什么在他的心里微微翻搅,一缕同情的回忆,宛若坚硬外壳下的柔软果核,在他的心灵之中铺展开来。

        玻璃的金字塔在熊熊燃烧。灰甲的、动物般的身形,跋涉过一湖湖漆黑的水。还有… 他奋力将那记忆压抑下去,拒之门外。他不需要再次看到它。它所能教给他的,除了苦痛之教训,再无他物。

        他垂眼望去。那头盔回以空茫的凝视。它蒙着薄尘的双眼仿佛是黑色的,目镜下的符记宛如泪水刻下的印痕。他顿住了,他的手停在探向箱中的半途。

        我来到此地,真的是对的么?那念头气泡般浮上在思绪的表面。他感到他思维中的疑虑,那翻涌不息的、诸般问题的浪涛,无止无终。他几乎记不得自己在红字法术之前的模样了。并无疑虑,唯有傲慢的确然。

        他短促地吠笑一声,那笑声在房间里冰冷地回响。如今,它将一直成为他的一部分了,一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我必须要来的,我要为此负责的。不论我逃得多远,我都无法自那事实逃离的。

        他探出手去,触上那头盔铜制的面甲。他等待着,却并无回忆的浪潮奔涌而来,也没有启示绽出花朵。唯有蒙尘的金属,在他的指尖下坚硬。

        我甚至真的有论断阿蒙所做之事的资格么?他想起那昔日里的信念,澄澈明亮,相信着他能将一切拨回正轨。希望啊。一块愚人之金*,在残酷命运的掌心闪烁着细碎微光。可是… 可是…

        * 机仆注:愚人金,即硫化亚铁晶体。金灿灿沉甸甸,但是并不是金子。

        那头盔在他的手中轻飘飘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将它拾起。尘埃自那头盔上娓娓飘落,在他的增强视野中闪烁着细碎的荧荧绿光。

        那些预言与幻象,或许是错的。我或许是错的。那些话语,恶魔的、神谕的、在梦境与幻象中瞥见的面容的,缓缓浮现在他的记忆里。

        你记得这条道路,即便你躲避着它…

        其他人会挑战着踏上你不去踏足的路途。这是命定之事…

        命运已向你而来,阿里曼,一如你畏惧着它终将降临,又知道它必然如此…

        那军团将会消亡。它会变得尚且不如红字将它化为的尘埃…

        我看见选择的丝缕消隐在黑暗之中,而我看不见它们的尽头…

        或许是有另一条道路的。或许存在着那么一条路途,并非仅仅是生存之路,也是希望之路、归复之路、救赎之路…

        是有那样一个选择的。

    *4. 这部分思绪全部都是在前文出现过的,参见本书第三章红日及渡鸦的幻象、以及第七章阿教授与门卡乌拉的对话。

        他举起那顶头盔,直到他能望见它落满尘灰的目镜里映着的、自己双眼的微光。

        他解开自己的头盔,任它落到地上,其内的气体以一团冻结的云雾,低语般呼啸而出。他忽然间目不视物,包裹于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彻骨的冰寒以凝着霜的手指爬上他的肌肤。他紧紧握住另一顶头盔,凭着触觉将它翻转过来。他能够感觉到细碎的冰晶在他的唇上凝结。那头盔滑落在他的头上,伴着一声加压的咝咝微声,扣锁就位。他在第一口呼吸时,便在其中尝到了尘埃的气息,一股沙砾的余味。那头盔的显示,眨着眼般闪烁着,唤醒苏生。象形文字奔涌着漫流过他的双眼,那些文字的颜色,是松石青绿、琥珀澄黄、与赤色鲜红。他转过头,再度看见周遭的世界,包裹于明亮的白色线条之中。他感到一阵确然的沉静。

        我要为此负责的,他想着,走出了房间。一直都是的。不论好坏。

        他们很快就要撞上什么了,她相当确信这一点。抑或是有什么东西会检测到他们。这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并且,随着每一纳秒的流逝,那些概率都进一步向着确定性的深渊滑落而去。泰坦之子号正深处敌方舰队的集会之中。她放下了护盾,她的反应堆功率减小成残烬般的余辉,她的传感器以着如此之低的能量运行,以至她几乎是失明的。那里有着上百的舰船。她早已绘制出一条穿越它们的轨迹,可是,没有动力,她只能依着惯性随波逐流,动弹不得,好似一堆死去的金属。

        一双巡洋舰挡住了她的去路。一秒钟前,它们还不在那里,随即它们便赫然耸现在她的意识里,如此之近,以至于她能感觉到它们引擎的热浪。它们令她渺小得如此相形见绌。它们或许一度曾可辨认为帝国的船只,可那些特征遗失已久。它们的船体仿佛被晒成古铜色,又为战斗的伤疤所咀嚼扭曲,好似奴隶战士的面孔。一叠叠形如面容的结构升起在它们的船体之上,而她能感觉得到它们口中伸出的、等候着的枪炮。

        她感到计算如浪潮涨起般在她体内奔涌,估算着速度与矢量。那铜色的船正愈发地近了。她很快就必须发动引擎了。可是她的反应堆已是几近死去。那些计算继续盘旋般进行着,而那两艘船庞然阴影一般,越来越近。

        她必须唤醒反应堆。是的,那是唯一的出路。唤醒反应堆,让她的心脏再度跳动。让她再度活过来。她瘫痪着,窒息在虚空之中,一枚麻木的铁之箭矢,被盲目地抛进遗忘的湮灭之中。

        你没法从这之中幸存的,一个声音自她灵魂里传出。我们会死在这里的。一切都将失落不复。我们会成为残破的影子,支离破碎,被切成两段。

        那双巡洋舰自她身边滑过,甚至没有碰撞哪怕一下。

        遥遥的什么地方里,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她感觉到一颗心脏,在愈加惶恐中狂跳不止。她试图将那纠正过来,可它泵跳的鲜血正咆哮着在她体内呼啸,越来越快。又一艘船自她身边滑过,它的引擎灼烧般印进她半盲的传感器里。她的意识之中,风险的计算再度尖叫起来。她感到如此冰冷,如此盲目,并且,她无法从这场疯狂中幸存下来。

        她一定要醒来,她一定要… 她必须…

        阿里曼将我们领入了这场愚行之中,那声音复又开口道。他是不能被信任的。这一次,我们不会幸存下来了。

        我能做些什么?我必须做些什么?

        那答案并未以言语的形式来临。她记起机械神教舰队的降临,出现在她出生世界之上的夜空中。他们的钢铁遮蔽了星辰。她记起泰坦空降仓 (Titan drop-pods) 那浩然的一波波圆柱,划过大气层坠下,宛如诸神的拳。信息链接里充塞着断续的言语与数据的残片,那是垂死机械的尖叫。彼时啊,她看着、听着,就在她的族群消亡之时,在那摇篮般孕育他们的世界消亡之时。彼时,她奔逃,而他们向她尖叫:破碎的机械代码流,愤怒、受伤、与绝望的加密报文。她将他们的一切一切都听在耳里,直到他们变得那样微弱,再也听不见。她知道他们都已经再也不在了。那连结于他们机械的神秘学者族群已经逝去,死前向她尖叫着,控诉着她的背叛。在那最后的时刻之中,他们都恨着她。她确信这一点。可是,她活了下来,而她的另一个自我,那头有着一颗火焰之心的、钢铁的、属于虚空的生物,也活了下来。自那时啊,她便已经知晓她该做些什么、她必须要做些什么。为了她的泰坦之子。

        她感到一阵平静。小心翼翼地,缓缓地,她将供于传感器的能量转移到一处通讯阵列上。那能量只够她发出一道并不比喃喃低语强多少的信号,可是,那对于拯救她,便已足够了。

        “我是泰坦之子号。”她以一阵信号代码的低语,轻声说道,“而我必须要与阿蒙大人对话。”

(第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