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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劫持 

        希尔瓦纳斯急促地喘着气,从药物造成的昏睡中苏醒。他凡俗肉体的眼睁开来,迎上了警告灯闪烁的光亮。包裹着他躯体的椅子随着他弓起背来,一阵摇晃。他呕吐起来,从空荡荡的胃中呕出粘液。他能感觉得到唤醒药剂流淌在他的躯壳里,以一阵化学药物的汹涌浪潮冲走了他的梦境,所过之处刮擦得一阵刺痛。他的心脏以破碎的断续节拍急剧跳动着,好似锤击。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将那些以针头为端口的管子从身上拔了下来。他行动的时候,有液体从他身上的针孔中流了出来。他看不清。那紧急唤醒还迷雾般模糊着他的视线,但这无关紧要。唯一要紧的,是到达观测圆顶 (the observation cupola)。他们正处于完全紧急状态:这是他被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唤醒的唯一原因。那意味着船内发生了一场入侵,或是遭遇了一级威胁。如果船不得不跃迁进亚空间,他需要能够即刻为船掌舵导航。

        他试图奔跑。他的双腿在身下一阵趔趄打滑,而冰冷的甲板以一阵坚硬迎接了他。空气从他的肺里被挤了出去。他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你真是个傻瓜,希尔,他对自己想道。他跪坐起来,感到又要呕吐出来。你真是个傻瓜,觉得这竟然是个好主意,并且还同意了。又一瞬地试图阻止自己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后,他确确实实地吐了出来。

        房间的角落里,他的监护者那庞然的身躯伴着沉闷的叮当响声,向前移来。希尔瓦纳斯抬头望向它机械的凝视,试图挤出一个微笑。

        监护者停在他的上方,以一簇泛着鲜红荧光的透镜俯视着他。它的躯体是一具光亮绿漆的甲片拼凑出的雕塑,依稀看得出人形。它金属外壳里的什么地方,那经过皮质切除手术的大脑监视着他。它装着武器的手臂嘶嘶作响,充电完毕,准备好了随时开火。它在此处是为了保护他,但是,倘若他展现出了哪怕一点点遭受亚空间腐化的迹象,它也会杀了他。

        希尔瓦纳斯向监护者伸出一只手去。一只铰接着的胳膊从它身侧猝然伸了出来,露出了一个多面的扫描镜头。一道传感器的感应射线扫过他赤裸的全身。那光线的触碰在他的皮肤之内激起一阵静电的刺痛。扫描结束了,那监护者沉沉向后迈了一步,任由希尔瓦纳斯躺在地上,那只手还虚弱地举在半空。

        “再看到你可真好。”希尔瓦纳斯说。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气,总算站了起来。他的头痛得好像颅骨里刚发生过一场爆炸。他摇摇晃晃,很庆幸房间里没有镜子。他心里有某种东西告诉他,他现在的状态对他的外表可不会有什么正面的影响。

        他身材颇高,一如他所有的血亲们一样,却又非同寻常地粗壮结实,虽然那只意味着他比一具骷髅多了那么一点肉。他皮肤惨白如粉,双眼猩红。仅剩的几根仍旧埋在他血肉里的针头垂着管线,除此之外,他不着片缕,唯有额头上戴着一条细长的、绣着银线的黑色丝绸头巾。那细长的织物包裹伤口似地围裹着他的额头,末端垂在他的肩膀之间。厚重的丝绸之下,他的第三只眼空茫地注视着物质的世界。

        希尔瓦纳斯一边喃喃低语着诅咒自己过去的决定,一边将一件蓝色的丝质长袍套过头顶拉下。那织物粘滞在渐渐干涸的血迹与注射液上。他的鼻端萦绕着浓厚的花香,而他能在舌尖尝到陌生的、金属的余味。又一个骤然醒来的后果。在他不导航,或是不在准备着导航的时候,他们将他置于药物引发的昏迷之中。这是个安全措施,那许许多多特意设计出来、以求最小化将船遣送进亚空间时所遭遇的风险的步骤之一。当他们将这措施告诉他时,他为此大笑过。可他们并未将此当作玩笑看待。

        他一瘸一拐地向房间远端一扇漆黑金属的大门走去。大门中央,一只金色的眼端坐在一枚辐射光辉的日轮的心脏地带。那日轮由明橙色托帕石制成。他接近那扇门时,举起了左手。一枚泛着荧光的、日与眼的纹章绽放在他的掌心上,随后,大门自中间打开。

        大门之外,是一台电梯,那电梯的墙壁排着黑色的石。希尔瓦纳斯踏进电梯,等候片刻,而他那监护者叮当作响地在他身后穿过了那扇门。一秒钟后,大门闭锁封死,电梯向上射去。他,希尔瓦纳斯·耶沙尔 (Silvanus Yeshar),耶沙尔家族的首席导航者 (Navigator Primus of House Yeshar),听着锁链将他们拉上高踞人类之主号背脊之上的观测台,思忖着究竟是什么触发了将他唤醒的警报。片刻的思考过后,他决定他真心不想知道。

        帝国船只的灵能防护破碎的时候,阿里曼感受到了那阵冲击波。无形屏障的碎片在亚空间中旋转着四散飞溅,好似跌得粉碎的水晶。全船上下,所有的虚无力场发生器都过载烧毁,银质的防护融化成白热的泪水,顺着墙壁流泣而下。他的脑海里一片天旋地转,充斥着奔驰的繁星。他们达成了那个目的,易位的仪式奏效了,可是,倘若他在此刻失败的话,他们全部会在一盈手的数次心跳之间死去。

        他闭上眼,任由一切思绪跌落开去。他的思维澄澈清明。鲜血脉动着涌过他的身躯,宛若浪潮澎湃的海,低沉的,审慎自持的。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肌肉放松下去,而他的铠甲模仿着肌肉的动作。在这一切之上,他漂浮着,一个无念之心灵,有着无尽的选择与未定的可能。他感到各色的感知奔涌过他的血肉,拉扯着他的注意,尖叫着想要统率着他的心灵与躯体。他一动不动。半成形的思绪自他心灵中拂过,好似云朵掠过澄明苍穹。他任由它们穿行而过。

        他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他很久不曾这样做过了。即便是图贝克前来找他的时候,他也只是依着本能去战斗。可是,这一次,将会有所不同。

        他令他物质自我的感知充分归回。他的心灵搜寻着躯体的化学反应上任何不平衡之处。他必须要保持平衡。若要进入战斗的思维,一切的事物都需要保持平衡。他正单膝跪伏着,他意识到。他的头颅垂着,仿佛在祈祷;他的指尖静静栖在地上。

        他站立起来,睁开了双眼。

        残骸还在他身边片片飞坠。他看见撕得破碎的银色金属,在缕缕燃烧的羊皮纸条间缓缓旋舞。墙壁向外凸去,仿佛被泰坦的拳头击中,灼热生光。他的身侧,阿斯特罗斯还在站直身子,他的手移向剑鞘。卡丁距离他们一步之遥,站姿一如还在泰坦之子号的货舱中时。红色的灯光将他们笼罩,落定在它闪烁着熄灭、又眨着眼般复明的前一刻。雾气自天花板的通风口中吹入,半笼着房间的屋顶。他能感知到那雾气中的毒素,死亡的可能性在每一粒分子中静候。他们的背后乃是黑暗,身前则是铆钉接起的金属大门。那大门上以黑色的大理石嵌出一个中有三道横线的字母”I”。字母的中央,一枚黄色的颅骨呆滞地凝望着阿里曼。他认不出那符号。

        他的一双心脏再度跳动起来。

        思绪、理性与逻辑,逐一滑归着扣合就位,宛若发条装置中的齿轮。这便是身为千子的圣堂讲师 (Magister Templi) 所意味着的,这便是帝国从不曾领悟掌握过的;若无平衡,力量便毫无意义。理性以平衡力量,意志以平衡激情,冷酷以平衡忿怒。

        阿里曼感觉到阿斯特罗斯向着亚空间伸出思绪,将力量汲向自己,宛若窒息的人大口呼吸着空气。何其的愚蠢、鲁莽而不平衡啊。亚空间屈服于意志,但对于那些平衡得恰到完美的思维与躯体,它将给予翱翔的力量。阿里曼静候着。他准备好了,他的心灵生根发芽,其中的进程以完美的精准运行着。他探展开他的意识。有人向着他们来了;他们正顺着大门彼侧的走廊跑来。

        卡丁已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他仿生义腿的活塞捆束在一起,代替了肌肉。他们面前的大门尚还闭合着。

        阿里曼拣选着他思绪的形态与模式,将它们放置进他心灵的一片空白,好似外科医生在银质的托盘中罗列着刀锋。

        他准备好了。

        他的一双心脏跳动了一下。

        卡丁的步伐轰然落下。阿里曼迅捷地发出一条心灵感应的指令,鲜红的灯光闪烁着扫在他身上。

        + 蹲下。+

        阿斯特罗斯俯身。卡丁扭动着身子,试图将那指令摆脱,即便他撞在了走廊墙壁上。

        阿里曼的眼中跃起一闪烈火。空气沸腾起来,翻涌好似怒吼。一道白热的光线击中了那扇大门,穿透了它,好似长矛切过油脂。融化的金属四溅,好似花朵绽放。门上的洞口扩大着,向外泛起涟漪,泛着愈发明亮的无焰辉光。

        阿里曼能够感觉到门外那些心灵的存在。十四人尚还存活,一人已消逝至无物,十人业已死去。他那灵能念力的一击击中了大门,将残骸泼洒成一锥熔融金属的骤雨。此前伏在其外通道中的士兵们也不复存在,那压力波将他们吹离了地面,在通道的墙壁上撞得稀碎。更远处,一些士兵们保持住了镇定,开始向他们开火。枪炮的射击云雾般遮蔽了大门上泛着微光的缺口。

        阿里曼向前走去。冰冷的寒光追随着他,包裹起他的身躯,围绕着他旋舞婆娑,宛若无形的风。他跨过门上的缺口,士兵们继续开火着。光矢 (las-bolt) 与实弹 (hard round) 在遇上那重寒光的斗篷时,迸起耀斑一般的夺目光焰,开始旋转起来,盘旋成一道旋得愈发飞快的光柱。阿里曼继续从从容容走着,飞旋在他身周的旋风吸起了地面上的片片残骸。那旋风膨胀着,越转越快,直至其内的碎片纷纷磨碎成沙砾,灼热生光。一道道闪电在它表面明灭,噼啪作响。阿里曼能够感觉到他的心灵把握着每一粒飞翔的尘埃。

        他徐徐走到门前。一堵烈火的高墙升起,迎接着他。他将那旋风释放,而它向前撕扯而去。

        那风暴席卷了士兵们,将他们撕扯成片片零落的碎骨与血肉。它继续向前横扫而去,将走廊的墙壁刮擦成闪亮的金属,为一切涂抹上一层湿润的血红薄膜。阿里曼闲庭信步般随在其后,他的双眼抿阖着,他的心灵向前腾跃而去,奔驰在那船只的表皮之下,感知着,追猎着,好似出柙的猎犬。

 

        爱奥贝尔艰难地站了起来。她的头盔内侧沾满了血迹。她抬起手,将那头盔扯了下来。

        “紧急协议 – ”马尔基拉抗议道。爱奥贝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指挥室里的空气弥漫着燃烧线缆与过热机械的恶臭。她在自己的唇间尝到了鲜血的味道。她的头痛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将它炸开。她胸口的时光笼哀鸣着,它的齿轮飞速旋转成一片她已无法看清的虚影。

        “闭嘴。”她说着,向地上啐了一口。马尔基拉静住了。爱奥贝尔看不见她的脸,思忖着那老妇人是否已是死于震惊的冲击。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二级入侵。”埃里俄纳斯说,他那单调不变的语气沙哑地噼啪作响。

        “一级的。”爱奥贝尔说。她的胸口之内,有什么东西湿润地轻声喀哒一响。她咳嗽起来,在舌上尝到了酸与铁的味道。在入侵开始时,宛若锤击的那一刻里,她瞥到了什么。它萦绕在她的感知上徘徊不去,好似一块青紫的瘀伤。那是对那打破他们灵能防御的灵魂的一重模糊印象。它打破他们的防御,好似一只手从从容容打破纤细的糖丝。平静 – 在那力量的背后,引导着这番毁灭的那个心灵,一直都是平静的。“这是一场一级入侵。”

        “你怎么确定的?”马尔基拉问。

        “因为我是这艘船上唯一的灵能者。”她轮流看了看另外两位审判官。她的脚下,甲板随着遥遥的宏炮 (macro-cannon) 开火声一阵震颤。“因为我感觉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是他。他知道我们看到了什么。他为我们而来了。”

        阿里曼的心灵旋舞着,在人类之主号上穿行。那是他思绪的形态,他的思维与灵魂投射进亚空间的模样。他依然还站在那黑暗的走廊里,可他的心灵却是一羽幽魂般的飞鸟。他的感官掠过通道,穿越金属,撞开那些被守护着的门。诸多的影像与感知在他的思维之中闪烁而过:燃油的气息、脚步踏在电镀地板上的沉闷叮当、警报高声尖啸。他注意到了每一处细节,在思维中构建着一副地图。他将自己的意识铺展开来,摊得稀薄,直至它化为一层至为素朴而基础的感知与本能。物质的实体褪成耳语般轻薄的影绰印象,心灵化作物质的雾霭中闪烁飘摇的烛火。他凌然翱翔,感受到灵能屏障水晶般的形状、与虚无场域那空洞的穹窿。他旋转着穿过它们身旁,自空隙之间轻捷滑过,宛若流水挤过破裂的玻璃。

        在那儿:一个全船之中与众不同的心灵。它是扭曲的,好似一棵盆栽,被训练着长成某一特定的形状。他能感受到它那被更改过的精神结构的线条:一位导航员的意识。

        阿里曼的心灵骤然回归到他物质的自我之中。他面前宽广的通道节点鲜红而湿滑,散落着破碎的肉体与仿佛被咀嚼过的铠甲碎片。他们的上方,雪花般的齿轮在穹顶天花板上飞速旋转复旋转。到处都是钟表的发条与齿轮,成千上万的装置,大大小小,将时光以数以亿万计的滴答切割成一片片,仿佛骇惧于失去任何一个未曾被度量的瞬间。这整艘船都建造于偏执的基础之上,饰以理解得甚糟的可悲防御。这几乎令他想要微笑起来。

        卡丁正艰难地从一团扭曲成结、覆着深红的士兵中开出一条路来。阿斯特罗斯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兄弟,那柄散发着荧荧微光的力场剑在他手中明亮。他铠甲上新涂的蓝漆已然伤痕累累、被烧得焦黑,溅上了一层粘稠的血红薄膜。阿里曼看不见他的脸,可一种肃然的冷峻正从那智库的心灵中辐射出来。阿里曼解读不出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可也没有时间去进一步深入阅读他的思维了。他抵入阿斯特罗斯的心灵,向他展示了通往导航员所在的路途。

        + 去吧。+ 他对阿斯特罗斯发送道,+ 卡丁会保护我的。要快。+

        阿斯特罗斯点了点头,开始沿着一条缓缓向上的通道,向船脊的至高处进发。阿里曼注视着他离去。他的心灵之中,他向后探出思维,摸索着感受那道链接。那链接通往泰坦之子号货舱甲板上镌刻着的仪式之环。它就在那里,在他意识的边缘静候着,一根带领他们穿越黑暗归来的细细丝线。他缓缓升至空中,灵能的手宛若摇篮将他柔柔环抱,而闪电在他身周明灭,光耀夺目。穿越以太返回的门扉洞敞而开,仿佛一只通入黑暗的眼。那感觉如火,如冰,有如钢铁的亲吻、与沙漠空气中,尘埃的气息。

        + 快。+ 他再度发送道,+ 我没法支撑回去的路敞开太久。+

        希尔瓦纳斯一个动作间蹦了起来,心脏在胸膛里一阵狂跳。他转过身来,双手举起,仿佛要挡开一击似的。

        无事发生。

        房间的一侧,他的监护者旋转了一下躯干,以晶体的眼问询地看着他。希尔瓦纳斯艰难地呼吸着,感到那惶惑还在他体内奔涌。那里什么也没有。眼形的房间一如他开始冥想时的模样,厚重的蓝色织物遍覆着地板,攀上了墙壁。其外舰船的声响被那织物所遮蔽,闷闷然隐隐约约地传来。这房间内寂然无声,唯有他急促而节律参差的沉重呼吸。

        他摇摇头,一只手揉了揉覆着他第三只眼的织物。它正一阵阵地痛着。他此前一直躺在房间中央覆着天鹅绒的垫子上,让自己的思维滑入导航前所需的催眠状态中。他在思维中绘着图像,将自己的心灵为感知亚空间做好准备。随后,有什么东西自他的思维之中游过,遮蔽了他的思绪,好似某个生着浩然羽翼的身影自高阳之下倏然掠过,在那么一瞬之中遮蔽了阳光。他发觉自己站了起来,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冲撞,一阵颤抖。

        他再度环顾四周,每一种感官都在拼命寻找着一丝哪怕兴许是他想象出来的迹象。他的双眼抽搐着扫过每一个细节:银质的百叶窗,合拢着遮蔽了其上的穹顶;一粒粒宝石,绣在软垫地板上每一个酒窝似的凹坑中;打磨得光洁的硬木,覆着那扇通向电梯井的大门。一切都一如此前模样,也一如它们应当的样子。

        他急促的心跳开始渐渐舒缓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望向监护者那耐心候着的目光。

        “你什么都没注意到么?” 那守护机仆微微歪了歪头,随后转动着移开了目光。“我想也没有。”

        金属撕裂的声音响彻房间。希尔瓦纳斯愣住了。那声音再度传来,好似破碎的大钟,轰鸣回响。他呆呆望向房间的大门。他可曾看到那门扉的颤抖?房间的另一侧,监护者展开了身躯,随着腿部的活塞的伸展变得愈发高大。它身上的甲片水波一样流动,将它变得更为身型巨硕。它将武器瞄准了电梯门,而希尔瓦纳斯能看到那充能线圈 (charge coil) 中能量的脉动。一股空气电离的味道弥漫而起。

        “撤到。我的。位置。之后。”监护者以死气沉沉的机械声音说道。希尔瓦纳斯忽然意识到,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它开口说话。他点点头,行动起来。

        他迈出一步,感到软垫包裹的地板在他身下震动。大门在一阵木头蒸发、钢铁爆炸的尖啸中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希尔瓦纳斯将将来得及扑倒在地。烟与尘洪水般将整个房间吞没。希尔瓦纳斯重重摔在地上,蜷成一团。他什么也听不见,万事万物皆是沉闷的咆哮。监护者开火了,一道道能量光束雕凿般穿透了烟雾。

        一个身影显现在烟尘的雾气中。它身形庞然,依稀是一副铠甲的轮廓。监护者扭动身躯,开火又开火,而希尔瓦纳斯甚至来不及闭上双眼。一星星青蓝的能量飞过他的视野,烧灼进他的视网膜。那着甲的身影举起一只手来。能量的光束击中了一堵金色光芒的高墙,而整个房间消隐在一片纯白的耀光之中。

        希尔瓦纳斯在闭上双眼之前,瞥见了一顶吻部钝然的头盔,与一身反射着耀眼光辉的蓝甲。

        一个星际战士。一个智库。他睁开双眼,面对起那辉光与忿怒的风暴,意识到自己幸存的几率微乎其微。

        监护者又开火了,在一阵活塞驱动的肢体虚影中变幻着位置。更多的能量束从它的武器中喷吐而出,自雾气中烧灼而过。智库侧身一旋,身形因那飞速的运动化作一片模糊。那些能量光束未曾有一道击中他,而是开始环绕着他,旋转成一片霓虹的线条。那监护者微微动了动,全身表面的甲片随着武器散发的炽热重新排布就位。

        智库忽然停了下来。被他捕获的能量之束骤然射出,宛如一记星光的长鞭。监护者动作着,却不够快。能量光束击中了它的躯干正中,烧灼进它的核心。在那么一瞬之间,它立在那里,抽搐着,还在试图举起武器,而熔融的金属自它胸口喷洒而下。随后,它伴着一阵齿轮松脱的声音,跌倒在地。那智库开始向前步去。

        监护者倏然挺身而起,向前跃去。它已半死,却依旧动作飞快。它在那智库来得及动弹之前便扑上了他,将他抛离了地面。他们一同跌落在地。金属与陶钢刮擦摩擦着,发出尖锐的啸声。那监护者试图举起武器瞄准智库,可智库的双手紧紧钳住了枪管。希尔瓦纳斯能够看见那监护者的手臂因用力而一阵剧烈颤抖。机油正从爆裂的液压管线中一滴滴流淌到地板上。

        智库的手臂弯曲起来,而监护者的枪口开始泛起微光。智库低低咕哝了一声。一弧弧靛青的耀光蜿蜒在他的铠甲上,冰霜蔓延其后。监护者被举到了空中,它的四肢挣扎着无形的束缚。空气中弥漫着风暴的气息,一种电与寒铁的味道。那智库一个动作间便站了起来,他的剑随他一跃而起。那剑的锋刃宛若阳光折射在破碎的玻璃上。

        监护者的头扭了过来,它机械的眼锁落在希尔瓦纳斯身上。它开始发出一阵或许本是什么词句开头的声音来。而那剑将它斩成了两段。在那么一秒之中,它悬在空中,肢体突然间彻底静滞不动,鲜血与燃油泼洒在地面上。随后,它跌落坠地。燃油浸透了覆着织物的地板,燃烧起来。那智库跨越蔓延的火舌,走上前来。

        哦,神皇啊,希尔瓦纳斯想。他看见焦黑的灼痕在那智库的腿甲上蔓延开来。他曾经见过星际战士们,也曾伴行在战斗舰队中,为许多战团的船只导航。他并不是那只曾在故事中听闻过阿斯塔特修士们的芸芸众生之一。可这知识带不来半分慰藉。

        智库停下了脚步。他翠色的眼定定然落在希尔瓦纳斯身上。他的剑轻烟一般泛着幽魂般的能量。蚀刻错金的蛇盘曲在整个剑身上,而猎犬在护手上张口咆哮。希尔瓦纳斯无法从锋刃上移开自己的目光。智库发出一声沉沉低吼,那声音从他的扬声器格栅中翻滚而来,宛若遥远的雷声。足足过了一秒,希尔瓦纳斯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一阵全无幽默感的笑声。

        “你会活下来的,导航员。”那星际战士说着,弯腰伸出手来,将希尔瓦纳斯从地上拽了起来。

 

        “导航员高塔已被攻破。”埃里俄纳斯大喊。一瞬间后,一只机仆回声般报告出同样的话语。

        “我们死定了。”爱奥贝尔说,可埃里俄纳斯并没有在听。他闪闪发光的双眼抽搐着,仿佛陷在深沉的梦境中,浏览着飞速奔流的数据。“他会杀死我们所知道的东西的。”

        “那不是他。”马尔基拉啐道,“那不可能是他的。他怎么会在这里?”

        “导航员监护者已经不再活跃。”埃里俄纳斯说,“我们必须要假设我们已经失去导航员了。”

        “无关紧要。”马尔基拉说道,“我们正在现实宇宙之中向卡地亚奔航。失去导航员并不构成主要威胁。”

        “ 那如果我们需要跃迁进亚空间呢?”爱奥贝尔并未看向另外两名审判官。她的双眼巡视着房间。人类之主号还在向着敌舰开火,为了杀戮而向它接近着。火炮官 (gunnery officer) 与卜测机仆 (augur servitor) 大声呼喊着目标弹着与开火模式中的变化。他们的周围,其他人则在试图追踪记录下这场入侵的进展。事实证明,这并非易事 – 那侵入者正以极度的侵略性移动着,摧毁反抗、突破收容措施。而自始至终,那些时光笼飞旋着,失去了同步,每一枚都滴答倒数着他们每一个人所遭遇的潜在污染。

        如此之多不定的结果啊,她想。如此之多的可能性,与我们一同终结,将我们化为不过又一艘死去的船,在恐惧之眼的边缘随波逐流。那意味着一些比踏上遭天谴的末途、乃至死亡,要更糟糕的事情;那意味着失败。迟迟然地,她向自己微微点了一下头,开始检查起她的动力钉锤是否还钳在自己后背上。她捡起躺卧在宝座扶手上的爆弹枪,装架上武装枪管套筒 (arming slide)*1。她曾见证过其弹夹中每一枚子弹的制造过程。每一枚弹壳都以纤细更甚发丝的字迹镌满憎怨的九千韵文。每一发爆弹都以泰拉熔炼的白银为弹头 ,填充着黄金王座产出的尘埃 *2。她开始向房间的大门走去。

            * 机仆注:

            1 arming slide, 可能是参考https://en.wikipedia.org/wiki/Pistol_slide;             2 黄金王座产出的尘埃,会起到反灵能的作用。具体可参见https://t.bilibili.com/387552031747268987,及lex 除灵武器 词条 CV5997021

        “你绝对不能离开。我们现在正处于封锁状态。”马尔基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在干什么?”埃利俄纳斯向她唤道。

        “我要试着杀死那个为我们而来的东西。”她回喊,不曾回头。尽管我只能怀着此举可行的希望,她对自己想道。她转过身,望向她端坐宝座之上、一动不动的同僚们。她的双眼游移到蹲伏在宝座侧旁的红袍身影上。“我要带走炽天使 (seraph)*。”她说。

            * 机仆注:seraph,亚伯拉罕诸教中的六翼天使,常与光明、纯洁等含义相关联。天主教将其视为天使中最高位阶者。参见https://en.wikipedia.org/wiki/Seraph。

        马尔基拉正摇着头。爱奥贝尔能够感觉到那老妪的怒意升腾而起,抓挠得她灵能感知的边缘一阵刺痛。埃里俄纳斯维持着一动不动的身形,随后点了一下头。

        “耶和尔 (Jehoel)*。”他说。他宝座旁的生物伸展开了身躯。它以一种驯顺的缓慢移动着,可她看得见那织物下若隐若现的一束束肌肉。它静静站立着,等候着。

            * 机仆注:Johel, 一说是六翼天使之首,亦有说法称他是寂静天使。

        “米德拉什 (Midrash)*。”爱奥贝尔说道。第二只驼背的身影自她空荡荡的宝座旁站了起来。它的头颅是隐在兜帽下的一团模糊形状,转了过来,望着她。

            * 机仆注: Midrash, 犹太教对律法伦理作通俗阐释的宗教文献,为拉比 (Rabbi) 们研究犹太圣经的诠释。音译自希伯来语מדרש,意即“解释、阐释”,即“圣经注解”。

        爱奥贝尔的目光望回马尔基拉。老妇人抬起手,解开了她的头盔。那老妇人以真实的双眼望着她,随后敲了敲胸口的时光笼。

        “我们马上就要没有时间了。再在恐惧之眼里多待一会,我们就要无法返回了。”

        爱奥贝尔点了点头。

        马尔基拉继续凝视着她,旋即突然咧开嘴唇,露出其下银制的齿。“阿尔维纳斯 (Arvenus)*。”她说。她宝座旁的身影也站了起来。

            * 机仆注: Arvenus, 具体考据不详,有可能是与罗马时期高卢部落Arverni的守护神有关。这个名字亦作Arvernus

        爱奥贝尔转过身去,走向房间被封锁的大门。那些兜帽的身形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她身后。

 

        + 快点。+ 阿里曼的思绪闯入阿斯特罗斯的心灵,含着不经掩饰的急切。阿斯特罗斯并未费心去回复,只是加快了脚步,跑得更快了些。导航员被他的左手扯着,已是半昏迷,痛苦地呜咽着,双腿拖在身后。阿斯特罗斯继续行动着。那导航员是否感到痛苦无关紧要。唯一重要的,便是他还活着。

        阿斯特罗斯的剑还拔在外,锋刃以他的一碎意志点亮。他能够在心灵中嗅到战斗的味道,尖叫与惊惶的气息随着每一步而变得愈发浓烈。他转过一个拐角,而战斗的声与光,水幕破碎一般,泼洒在他身上。一具具躯体杂乱地堆成了潮湿的暗红。血肉的碎块躺卧在一滩滩黑色的液体之中,那液面倒映着闪烁的枪火。而阿里曼便凌然悬浮在这一切之上。返回泰坦之子号的亚空间隧道悬在他的身下,一道凝冻的闪电洞敞而开,宛如大张的口。在那大门之外,无可名状的诸般色彩盘旋着延展至不可能的远方。就在阿斯特罗斯望着它的时候,他遍身的肌肤上涔涔渗满了含着酸液的汗水。

        他的上方,嵌在天花板中的齿轮开始破碎。大如坦克轮毂的齿轮纷纷坠地,它们的边缘闪烁微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在遥遥的什么地方,在他视线的边缘,他看见了卡丁,站在那里,遍身浴血,冒着蒸汽。围绕着卡丁那场战斗的尖啸与叫喊向他滚滚涌来,听上去那样沉闷,好似隔着一层水似的。地板上,希尔瓦纳斯呻吟着,翻搅着身子,仿佛在做着一场并不愉快的梦。亚空间的通道大敞而开,而阿斯特罗斯无法从那通道上移开视线。迟迟然地,他开始拖着导航员向前走去,仿佛跋涉过重重松散的沙。

        当炽天使们携着闪电与金属的噼啪闪烁自黑暗中而来时,他还在去往那亚空间通道的半途。

 

        “速速行动*!”爱奥贝尔奔跑着,喊出了那句激活指令。她的身后,三个身披兜帽的身影向前跃去。它们的兜帽之下,无舌的口张开,发出无声的咆哮。药品注射器将增强侵略性与反应速度的药物倾入它们的血液。它们的静脉怒张在皮肤上。随着它们的动力鞭笞被激活,它们身上的红袍在身上燃烧成烬。它们奔跑起来,速度快得有些颤抖。五步之后,它们超过了她。随着它们的虚无场抑制器被关闭,爱奥贝尔不得不强迫自己压抑下想要向相反方向奔逃的冲动。

            * 机仆注:原文为Mercurias,词源大概来自mercurial,水银般迅速而善变的意思。

        炽天使们在浸染着亚空间的空气中泛起无焰的辉光,皮肤之中的监护电路蜿蜒攀爬着死去语言的字母与符号。它们曾是凡人,被黑船自那他们被嫌恶、被回避的世界中带离。随后,审判庭接手了他们,将他们为了另一全新的目的,铸为新的模样。他们一切的思绪都被转换成杀意的狂怒。它们平日里被镇静头盔 (pacifier helm) 所拘束,只在仪式性的词句下,才会回归它们的本性。国教 (the Ecclesiarchy) 称这一过程为特级赎罪 (arco-flagellation)*,但炽天使们乃是更高一重位阶的造物。它们每一个都是一名不可接触者 (pariah),一条无魂之灵魂,一个在亚空间中投不下任何阴影的生灵,因它的力量而无可触碰。随着它们向那通道的开口奔去,它们那令人麻木的存在冲上了汇聚于此的亚空间能量漩涡,宛如大海的波涛与熔岩交融冲撞。

            * 机仆注: flagellation, 宗教意义上,苦修者为赎罪忏悔等目的而鞭笞自己。Arco-flagellation 特级赎罪 这个译名来自玖羽的战斗修女5e codex,参见 https://trow.cc/board/showtopic=23066; 亦有意译其产物Arco Flagellant为鞭笞机仆的,参见 CV12699811

 

        阿里曼感受到了炽天使的存在,而他的意志开始松动滑脱。他骤然睁开双眼。亚空间虹彩的幽光照亮了他面前的节点之室。在他的背后,他能够感觉到那亚空间的通道开始收缩,它的存在随着炽天使们将他的心灵麻木而渐渐坍塌。他能够看到泰坦之子号的货舱,就在那通道开口之外,如此触手可及,却渐渐飘流远去。多彩的闪电之弧在空中跃动,攀缘在一堆堆的尸体与青铜的墙壁之上。阿斯特罗斯正站在房间的半中央,他的拳中拎着一个身着脏兮兮蓝袍的瘫软身影。

        + 快走。穿过去。现在。+ 他发送道。他感到自己的意志在随着每一个词而流逝,而那亚空间通道开始渐渐合拢。炽天使们正跃得愈来愈近,它们的身形在阿里曼眼中为阴翳所模糊。阿斯特罗斯开始行动起来,将那导航员举起,好似举起一条麻袋。炽天使们的虚无之空白在阿里曼的心灵中咆哮。它们宛如黑洞,将他的现实吸入一片尖啸的死寂。在他的心灵本应瞥见它们灵魂火焰的地方,他所见的,唯有深渊。他感到自己正在窒息,仿佛空气正从他的肺中被一丝丝抽走。他看见一个人类女子,穿着火焰之色的铠甲。

        阿斯特罗斯离那通道的门扉只有一步之遥了。他顿了顿,举起剑,向炽天使们射出一叉闪电。那闪电自剑尖弓起,随即便消失在半空中。阿里曼感到那力量仿佛倾在沙上的水一般流淌枯干。阿斯特罗斯暂暂停了一下,他的剑尖晃了晃,沉了下去。

        “快走!”阿里曼尖叫。阿斯特罗斯转过身去,奔驰着穿过门扉。阿里曼仰头望去。为首的炽天使跃过一堆尸体,它的动作颤抖着,好似卡住的影像。他能看到它腐烂的牙齿中垂下涎水,它的血管在紧绷的肌肉中抽搐。它腾跃而来,双腿蜷于身下,连枷 (flail)* 为端的手臂高高举过头顶。阿里曼呆呆凝视着 – 他如遭凝冻,浑身麻木,动弹不得。

        一道庞然的身影击中了跃起在半空的炽天使。那炽天使一阵扭动,能量在它的连枷上噼啪作响地流淌。卡丁落在它身上,他的链锯剑在它来得及起身之前,便将它劈成两半。鲜血为他苍白的脸蒙上了一层红宝石般的面具。他转过身,链锯剑扬起,与此同时第二只炽天使挥下了连枷。能量之鞭将那剑刃缠绕包裹,以闪电舔舐着它。有那么一瞬,链锯剑的剑齿试图转动,随后崩裂成无数碎片。阿里曼看见卡丁跌倒在地,他的面容成了一团被刺穿血肉的废墟。卡丁坍倒在地时,紧紧攫住了那炽天使,一只金属的手钳住了它的喉咙。

        第三只炽天使还在向阿里曼跃来。它金属为口鼻的脸垂向遍是血污的甲板,它的肌肉紧缩,准备着跃去最后的数米。阿里曼感到那亚空间的隧道一阵收缩。他的皮肤冰冷,他的头应和着一双心脏的节律,沉沉然一阵阵猛跳。随后,他看见了那炽天使身后的动静。

        那人类的面孔苍白,她的皮肤色如落雪。橙与黑的战甲裹起她纤细的身形。他能够看到那些白银为端的发卡,将她耀眼的红发固定在头顶。她正看着他,直勾勾地望着他。她的眼是蓝色的。他在那目光中感受到了一阵回声,一颗星火般的什么东西,锐利地切开炽天使那令人麻木的迷雾。识出的恍然、恐惧、胜利的欣喜,一浪半成形的记忆自她思维之中轰然翻滚而过,宛如耀眼夺目的烈火。她举起一把爆弹枪来,而他的眼对上了那柄枪的死亡凝视。

        第三只炽天使一跃而起。

        他勉力支撑在背后的大门坍缩崩塌。

        三步之遥,卡丁站了起来,咆哮着,炽天使的头颅握在他的手中。

        那人类女子开火了。

        阿里曼看见枪口一闪夺目的光焰。一枚爆弹飞翔着自空中滑过,而他感到自己的心灵自那弹壳上滑脱。

        卡丁的肩膀当胸击中了他。

        阿里曼宛如折翼的飞鸟,自空中跌去,却并没有落在地上。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