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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即便宽广,西考拉克斯号的舰桥也是如此安静。一处充盈着机械的轻柔喀哒,与赛拉博机械仆工们指令低语的空间。预言水晶 (the seer crystal) 悬浮在舰桥中堂 (nave) 的中央,一枚直径足有阿里曼身高一般的球。它在阿里曼的心灵里歌唱着,仿佛一枚玻璃的铃铛,被纯银的小锤轻声敲响。

        战斗的影像,云影一般,翳笼在那水晶的深处。阿里曼望着一艘形如矛头的舰船迎着遥远的群星旋转。它的引擎发着一阵不齐整的推进火花。燃烧着的蒸汽自它船体的裂隙中汨汨渗了出来。它开火了,一道道参差凌乱的明光溅射进死寂的虚空里,什么也不曾击中。一发宏炮炮弹击中了那垂死的船。弹头起爆开来,水晶中的景象眨眼一瞬间一片闪烁的白。那船被撕扯成了碎片,每一块残片都燃烧旋转着没入黑暗,宛如掷入深井的火把。

        阿里曼的心灵将视野拉回,而球体之内的影像开阔起来。激光束交错,将黑暗割裂成一格格;群星隐没于鱼雷爆炸的炮火。他能够追踪到舰船集群行动的阵型,锋刃般切过虚空,以将其猎物包围杀戮。有那么一瞬,一发高当量等离子爆炸的明光溅开来,吸引了他的视线。有一些人会要逃离。这无可避免、也毫无用处。命运终会找上他们门来,这一点,他相当确信。

        阿蒙所集结的舰队中,许多都已转而向阿里曼效忠。有一些则不然。有那么一盈手的少数变节者与混种战帮以炮火回应了他效忠的呼召。另一些则逃窜开来。阿里曼下达了一则命令:将他们追猎击落。

        妖魔正是出于此类必要性而成的,他想。可是,这是必要之事。在他们行抵如今行走其上这条道路的尽头之前,会有鲜血与毁灭的墟骸。真是遗憾啊:一种耗损枉费,可他们会从中恢复的。大多数为阿蒙的火焰所吸引来的战帮,对将忠诚转投另一位领主一事,并未有哪怕些许微词。阿里曼撇了撇嘴。

        千子之中,只有两组人拒绝向他屈膝顺服。卡利提狄斯 (Calitiedies)1,一个由五六个不同军团的术士组成的教团的领主,跑得比任何人都早。第二环会 (The Second Circle)2 没有开火,但也没有回应阿里曼的呼召,而是带着他二十余名兄弟,去了他无法触及的远方。他放任他们离去,下令猎手们去追逐其他的目标。

          * 机仆注:

          1 Calitiedies, 这名字查不出来什么neta. 不过这哥们在后续Sorcerer和Unchanged两本书里有打过一点酱油。

          2 Circle, 千子尚为军团时,便已经存在的某种组织架构。 HH7黑皮书中,将之译作“环会”,参见 hh7节译: 千子军团结构,CV9519734

        阿里曼自水晶面前背过身去,而水晶球中的影像云遮雾罩地朦胧起来。

        卡尔门塔静静坐在指挥宝座上,厚厚的朱红天鹅绒长袍遮隐起了她的血肉与仿生植入体。她的头垂着,幽暗洞穴般的兜帽之下,她眼中的光芒黯淡。线缆自甲板上蜿蜒而来,蛇行在宝座之上,隐没于长袍之间。那些线缆伴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隆隆微声,嗡鸣作响。自从他们将她与机库中的机械之塔断联开来后,她便一直都在那里。即便那断联的举动都几乎使她丧命。这并不令他担心 – 那是预料之事。

        “女主人。”他清朗说着,踏上指挥宝座的基台。她的头慢慢抬了起来。兜帽之下燃起一点翠色的光,迟缓地一点点明亮起来。一串机械代码的嗡嗡自她隐起的口中传来。她顿了顿。阿里曼听得有什么在她嗓中刮擦着,而后,她一阵颤栗。

        “你想要告诉我,我会活下去。”卡尔门塔说。她的声音是一阵迟迟的犹疑单声。

        “言者何人,泰坦之子还是卡尔门塔?”

        “答者何人,霍尔科斯还是阿里曼?”

        他笑了,随即思忖起那是否本意是个玩笑来。

        “我本意是想要幽默一下的。”卡尔门塔说,仿佛追随着他的思绪似的,“这一努力似乎效果不甚佳。”

        他微微颔首,随即抬起手来,从头上摘下了角盔。他吸了一口气,注意到弥漫在空气之中那奇异的肉桂香气。那香气似乎无处不至地伴随着赛拉博们。

        “泰坦之子号会在我们启航离开之前被摧毁。”小心翼翼地,他慎慎说道。

        “在舰队离开之前。”卡尔门塔吟咏一般说道,音调平淡得几无起伏,那强调是音量的骤然一提,“现在,一艘船的空壳,对你还有什么用呢?”

        “它是 – ”

        “一处堆满了回忆与被弃下的过往的地方。”卡尔门塔抬起她机械的眼,迎望上阿里曼的凝视,“就让它燃烧吧。”

        “现在,你便会是西考拉克斯号了。”阿里曼说着,目光掠过舰桥,仿佛在望向那些青铜与白银的仪器、还有技术仆工们的轻柔动作。卡尔门塔呼吸一般轻声吐出一串机械代码的咔哒脉冲,而后,迟迟然地,她摇了摇头。

        “不。西考拉克斯号会成为我。”她咳出一串流淌的数字,“一桩相称的惩罚。”

        一阵暂暂的停顿弥散在空气之中,悬而未决。

        “为什么?”她说,“为什么要原谅我的背叛?”

        阿里曼疲惫地勾起一边嘴角来,微弱地笑了笑。

        “我们都只好希望背叛能够得到原谅吧。”他说着,转身离去。

        在他的身影远去、他的脚步声消隐不见后,卡尔门塔向自己点了点头。她的头垂了下来,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而她开始低声喃喃起她机械那梦乡的歌谣。

        “它该被摧毁掉。”他们望着白银的门扉闭拢在被缚恶魔之上时,卡丁说道。门扉上覆满了石像鬼尖叫面容的高浮雕,它们的脸颊与眼睛上镌着符文。一群蓝袍的侍徒开始喃喃低语,而那些符文开始泛起无焰的辉光,在白银之上蜿蜒爬行,将恶魔的力量封印其内。

        “不能的。”阿斯特罗斯说。最后的守卫符文燃烧着琥珀色的光,而他就那样望着。他想要转身离去,却还是直直注视着那门。此前,在那恶魔被束缚、在它的监牢闭锁封印之时,他也在注视着,感觉着它的存在于他的心灵中缩小下去。那连结却还在那里。它一直都会在的。这一点,他明白。“我与它,我们被绑定在了一起。纠缠交织。并且,在它躯壳之内的什么地方,卡达尔也许还徘徊着。”

        卡丁摇了摇头,自门前背过身去。活塞与齿轮的声响短暂地打破了狭窄走廊中的寂静。卡丁的铠甲仍是那样子,熏得焦黑、遍布伤痕。他拒绝将其重漆。阿斯特罗斯想,那铠甲看上去好似破裂的表皮。他自己的铠甲是蓝色的,他的臂弯里环抱着一顶高冠的盔。一条火焰的蛇盘在他的肩甲上。

        “值得么?”卡丁问。阿斯特罗斯什么也没有说,却也转过身去,背离了那门扉。玻璃油灯从走廊的天花板上垂了下来。灯盏昏黄的焰光下,他们开始行走,大步流星的步伐全然不成节奏。

        走廊的尽头,他们穿过一扇小小的门,回到这船的其余部分之间。他们穿过回廊、穿过房间。那些回廊与房间中满斥着陌生的面孔、与更为陌生的声音。他们一路沉默着,直到他们来到船体之上,一处观察窗前。那观察窗好似一只巨眼,注视着其外的群星。他们停下了脚步。水晶玻璃之外,恐惧之眼回望着他们,青紫瘀伤般的怒视一眨不眨。

        “现在呢,怎么办?”良久一刻后,卡丁问。阿斯特罗斯并未从恐惧之眼上挪开目光。他想起阿里曼所告诉他的,关于那即将接踵而至的。

        “战争,卡丁。”阿斯特罗斯说着,呼出漫长的一口呼吸。“一场对命运的战争。”

        玛罗斯匆匆在西考拉克斯号的回廊间穿行。他的铠甲伴着他那粗重的、喃喃自语般的呼吸声,嘶嘶作响。时不时地,他不得不停下来,以触碰、或是透过头盔面甲嗅闻来摸索前路。他路过书吏、路过新晋侍徒、路过奴仆战士与机械仆工。许多都望着他,可无人盘问拦阻,也无人敢于允许自己的目光与他头盔上那盲眼不视的一双眼洞对视。那生物 – 因它再不可能是星际战士 – 身上有着阿里曼大人的印记,而它的生命独归阿里曼一人所属。

        当他终于找到他所寻觅的那扇门时,他高兴得轻微呜咽一声。一群披裹黄袍的路过仆工们匆匆离去,消没在了视线之外。直到他们远远消失在目力或是耳力能及的范围内后,玛罗斯方才向那扇门扉举起手来,低声喃喃。那是一扇很小的门,刻意地做成不引人注目的模样,可倘若任何人目睹了他解除束缚其间那些护卫结界的模样,他们会做的,都绝不仅仅是好奇惊讶。门扉之外,油灯的暖橙光线照亮了狭窄的通道。

        随着那门扉在他身后再度闭合封锁,玛罗斯直起身子,开始行走起来。他的动作悄无声息。倘若此刻有任何人在这彻然死寂的廊道里望着这一切的话,他们都会注意到,他的身影仿佛流泣鲜血一般,渗入到了阴影之中,而那些火焰在他经过之时愈发炽盛,燃成了万古冰川的蓝绿之色。

        白银的门前,他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好似夜鸟啼鸣的声响。镌刻在大门上的石像鬼们以无声的愤怒向他龇牙咆哮。它们眼中的符文燃烧着幽蓝的光,而后落定成心满意足般的非响应态。他举起一只手,推开了那门。

        他的主人在候着他,束缚锁链之间,物质形态的躯壳苍白有如洁白的大理石。它向着他微笑。它总是在微笑的。大门在玛罗斯身后闭锁关上。他仰起头,望向那张面容。那面容一度曾属于一个名为卡达尔的凡人。他本会大笑的,但他极少真正地笑。他看不出那样做的意义在于何处。

        “我们的努力成功了。”他的主人说道。它的声音好似寒冰开裂在无光的水面上。

        “是的。”玛罗斯答复道,“确实如此,大人。”

( 尾声 完 )