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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变 

        阿里曼突然醒转过来,痛楚与恶心代替了无感无知的空白。他的双眼睁着,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试图举起手来触碰自己的脸颊,可它们不肯移动分毫。

        “监护对象意识恢复。”一个机械的声音说,而他因那骤然声响微微瑟缩了一下。一阵高亢尖锐的铃声充满了他的耳际,而他听得到机械齿轮旋转刮擦的声音。

        “移除皮肤覆盖物 (dermal covering)。”另一个声音说。这声音是人类的,女性的。他认出了那声音中坚硬的边缘。“从脸部开始。”

        “卡尔门塔?”他说。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着他的额头,又顺着他脸颊的中央划下。

        “嗯,阿里曼。”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拉扯着他的脸,而光芒锐利地刺进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他目不视物,一如此前。随后,他周围的世界溶解成一团团模糊的形状与含混的色彩。“你还活着。”

        阿里曼转过头去。他并未着甲,被捆绑在狭长房间里、一副直立着的框架上。那房间的两侧延展进无尽的黑暗。明亮的光自他头顶悬着的升降机投下,刀子一样向他刺来。墙壁与天花板是光亮的红,一道沟渠延伸在磨损的金属地板上。他闻到消毒剂、机油,与粗制镇痛剂的味道。那镇痛剂未经精制,但效果强力。一只驼背的机仆站在他身侧,透过一簇荧荧然的绿色镜片凝视着他。它洗得泛黄的白袍溅满棕红的斑点,褴褛地拖在地上,打着结痂似的补丁。那机仆从他的皮肤上剥下了一层约莫一英寸厚、看起来好似惨白脂肪似的东西。卡尔门塔站在他面前,破碎的红漆面容微微歪向一边,注视着他。阿里曼觉得她看起来那样疲惫,可他说不出为什么。

        “你昏迷了六个太阳日,毫无意识。”卡尔门塔说道,仿佛在回答一个从未被提出的问题,“你遭受了严重的内脏损伤、骨折、失血与烧伤。”她向前一步,一只树突般的机械附肢 (mechadendrite) 探了出去,从机仆形如剃刀的指间取下那层瘫软的、血肉般的组织。他注意到那柔软的材料中有毛细血管的网络穿过。“很幸运,你的身体已经做了很多来治愈它受到的损伤。那层合成血肉 (synthetic flesh) 主要是为了治疗烧伤的。你看上去好像被烧熟了似的。”

        阿里曼的目光越过那圈冷峻刺眼的灯光。他看见金属的框与架,一巢巢聚集在天花板附近的机械臂,还有许多口有着金属侧面的大缸,连接着蜿蜒穿过地面的粗大管道。

        “你是个机械修士 (machine-wright),但也是一名生物士 (biologos)?*”他说。

  1. biologos, 一个暂时尚未找到在别处出现过的称呼。疑似是与magos biologis – 即机械教的生物贤者有所关联,但可能职位没有那么高。参照cv2338213中对各类技术神甫称谓的惯例,作“生物士”。

        “我一度浅浅涉猎过。据一份机仆记录是这样的。”

        “很有帮助啊。”

        “倒也不是。我对你们的族类了解甚少,这恰恰证实了我们能做的也很少。你自己的肉体才是你的救赎。”

        阿里曼点点头。他所受的伤一定是使他陷入了一场治愈性的昏迷。随着知觉渐渐回归,他能够分辨得出,自己将会在好一段时间里表现得不如巅峰状态。他的以太感知也沉钝而迟缓,好似有一层死气沉沉的迷雾笼罩着他的心灵。关于那艘炮艇上最后时刻的记忆已是含混的一片模糊。他摇了摇头。他还活着,而泰坦之子号显然也幸存下来。对现下来说,这便足矣。

        “我们在哪里?”他问道。

        “在虚空深处,完全静止。”卡尔门塔暂暂顿了顿,“这让我们付出了不少代价。我希望这是值得的。”

        “阿斯特罗斯呢?”

        “还活着。”她点了点头,“和你一样,他也受到了严重的生理创伤。他现在还在昏迷之中,和你刚刚从中醒过来的那种一样。卡丁受的伤更糟。我不确定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为什么他还活着。”

        阿里曼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找准了焦距,明晰锐利起来。肾上腺素咆哮着在他疲惫的静脉中奔流。他能够感到那些受损的肌肉抽搐着回应。他突然意识到他的四肢还被束缚在金属的框架上,厚重的、覆着橡胶的钳子固定着他的手腕脚踝。他以一念将它们在金属弯曲的摩擦声中拉开。他踏上地面。

        “他在哪里?”他低吼道。

        “他还在一口血液浸没箱 (sanguinary immersion tank) 里,没有知觉。”卡尔门塔小心翼翼地说,“我不知道他是否还会醒过来。”他望向她,而他神情中的某些东西一定是震惊到了她,因为她向后退了一步,她的双手与机械附肢扬了起来。阿里曼定了定神,将自己的情感平静下来。

        “隔离它。” 他说,“关闭与他所在地点的所有连接,并覆写所有的访问协议。保持这种状态,直到我见到他。”卡尔门塔没有动。“他对这艘船是极大的威胁,对我们所有人都是。”

        “真的么?”阿里曼相当确信,倘若她有双唇的话,那它们一定会翻卷起来,露出其下森森的齿。“一个昏迷不醒的残疾人,全靠保存在水箱里才得以存活,这是个危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在我的船上养了个可憎之物了么?那个由你的宠物,玛罗斯,创造出来的东西。”她死死盯着他,生化植入体的眼眸明亮,泛着寒意。

        “请按我说的做。”他断然说道,而她瑟缩一下,飞快地从他身边迈开一步。她仍然是人类啊,他想。已然破碎,被她试图驯服的机器逼得半疯,可她依旧有所感知,有所畏惧。他花了好一会,才得出一个他觉得合适的回复,“关于发生的那些事情,我很抱歉,女主人。”

        “我的船。你几乎杀了我的船,而你还说卡丁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个威胁。”她说话的声音颤抖,而她的机械附肢抽搐着,“就在现下,这艘船有的地方还在燃烧。它一半的地方都只剩了残骸:系统、武器、引擎。所有的这一切,只为了你能够得到答案么?”

        阿里曼以凝视回以她的凝视。他曾一度认识许多技术神甫,以及机械神教 (the Mechanicum) 的专家。在他来到恐惧之眼后那些漫长的岁月里,他又遇到了更多堕入了亚空间的这类人。在他眼中,他们所有人都随着年纪渐长而变得更为冷酷,更为孤僻疏离,就仿佛变得如同他们机械的金属一般。他想,这是某种形式的疯狂,一种狂热的执念,将其外的一切都溶解消没。然而,在卡尔门塔身上,她越是与她的船连接紧密,她的情感便愈发地破碎而原始生砺,她的一部分便变得愈发人类;而剩余的部分则成为了… 什么呢?

* 一个有意思的小细节:阿教授对机械教的人的称呼依旧还是the Mechanicum,机械神教,而非Adeptus Mechanicus机械修会。The Mechanicum 是大叛乱之前的称呼;而帝国侧的机械教被改组为机械修会,是大叛乱时才有的事情 (详见《二元继承》)。这点是与阿教授的经历对得上号的 – 他开始认识机械教的人是在大叛乱之前,而大叛乱后,他在恐惧之眼里遇到的机油佬们显然也不太可能会是帝国派的,大概率还是以the Mechanicum自称。John French在这点上做得很不错XD

        “我们会找到补给的,并且,在恐惧之眼的边缘,也有许多地方可以重建舰船。即使是如此尺寸的一艘。”

        她摇了摇头,那动作交杂着机械的精准与人类的疲惫,显得如此怪异。

        “伊吉恩死了。”卡尔门塔平淡地说。然后,那时,阿里曼才明白了她话语中的含义:泰坦之子号在虚空之中已经死去。它依旧可以跃入亚空间,可是,没有导航员,它便没有了掌控方向的船舵,只能进行短途而未经引导的小幅跳跃,随后便不得不重新进入现实。他们将不得不去猜测他们的路途,而即便是最为平凡普通的旅程,花费的时间也几乎会是永恒。更糟糕的是,他们是在恐惧之眼的边缘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而他们所停泊的这片地区已经充斥着不稳定的亚空间现象与风暴,几近饱和。他们现在或许还活着,但倘若他们试图移动,那么卡尔门塔几乎必死无疑。对于一个某种意义上仍是人类的人来说,她对此接受得相当坦然。

        “他是怎么死去的?”阿里曼犹疑了一下,随后问道。

        “我不确定。”卡尔门塔说,她的声音中有着一丝他无从辨别的语调,“或许,就是这个地方杀死了他。或许,在我们前往那座空间站前,他便已经在渐渐死去。”她又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向着房间的尽头迈了一步。那脚步携着金属的叮当响声。“我们一接到你们,就逃了。那些… 那些生物,它们有一些还攀附在我的船体上。我不得不将它们抖落烧去。”她暂暂顿了一下,声音中染上一层愤怒,“我不得不摧毁船体的一部分。我不得不伤害我自己的船。当我们在亚空间里的时候,伊吉恩一直在尖叫,然后他就停了下来。然后我们就在这里,而他死了。”

        卡尔门塔又蹒跚着迈出一步,而他默然凝望着她。干涸的血迹沾染了她碳黑的长袍,而他在她行动时,嗅到伺服系统过热的味道。她正试图向他隐藏着什么。他本可从她的思绪中将它轻易取走读出,可他抵御住了这本能;他已经从她那里夺走了太多太多。

        “我们现在在哪里?”他问。卡尔门塔继续走着。她回答时,没有回头看他哪怕一下。

        “我们逃离的时候,伊吉恩一直在胡乱呓语。我并不知道他们那类人究竟是怎么运作的,但我想,到了最后,他与导航相比,更多是在惊恐中奔逃。”

        “他要逃去哪里?”.

        卡尔门塔停住了,缓缓地转过头来,回望着阿里曼。晦暗的灯光之下,她面具上的裂隙看上去好似墨色泪水流过的痕迹。

        “家,阿里曼。”她说,“他试图逃离回家啊。”

 

 

        透过装甲水晶 (armourcrys) 的穹顶,阿里曼望见了卡迪亚之门 (the Cadian Gate)。一点飘忽闪烁的微光,端坐在一小片孤独的漆黑之中。其外是一片虚空,浸染着令人作呕的疯狂色彩。当然了,它只是抽象意义上的一道门。它是一个星系,被改造成一处要塞,把守着唯一一条自恐惧之眼进入帝国的稳定通道。确实也是有其他进出恐惧之眼的道途存在的,可它们是不确定而危险的路径,难以寻觅,且十分可能杀死任何寻找它们的人。任何颇有规模的舰队,倘若希望进出恐惧之眼的话,都必须经过卡迪亚 (Cadia),或者至少是如此流传的。驻以百万大军,环以太空堡垒,围以战舰编队,任何试图突破此地的人都必须携着压倒性的力量,或者披上友军的假面。一次又一次,变节者们的军队试图突破卡迪亚的防线,却无功而返。

        “向光而去。”阿斯特罗斯在他身边柔声说。阿里曼向那智库瞥去一眼目光。

        不,他想着。并非一位智库,而是一位助手,一位学徒。我的学徒。

        阿斯特罗斯还穿着机仆们在他沉睡痊愈时给他披上的长袍。光滑的烧伤疤痕遍布在他的面颊与双臂上,而他脸上所有的毛发都已消失不见。他的呼吸嘶嘶作响,伴着未愈断骨的破碎声响。每一次看向他时,阿里曼都能感到阿斯特罗斯躯体中有着一声萦绕不去的痛楚回响。

        他们站在一座黄铜与水晶制成的宽广穹顶之下。那穹顶高踞在泰坦之子号的船脊上。在他们下方,飞船尚还活着的残骸在凝结的星光下闪烁微光。船体上遍布着庞然的、咬伤似的黑色伤口。在有些地方,他仍旧可以看到气体与液体自孔洞中流淌而出。那些泄露的气体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悬在飞扶壁与炮塔上,好似硝烟在烧毁城市的残骸上翻滚。船依旧完全静止地泊着,已经停泊了数日。当阿斯特罗斯醒来时,卡尔门塔已经尽她所能地治愈了她的船,而阿里曼则在沉沉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当然了,他是知道的。选项是如此有限,可那并未使得这些选项变得半分不那么危险,或是半分地更加令人愉快。

        良久,阿斯特罗斯转过头,望向阿里曼。

        “导航员向他能看到的唯一的光奔逃而去,而它便把他带到了这里。”阿斯特罗斯开口说道,他的呼吸在每一词每一字间潮湿地咝咝作响,“所有生于光明之中的生物,在它们感到害怕时,都是这样,向光明奔去的。只有害虫逃进阴影之中。”

        阿里曼扬起眉,目光再度落回星空。自从阿斯特罗斯从治愈性的昏迷中醒来后,一股阴郁的情绪便弥漫在他身上。仅有的几次浏览他学徒的心灵时,阿里曼都从中捕捉到了一些荒芜的、愁云惨淡的零碎念头。有那么一段时间,阿里曼以为那是宿命论,阿斯特罗斯最后两名基因兄弟的命运击碎了他的精神。然而,并非如此;那是一种听天由命的顺从,对内心里某种冰冷黑暗之物的投降屈服。

        “这是我离帝国最近的一次,自从…”

        “自从你背叛它以来。”阿斯特罗斯说。阿里曼沉默了一秒。他能以极精准的澄明回忆起他所度过的每一天,可他记不得自他上次离开恐惧之眼的边界又过了多久了。那事实仿佛在躲避着他,从他的指缝中溜走似的。恐惧之眼中的时间并非是固定的;它会根据人们所站的位置、又观测了多久而变化,就好似某种透视的技巧一般。

        “嗯,是啊。”他说。

        “空间站上发生了什么?我的兄弟为什么死了?”

        “他死了,因为我犯了一个错误。”

        “只有一个么?”

        阿里曼迎上阿斯特罗斯的凝视,点了点头。

        “我召唤的那只恶魔已经被束缚过,要执行另一人的意志。我的召唤将它的存在幻入了现实,可一旦它显明了自身,我便无法控制它了。”

        “那是个陷阱。”

        “有什么人预测到了我的行动,并抢先出手了。”

        “阿蒙么?”

        “我想是的,不过我可不缺敌人。”阿里曼耸了耸肩,转过身来,俯视着泰坦之子号,目光掠过它的全身,直至遥远的船首尖端。

        “我想唤醒卡丁。”阿斯特罗斯说。阿里曼缓缓呼出一口气来。他知道事情最后会发展到这一步的。这是他若想要继续前行,便无可避免的步骤之一。他真真本应下令将卡丁倾入等离子熔炉,将骨灰撒入虚空的。

        “那会很不明智的。”良久,他说。

        “拒绝才会是不明智的。”阿斯特罗斯说道。他的声音冰冷,可他的思绪却含着侵略般的攻击性,仿佛猎犬低吠一般,“你向我承诺了卡达尔的救赎,可你只是从我身边夺走了又一个兄弟。”而后,那些情感消隐不见,阿斯特罗斯的思绪只余被周密保护着的心灵所发出的、熟悉的嗡鸣。

        他学得很快,阿里曼想。

        阿里曼回以凝望,他的面容古井止水般平静无波,他的情绪含蓄、审慎而平衡,掩于层层潜意识的障壁之后。他大可以将阿斯特罗斯湮灭于此,将卡丁不容苏醒地烧至无物。

        他可以做下这些事情,失去他本身就拥有无几的盟友。

        必要性乃错误之父。

        “很好。”阿里曼说。

        在那么一次心跳的时间里,阿斯特罗斯望着他,随即点了点头,“一旦他醒来,我们便跟从着你,而你要履行你对我的承诺。”

        阿里曼黠然一笑,“那是个新的誓言么?”

        阿斯特罗斯的嘴抿成了一根绷得紧紧的僵硬线条,“如果你选择如此的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遥遥彼方,卡迪亚的星光上,“你还想继续,不是么?在这一切之后,你打算去找阿蒙。”

        “嗯。”阿里曼说,“那恶魔向我展示了怎样找到他。”

        “你相信它展示给你看的,即使阿蒙束缚它服侍于他?”阿斯特罗斯摇了摇头。

        “它并没有被束缚于隐匿阿蒙的所在。”

        “你不觉得那可能就是阿蒙想要的么?陷阱之中的陷阱,将你引到他面前?”

        阿里曼什么也没有说。他考虑过那些可能:那恶魔给他的信息是个陷阱,或是一则谎言,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可他如今已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知道。

        又过了一秒,阿斯特罗斯再次摇了摇头。这一次,那动作沉重,带着疲惫的无奈。

        “你又要怎么循着这条道路而行呢?我们是四个人,一艘破碎的船,还没有向导。”

        “我们可不是没有向导。”阿里曼说,“我可以引导我们走一小段路。”

        “去哪里?”

        阿里曼抬眼望去,望向卡迪亚的方向。那颗星在宁静夜色的海洋中闪烁着微光。

        “去偷个导航者来。”

 

        卡丁被表面抛光的链条拉着,自装满鲜血的水箱中缓缓升起。那水箱四面皆铁,超过两个人高,坐落在一间青铜墙板铆接而成的舱室中央。墙板在天花板处弯曲起来,组成了拱形的圆顶。水箱侧面的观察窗展示着其内暗红的液体。玻璃制的、裂了缝的读数显示器坐落在观察口旁,泛着荧荧蓝光的符文在它们覆满尘灰的肮脏表面上滚动而过。房间里的空气温暖而潮湿。

        阿斯特罗斯望着水箱上方悬着的机器缓缓将那些链条吞没。他抽抽鼻子,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血液的腥臭,一种尖锐刺鼻的、生铁的气味,甚至盖过了机油与铁锈的味道。首先浮出液面的,是他兄弟的头。机仆们切去了卡丁的头盔,在他的头与颈上连接了厚厚一圈狮鬃般的注射管道 (injector tubes) 与生化反馈管线 (bio-feed)。在那渐渐流干的血色液体之下,他脸上的皮肤是苍白的灰,紧紧绷在颅骨上。螺旋形的病变组织覆在他的颅顶,又向下延展而去,环绕起他消瘦的脸颊。他的眼睑抿阖着。当他从水箱里升起时,血液从他松弛的嘴中流淌出来。阿斯特罗斯呆呆凝视着。他还穿着那身沾满污迹的长袍,可他忽然觉得一阵冰冷。他的一部分想要把目光移开,可他做不到。

        “他还在药物造成的昏迷中。”卡尔门塔在他身边说道。她转过头去,望了望阿里曼。那术士全然凝滞地站着,一动不动,默然注视着卡丁现身在水箱之中,一只手松松然栖在剑柄上。“为了让他保持镇静,我们施用的镇静剂剂量相当可观,并且…” 她的声音随着阿斯特罗斯望向她而渐渐弱了下去。他向她点了一下头,不确定她为什么停下了话语。他的目光望回水箱顶部。

        卡丁的躯体也浮了出来。阿斯特罗斯听得自己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来,却并未感到空气自他肺中离开。覆在卡丁肩膀与胸膛上的铠甲已经熏黑融化。陶钢被撕得破碎,锐利的边缘嵌入了其下露出的血肉之中。他的右臂自肘部以下缺失不见,左臂则齐肩断掉。他的双腿也露出了水面。那腿只是两坨褴褛的肉丝,悬在树木残桩般的破碎腿骨上。

        一声齿轮碰撞的沉闷巨响,起重机停了下来,随即向前摆去。缓缓地,它将卡丁放了下来,直到他与阿斯特罗斯齐平。鲜血从卡丁的身上泼洒而下,溅落在地上,形成一滩滩暗色的水洼。阿斯特罗斯抬起手臂,迟迟然伸出张开的手掌。在他身后,阿里曼自那定然的凝滞中微微动了动。阿斯特罗斯的手触上了卡丁的护肩。“兄弟。”很安静地,他轻声说。

        “他没法回应的。他的伤势很严重,而我们仍在向他体内注射镇静剂。”

        + 兄弟。+ 阿斯特罗斯发送道,将那讯息集中于他兄弟意识的余烬上。他能感受到那余烬的存在,就在他兄弟的心灵之中。

        + 他的心灵与双耳都是封闭着的。+ 阿里曼发送道。阿斯特罗斯心里对那术士的入侵骤然涌起一阵愤怒。+ 他在深渊之中。即便他醒来,能够再度开口,他也不会是你的兄弟了。+ 一阵安抚人心的暖意伴着那则讯息而来,好似一只朋友的手,柔柔落在他的肩头,+ 这件事上,请相信我。+

        “撤掉镇静剂。”阿斯特罗斯说。卡尔门塔的目光犹疑着从他身上落到阿里曼身上。“唤醒他。”阿斯特罗斯露齿低吼。

        卡尔门塔停滞片刻,随后向着水箱走上前去,在一块小小的控制面板上按下一些按键。遥遥一阵机械移动的沉闷叮当,那些连着卡丁的管子一阵抽搐。更多的鲜血开始从卡丁的躯体上一滴滴淌落到地上。

        阿斯特罗斯默然注视着,等候着一声尖叫,等候着卡丁好似孩童从噩梦中惊醒般醒转过来。好几分钟的沉寂后,他再度转向卡尔门塔。她耸了耸肩,机械树突附肢泛起一阵涟漪。

        “他伤得很重,而我对阿斯塔特星际战士的生物学知识,往最好了说也只是有限。”

        阿斯特罗斯正要以一则回复打断她,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丝动静。他猛地扭过头去,对上了卡丁的双眼。那双眼大睁着,盯着他。阿斯特罗斯如遭凝冻般愣住了。眼睛。卡丁有两只眼睛。每一只的虹膜都是明亮的绿,漆黑的瞳孔将虹膜割裂开来。毫无任何仿生植入体的迹象,唯有那皮肤光滑。

        “兄弟。”卡丁以一阵沉闷而潮湿的刮擦声说道。那声音随即成了一阵微笑。突然之间鲜血从他口中泼洒而出,而阿斯特罗斯向后瑟缩了一下。卡尔门塔的机械附肢眨眼之间从盘曲的状态伸展开来。唯有阿里曼仍旧纹丝不动,伫然立在那里,放松着的手舒舒然栖在剑柄上。卡丁咳嗽起来,向甲板上啐出一大口凝结的血。

        “他的肺里充着血。”阿里曼说。

        “所以,”卡丁说,“你们要松开我身上的锁链么?”

        阿斯特罗斯全神贯注望着他的兄弟,那目光审慎,又含着热切的期待。卡丁的声音是一阵残破的低吼,一阵他旧时语调的沉重回声。而那双眼睛…

        “我不会杀了你们的。”卡丁说。他的眼神在阿斯特罗斯、阿里曼与卡尔门塔之间逡巡游移。他微笑起来,“我向你们保证。”

        “你… 受伤了,兄弟。”阿斯特罗斯说。

        “一个我总算设法掌握了的事实。”卡丁咧开嘴唇,露出其下破碎而参差的齿。他依旧一次也不曾眨眼。阿斯特罗斯瞥向他兄弟血肉与铠甲的躯壳。如今其上的鲜血已流干,他透过铠甲板片上的破损,看到了其下似乎已经部分愈合的肉体,还有丑陋的、虬结的疤痕组织。他的目光停了下来。破碎的陶钢与塑钢在断裂开来的地方闪烁着明亮的细碎微光。只是,在一些地方,它们似乎变得柔软而扭曲;就仿佛它开始封闭起其下的肉体,仿佛它自己便是血肉本身,仿佛它正在愈合。

        “你—”

        “它已经不在了。你自己看看吧。”他向着阿里曼扬了扬下巴,“或者如果你不想看的话,问问那骗子领主吧。”

        “你的躯体并不完整。”

        “仿生植入体,兄弟。”卡丁说着,将脸庞转向卡尔门塔。阿斯特罗斯觉得他看到她在微微颤抖着。“你是可以给我装上那些的,不是么?此外,我还会需要铠甲,虽然我觉得现在我身上的这些,有的可能脱不下来。你可能得在那上面多琢磨琢磨。”

        有那么一秒,阿斯特罗斯思忖着他是不是就该让阿里曼将他的兄弟关在一旁,安静地被遗忘。即便他醒来,能够再度开口,他也不会是你的兄弟了。在他的记忆里,阿里曼如是说道。

        或许,死亡会更好一些,阿斯特罗斯想。可是,那样一来,我便会是最后一人,而那样的话,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不会让我死去的,兄弟。”卡丁说着,并未看他哪怕一眼。随后他缓缓扭过头来,那双亮绿的、爬行动物般的眼盯在阿斯特罗斯身上,“你没有那种意志上的力量。”卡丁将下巴向阿里曼扬起,“而他需要你,所以他也不会杀了我,虽然他确实应该这么干的。”

        阿斯特罗斯忽然意识到他的双手已经握紧成拳,他那张伤痕累累的面容板成了僵硬的线条。那不是他的兄弟,自卡丁开口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可是,他一定要知道,他的兄弟究竟还有什么留存下来。迟迟地,他犹疑着,将自己的意识伸展出去,探入卡丁的心灵。那感觉好似将手探进大敞着的裸露伤口。他能够感受到那些被扯得破碎的思绪的质感,还有记忆与信仰曾存的空洞。仅存的那些东西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一团褴褛的破碎残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废墟之中,并无任何恶魔的思维穴居其内,只有它曾在的地方,一个残破的洞。阿斯特罗斯断开了连接,他的目光与他兄弟的交汇。卡丁露出了一个几乎算得上是个鬼脸的、有些扭曲的丑陋微笑。

        阿里曼步上前来,站在阿斯特罗斯身旁。“那你打算怎样?”他问,他的声音平淡而寒凉。

        “怎么,当然是跟随着你的领导了,阿里曼。”卡丁说着,向地板上啐出又一口混合着凝结血块与酸液的浓痰。

        “按他说的做。”阿里曼对卡尔门塔说,“请重建他,尽你所能。”

        阿斯特罗斯忽然意识到他的嘴张开着,想要说些什么,可阿里曼已经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他的目光落回他兄弟身上,那未成形的念头仍旧卡在他微张的口中。

        卡丁抬头向着阿斯特罗斯露齿一笑,稠厚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

 

        卡丁在看到玛罗斯前便听到了他。覆满锈迹的伺服系统发出的低声咳嗽、与那术士的铠甲结巴似的呜咽,在卡丁行走于泰坦之子号深处寂静的空间中时,一路伴随着他。自卡尔门塔做完了她的工作、自他被重制之后,他便一直在行走着。

        他闭上眼,再次听到铠甲嘎吱作响的声音。那声音如今更近了,在他背后一排排的机械之间移动着。他睁开眼,那单色而无影的世界回归眼前。他腿部的活塞在行走时噼啪弯折,嘶嘶作响。卡尔门塔完成了她的工作,将他的残躯折覆在塑钢的肢体上。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添加之物比其他的变化更为奇怪:他重新长出的眼;他相当确定自己即便尝试也无法移除的铠甲;他所见、所触、所呼吸着的这个世界 – 它仿佛一副全息投影,死去一般。

        他的心灵不复完整;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灵魂中那些裂隙与虚空,好似失去的肢体那幽魂般的感觉一样。情感与思绪不再联系在一起,而他的记忆是一片空洞与碎片的废墟。他的生命中缺失了大段大段的片段,而另一些则看上去如此地不真实,以至于它们 – 或说他的人生 – 并不属于他,而是归属于其他的什么人。他不复知道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更糟的是,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乎。

        卡丁探出舌来,品尝着空气的味道。那空气温暖,携着静电的脉冲。这静电来自于蜿蜒穿行在着房间之中的、上千的管路与线缆。黑暗几乎将此地全然笼罩,但那走廊在他面前以泛着暗黄的单色伸展着, 仿佛有黯淡的污浊月光自他身后照来。他一直能在漆黑中视物,那是诞生又哺育他的世界赠与他的第一份礼物,随后又是将他重塑的基因种子的礼物。可现在,阴影似乎从他的目光中融解消散。时不时地,他闭上眼,只为感受真正黑暗的触碰。

        他并不知道他的仿生义眼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它的痕迹,只有平滑的皮肤,还有环绕在眼窝四周那光滑的骨,一只新生的眼在其中窥看着世界。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来。他的呼吸尝起来仍是浸泡箱中鲜血的味道。腥甜的、生铁的味道萦绕在他舌尖。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里,那感觉将他包裹。在他双眼的黑暗之后,他所能感觉到的,唯有鲜血在肌肤上、在静脉中、在肺与口中稠滞地流淌。

        一阵低低的咝声呼吸充满了他的双耳。它如此之近,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卡丁猛然转身,手臂骤然伸出,将玛罗斯从机器壁龛中的藏身之处里拉了出来。他活塞驱动的手指紧紧合拢在玛罗斯铠甲的领部,那手指在破碎的陶钢上发出尖锐的鸣声。

        暴怒充斥着卡丁。雷雨之云一般的暴怒。神祇呼喝一般撼动着他的暴怒。他记起那术士向他俯过身来,微笑着,鲜血滴答流下他的下巴。“你的眼睛尝起来是软弱的味道。”那时,他说,“就和你兄弟的一样。”与此同时,卡丁所能想起的一切,便是卡达尔跌落于地,胸腔大敞着暴露在空气中。那暴怒成了他体内的一阵尖啸,与他掌中紧握的金属的尖叫融为一体。随后,突然之间,什么都不复存在,唯有空白无物的空虚,向着他思绪的地平线流淌,好似一面漆黑的镜。他看着玛罗斯在他的紧握下晃来晃去。一阵短促的潮湿笑声自玛罗斯的扬声器格栅 (speaker-grille) 中迸发出来。

        “你不会杀了我的,卡丁。”玛罗斯说。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想?”卡丁盯着他,那只手还紧紧抓着玛罗斯盔甲的领口。猎犬形状的头盔上,空茫无视的目镜闪烁起微光,好似在眨着眼。“因为你我乃是血亲。”玛罗斯咝咝说道。他的手指用力抓着卡丁的胳膊,鸟爪一般;他的双腿胡乱踢蹬着,试图在甲板上找到个支撑点,“那便是为什么我来找你,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了。”

        这一次轮到卡丁大笑了,“我们绝非血亲。”他的手指抓得更紧了。他听到玛罗斯的脖子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轻微的爆裂声响。

        “你来到这里,寻找影子。你寻找你自己,可你将一无所获。”

        卡丁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攥住了玛罗斯的手腕。缓缓地,他拧动那只手,听得铠甲破碎,其内的骨骼爆裂。玛罗斯尖叫起来,那尖锐的高声尖叫在机械的堆栈之间回响,随后化为了粗糙刺耳的咯咯声。卡丁紧了紧身子,开始将那只手臂从安放它的关节窝中拔出。活塞沿着他的双臂散了下来。

        “告诉我,你还感到愤怒,就像你曾经的那样。”玛罗斯说。他的声音中不复承载着大笑或者疯狂,唯有一种疲惫,令卡丁滞住了动作,仿佛被束缚在了巨石上一样。“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是恨,并且记得为何而恨。告诉我,你感觉不到你灵魂之中的深渊。”

        卡丁彻底一动不动了。玛罗斯点了点头,仿佛在赞同他,“它会生长的。是的,它会的。随着时间推移,你会沐浴在鲜血中,只为了试图回忆起感觉为何物。你会将你曾珍视的一切杀死焚烧,而后发觉它毫无意义。深渊会夺走一切。我知道的。那便是为什么我找到了你,为什么我出现在这里。”

        玛罗斯摇了摇头。那动作,有那么一瞬,是蒂迪亚斯坐在房间地板上仰头望着他时的神情。“我们都堕落了。”那时,蒂迪亚斯说,“而太阳是一段消隐远去的回忆。”

        卡丁感到他的手一阵抽搐,几乎要猝然合拢。随后,他缓缓呼了一口气,将玛罗斯丢到了地上。他垂眼望着那个破碎的存在。它一度曾是人类,而后是星际战士,可如今不过是个生物。他沉默地注视着玛罗斯拍打着他破碎的铠甲,好似一只舔舐着受伤爪子的动物。那战士的力量,还有那曾造就了玛罗斯其人的、基因种子与传统所带来的骄傲,已经荡然无存。他所见的,不过是一副肮脏的铠甲,其内藏着一具躯壳,而那躯壳除了口中的下一次呼吸,什么也没有了。

        “我们都是深渊那空洞的孩子。你我皆然。”玛罗斯说着,歪了歪头,仿佛在等候着什么。在那心跳般的一瞬里,卡丁望着他,随后转身离去。又过了一秒,玛罗斯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追寻着那脚步的声音而去。

 

 

        阿里曼颤抖着。鲜血从他的双眼流淌而出,干涸在他的面颊上,留下长长的棕色泪痕。汗水为他的肌肤笼上了一层细细的亮泽,而他的唇舌因数日来一直在重复着相同的片段而麻木。

        可是这地方并无时日可言,他想。无日亦无夜。唯有思绪与情感的浪潮,缓缓流动着,涌起,盘旋,又落下。好似汪洋深处的潮汐,好似泰拉上的风,好似森林在风中摇摆起舞。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注意力分散开来,滑脱了焦点,而下一句仪式短句几乎卡在了他的喉咙里。他强迫着自己的心灵回归那机械一般不假思索的模式,将心跳与他干燥的口中喃喃念出的词句协调至同一节律。

        他端坐在瞭望塔赤裸的金属地板上。此前,他与阿斯特罗斯曾在这里眺望着卡迪亚之门。乌色生铁的百叶窗隔绝了水晶穹顶之外的风景。唯一的声音便是他缓慢的呼吸。一圆光亮平滑的银浮在他面前,被他的意念悬在空中,表面映着彼世的微光,涟漪荡漾。他凝望着镜面,观察着纹路成形,思绪在记忆中的诸种象征含义之间切换。

        + 引擎输出减少五分之二。漂流六秒,然后在之前的矢量上继续前进。+ 发送那则讯息的努力令他赤裸的胸膛与臂膀上生出了淋漓的汗滴,珠串一样顺着肌肤流下。他感受到卡尔门塔理解了那则信息,又感觉到泰坦之子号的引擎回应着黯淡下来。阿斯特罗斯坐在他的对面,抿阖着嘴,心灵呼应着交响和鸣,将力量注入他的思维。可即便有着这样的支持,卜测着探知通往卡迪亚之门的路途依旧令阿里曼精疲力竭得几近谵妄。

        他们正以相对较短的距离行进着,至少以实际空间的距离而言如此。然而,在亚空间中,距离毫无意义。此间,思绪、情感、幻想与梦境,比任何物质之物都来得更为真实。真正的领航员能够直接望进那片虚幻的领域,阅读它的潮汐。阿里曼知道,他所做的,不过是对那能力影子般的模仿。导航员直接望见亚空间,而阿里曼则观测着它的回声。那回声以仪式捕获,以诸种象征含义译解。这手法如此原始粗砺,好似古人在盘旋而上的烟雾中占卜未来,又好似流沙自孩童掌中跌落。

        然而,不论这手段粗砺与否,在飞船撞上亚空间的礁石与惊涛骇浪之前领船避开,这任务还是占据了他的全副身心。自从他们进入亚空间后,他便不曾眨眼过。他不能这样;一个错过的感知瞬间便足可给他们所有人带来终结。

        那面占卜的明镜上,光与彩的纹路骤然变幻,而他感到自己的心灵天旋地转,一片含混。一阵眩晕与反胃的浪潮自他的脏腑间涌起,而他挣扎着将那浪潮压下去,思维集中在镜中更易不休的纹路与色彩上。他竭力搜寻着试图理解他所见到的。随后,毫无预兆地,他的思维一片澄明。

        + 离开亚空间。现在。+ 那念头自他心灵中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一秒钟后,随着泰坦之子号潜入现实空间,他感受到肌肤之下那滑腻的触感。阿里曼纹丝不动;他的心灵之中,那神谕般的演算继续旋转着,好似由尚还绷紧着的弹簧驱动的齿轮。占卜的明镜上仍旧流转着色彩与辉光。

        “我们已完成折跃。”卡尔门塔的声音自房间的通讯扬声器 (vox-speaker) 中传来。

        阿里曼没有眨眼。他的意识正在渐渐消隐;唯有他在为船导航时铭记在心的机械流程仍在运行。那枚光亮平滑的银色镜面上浮现出一个身影,好似一抹透过薄薄雾霭投下的影子。

        这是什么?我看见的是什么?那些念头在阿里曼的思绪里浮现成形,可仪式惯性的发条已然松开,无感无知的黑暗自内升起,将他占据。他闭上眼,向后沉沉跌去。镜子摔落在地,跌得粉碎。

        他躺在冰冷的石制地板上,梦见了形如人类的影子,还有柔柔的声音,告诉着他忘记。

        数小时后,他睁开双眼。群星正从水晶穹顶之外的遥遥彼方俯瞰着他。

        阿斯特罗斯已经离开了。他艰难站起,头一阵阵地痛,眼后绽起痛楚的明亮繁星。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通讯器,用拇指将它按了下去。那通话器苏生过来。

        “阿里曼?”卡尔门塔的声音中充斥着彻骨的疲倦。

        “我们在哪?”

        “我们停泊在现实宇宙中,完全静止。”扬声器的格栅中传来一阵喀拉作响的寂静,随后,她再度开口了,“我能看见卡迪亚,阿里曼。我们已经离得足够近,我甚至可以看到它恒星的光。”

        “很好。”他说着,已经动作起来。他那样疲惫,可他们要做好准备。没有时间留给对梦境的疑虑了。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